第十六章 情字煎熬

相思未向薄情染 葉紫 第2頁,共2頁

「清霜,是我。」夏侯熙急切的扯住她的衣袖,太多日子未曾相見,他生怕雲清霜再度從他面前消失,這樣的經歷有過一次就足夠了。

黑衣女子試圖甩開他,但沒有成功,夏侯熙根本不給她逃脫的機會,他真情流露道:「清霜,你知不知道我找的你好苦。」

「公子你認錯了人。」黑衣女子恢復鎮定,冷冷道。

雲清霜假扮司徒盈時,也曾經矢口否認過自己的身份,但那時冒名頂替,情有可原,可現在,她並沒有改裝易容,難道也有不能言及的苦衷嗎?

尉遲駿冷眼旁觀,黑衣女子的相貌同雲清霜幾乎一模一樣,足以以假亂真,但她身形比之雲清霜更為瘦削,原本嘴角一顆不起眼的小痣,現今消失不見,她的神情孤傲冷淡更甚雲清霜幾分,還有,她的嗓線溫婉,甚至帶一些柔媚,和雲清霜的清冷平和,是全然不同的。

其實有更好的方法判斷她是否雲清霜,尉遲駿清楚的記得清霜耳後有一顆淡紅色小痣,當初他也是憑藉這點在第一時間便認出假冒司徒盈的正是她。他繞到黑衣女子右側,裝作不經意的一瞥,她耳後一片玉肌冰膚,如玉般清透,光潔閃耀,毫無瑕疵。

另一邊,夏侯熙仍是抓著黑衣女子不放,女子柳眉豎起,已顯惱怒之色。「公子請自重,光天化日,天子腳下,你想搶人不成。」

「夏侯兄,她不是雲姑娘。」尉遲駿趕緊上前,再不阻止,怕是要惹出一場風波。

夏侯熙不信,但握著黑衣女子的手一點點的鬆開,心底漫漫泛起一縷哀痛。

「姑娘,我這位朋友認錯了人,冒犯之處,還請見諒。」尉遲駿搶身站立與他二人中間,以防夏侯熙再有過激的舉動。

「不妨事。」黑衣女子揚起一抹笑意,大度的擺擺手。

夏侯熙微微有些窘迫,此時冷靜下來,他亦發現了黑衣女子和雲清霜的不同之處,暗自懊喪,為何在尉遲駿前總是落於下風。

黑衣女子衝著尉遲、夏侯二人福了福身,邁著輕盈細碎的步子轉身而去。

「天底下竟有長的如此相像之人。」夏侯熙望著黑衣女子的背影喃喃道。

尉遲駿憶起他曾經見過的一副畫像,那是有一日他躲在司徒寒臥房外,看到他自床底的檀木箱中取出,從司徒寒小心翼翼的舉動來看,這幅畫他視若珍寶。畫像上女子的長相也同雲清霜驚人的相似,再有,邀月山莊後山那座刻著清霜名字的墳墓,或許都和這黑衣女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看來要解開謎團,一切還都要落在她身上。尉遲駿忙道:「夏侯兄,我們跟上她。」

夏侯熙疑惑了一瞬,抬腳跟上尉遲駿的步子。

黑衣女子在轉彎處翩然一閃身踏進一座庭院,尉遲駿不假思索的跟進去,被一人攔下,她年齡在四十上下,滿頭的珠翠,臉上撲著厚厚的脂粉,她皮笑肉不笑道:「公子,我們尚未開門做生意,你晚上再來吧。」

尉遲駿稍一遲疑,黑衣女子已經失去蹤影,飛速趕到的夏侯熙道:「請問剛才那位姑娘是?」

「你說的是那位穿黑衣裳的姑娘嗎?」中年婦人笑眯眯道。

「沒錯。」

「她是顏菁姑娘,」婦人樂的雙眼咪成一條縫,「兩位公子真是好眼光,顏菁可是我們這裡最美的姑娘。」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夏侯熙皺起眉,一抬頭,「聽雨軒」三個大字明晃晃的閃了他的眼。

尉遲駿若有所思,情況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過,似乎更有趣了。

道別時,誰都沒有表露異樣,但兩人心裡都明白,今晚他們還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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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他準時出現在巷子口。不一會,林恆安匆匆趕來,他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就是沒有注意到身邊的尉遲駿。

尉遲駿有些好笑,他輕咳一聲,林恆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轉移開了視線。尉遲駿可以肯定易容極其成功,連林恆安都沒能認出他來,相信夏侯熙和僅有一面之緣的顏菁姑娘也難以識破他的身份。他輕聲喚道:「恆安,是我。」

隨後滿意的看到林恆安驚訝的瞪大眼。「尉遲兄,你怎麼裝扮成這幅模樣?」林恆安伸手去扯他的大鬍子,尉遲駿身形一閃,林恆安摸了個空。

尉遲駿長目微眯,再耐不住笑。

林恆安茫然不解道:「尉遲兄這是怎麼回事?」

「還是謹慎些好。」尉遲駿並沒有多做解釋,林恆安也不便再問。

兩人裝作互不相識,一前一後邁入聽雨軒。

這回非但沒有受到阻撓,相反,被兩名美貌女子熱情的迎進門。尉遲駿不願惹人注目,找了個角落坐下。林恆安也在他身旁不遠處尋到一視角極佳的位置,二人相視一笑。

整個院子的燈火都亮了起來,映照的滿堂生輝,又有數人魚貫而入,尉遲駿大致掃了一眼,沒發現夏侯熙,不知他是否同自己一般改容易貌,那要在人潮中認出他,著實不易。

大廳中央搭起一座高臺,輕紗搖曳,薄霧繚繞,優雅的絲竹聲從遠處傳來,飄渺空靈,四處暗香浮動,恍如夢境。

尉遲駿心思縝密,閱歷豐富,立時察覺那香氣中混有極少量的藥物成分,尉遲駿內功高深,自然無礙,但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一點點足以使人興致高漲。

尉遲駿以傳音入密告誡林恆安,「此處果然大有蹊蹺,萬事小心。」

林恆安不著痕跡的點了下頭。

隨著音樂聲的響起,一隊身披桃紅色輕紗的女子嫋嫋然飄入大廳,伴隨樂曲的韻律輕快的舞動。她們玲瓏有致的身材在薄如蟬翼的輕紗掩映下若隱若現,青絲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脖頸,纖腰盈盈不足一握,眉心貼一朵紅色桃形花鈿,美目顧盼有神,翹臀一擺,玉臂上撩,那妖嬈的氣息,大膽的舉止,讓在座的男人血脈賁張,為之瘋狂。

一曲舞罷,底下抽氣聲,驚歎聲不斷。之前在門口迎客的兩名女子,為客人們送上美酒,走到尉遲駿身邊時,尉遲駿輕聲說:「我想見顏菁姑娘。」

女子嬌笑道:「顏菁姑娘可不是那麼容易見到的呢。」

「那要怎樣才能見到她?」

女子笑的花枝亂顫,「老爺子老當益壯,風流倜儻不輸少年人。」

旁邊一聲細微的,不易被發現的悶笑聲正是來自於林恆安,尉遲駿憶起現在的裝扮,面容也浮上一絲笑意。

「老爺子您是第一次來我們聽雨軒吧,顏菁姑娘定下的規矩,每天只見一位客人,老爺子若想見她,恐怕得等上十天半個月呢。」女子說話時,始終不改臉上笑容。

尉遲駿唇角揚起淡淡的笑意。

女子復又朗朗笑道:「除了顏菁姑娘,琴雙姑娘同樣也是色藝雙全,老爺子可不要吊死在一棵樹上。」

「你說什麼?」尉遲駿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抓進了女子的肩膀。

「呦,老爺子,您這是怎麼了?」

尉遲駿忙鬆了手,暗罵自己沉不住氣。清霜這個名字竟給他帶來如此大的影響,他在心底苦笑。

女子也是精於世故,尉遲駿的失態她自然看在眼裡,她不失時機道:「那老爺子要不要見見琴雙姑娘呢?」

尉遲駿略略沉吟,「請姑娘帶路。」

女子愈發笑的歡暢,「老爺子,請。」

尉遲駿毫不猶豫的跟隨女子而去,林恆安則目瞪口呆,這實在是有別於他平日穩健謹慎的做事風格。

尉遲駿心中亦忐忑不安,若一會出現在他面前的真是雲清霜,他該如何應對?再次相見,他們便是敵對的立場。雲蒼山一別,他以為是這段感情的終結,但事實上,對清霜的思念一日更甚一日,他有過帶清霜遠離塵世紛擾隱居山林的想法,但他終究無法背棄對嘉禾帝的承諾。

「老爺子,」女子嬌嗔的拉了他一把。

尉遲駿這才發現女子已停駐於一棟庭院門前,而自個過於專注,險些撞在她身上。「姑娘對不住了。」

女子在心中冷笑,這樣道貌岸然實則色膽包天的男子她還見的少嗎,不過乘機佔她便宜罷了。尉遲駿怎知她心中的想法,他提醒自己,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這樣一個危機四伏處處透著詭異的地方,切不可掉以輕心。

兩人各懷心事,女子有節奏的敲響了大門。

「進來吧。」不是清霜的聲音,尉遲駿鬆了口氣的同時,一絲悵然隨之湧上心頭。

琴雙姑娘的容貌不比雲清霜遜色,甚至更添幾分嫵媚。她隨意撥弄著琴絃,懶洋洋的掀了掀眼皮,「老爺子想聽什麼曲子?」

「姑娘揀拿手的就行。」此琴雙而非彼清霜,若不是還惦記著此行的目的,尉遲駿連句敷衍的話都懶得說。

琴雙彈奏著一支不知名的曲子,琴聲如行雲流水,但她看都不看尉遲駿一眼,顯然對他極不上心。姐兒愛俏,即便是青樓女子也不改以貌取人的本性。出入聽雨軒的多的是那唇紅齒白,細皮嫩肉的少年公子,尉遲駿現在的這幅皮囊,又老又醜,還真不招人喜歡。

之前那名女子悄聲道:「老爺子,琴雙姑娘愛才,你若能博取姑娘的歡心,就可以留下來。」

言下之意,無貌便要有才,尉遲駿暗自好笑道:「多謝姑娘好意。」

女子悄然退下,尉遲駿則做出興致勃勃的樣子,邊欣賞邊自斟自飲。

琴雙抬頭笑吟吟的問道:「老爺子可知這首曲子的出處?」

「不知。」

琴雙笑容不減,「那請老爺子再聽一曲。」她選的都是極為偏門的曲調,如若不是專門的樂師,平常人根本不會留意。

尉遲駿對樂理毫無研究,也知道琴雙是存心為難他,目的就是要他知難而退。尉遲駿握著酒杯輕輕轉動幾下,有了主意。他接連灌下三大杯,口齒不清的道:「琴雙姑娘人美,琴藝更佳。」說完,便故作輕薄的伸手去摟抱琴雙。

琴雙將琴往前一推,身體朝右側避去,皺眉道:「老爺子你喝醉了。」

尉遲駿醉眼朦朧,搖頭晃腦道:「我沒有醉,琴雙姑娘,我再敬你。」他喝盡杯中酒後,撲通一聲趴倒在桌上,一動不動了。

「老爺子,老爺子,」琴雙一手捂著鼻子,另一隻手勉強去推那滿身酒氣的醉漢,無奈他像睡死了過去,紋絲不動。

「冬梅你進來。」琴雙對著外間大聲喚道。

不一會走進一位梳著雙髻的丫鬟,她福了福身,「姑娘有何吩咐?」

「他喝醉了,我們把他弄出去。」琴雙指著尉遲駿道。

「他怎麼醉成這樣?」冬梅抱怨道,不情願的架起尉遲駿的胳膊。

琴雙輕蔑道:「年紀一大把在家含飴弄孫不好嗎,偏生色心不改,聽雨軒的梨花白豈是人人喝的了的。」

冬梅吃力的道,「姑娘,我一個人抬不起他,你快來幫忙。」她哪裡知道尉遲駿暗暗使出千斤墜的功夫,別說是兩個姑娘家,就是兩名彪形大漢也奈何他不得。

冬梅和琴雙二人一人架著尉遲駿的一條手臂,用盡吃奶的氣力挪動一步,便雙雙摔倒在地,再看尉遲駿依然沒什麼反應,睡在冰冷的地上倒是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琴雙氣的啐道:「摔成這樣都不醒,還真是頭豬。」

冬梅猶豫道:「那就任由他睡在這裡?」

琴雙本想請護院幫忙將他扔出門去,再一想,聽雨軒雖是煙花之地,但規矩甚嚴,只可讓客人心服口服的退出,卻從來沒有驅趕客人的待客之道。「罷了,讓他在這兒待著吧,我去你房裡湊合一晚。」

「是,」冬梅領路而去,琴雙目光輕輕掠過地上的尉遲駿,也走了出去。

方才尉遲駿有心試探,琴雙和冬梅都不懂武功,表面看來就和尋常青樓沒有什麼兩樣,即便如此,尉遲駿仍沒有打消疑慮。他躺在地上不敢動彈,果不出他所料,很快琴雙帶進來一名濃眉大眼鷹鉤鼻的男子。

尉遲駿暗運逆氣亂脈之法,將脈搏和氣息調的稍有混亂,且張口噴出酒氣,琴雙逃的遠遠的,男子把住尉遲駿的脈搏,再翻過他的眼皮,道:「這廝真的醉了。」

兩人先後離去。

尉遲駿的目的達到,他一個鯉魚打挺乾淨利索的躍起,驅動內力,之前被逼到指尖的酒一滴滴的灑落,就像下了場酒雨似的。

他適才兵行險招,如若男子乘此大好良機置他於死地,那真是偷雞不著反蝕一把米了。

不過,正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尉遲駿這一招妙極。他扯掉大鬍子,蒙上面巾,隱沒與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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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尉遲駿相比,夏侯熙的運氣顯然要好的多。此時,他正和顏菁姑娘面對面而坐,身旁還有歌舞助興。

夏侯熙同樣費了點心思,改變了本來的相貌。但他並不如尉遲駿那般自毀形象,只是隱去鋒芒,仍是以翩翩美少年的面目出場。他出門較晚,到達聽雨軒時,尉遲駿已被請進琴雙姑娘的房中。

夏侯熙在大廳中流連許久,看似被勾魂奪魄的舞蹈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實則他在觀察誰才是聽雨軒真正說的上話的人。

他目光在堂中一掃,發現曾將他和尉遲駿攔在門外的老鴇斜倚在門邊,狀似若無其事,然雙目炯炯,不時還有小廝及丫鬟對她說些什麼。

夏侯熙從懷中摸出一隻褡褳,腳步輕快的走過去,笑容滿面道:「我想見顏菁姑娘,請嬤嬤通融一下。」邊說,邊將褡褳塞給她。

老鴇掂了掂分量,滿是皺紋的老臉綻開了花,可這一笑,臉上的粉直往下掉,她渾不在意,殷勤道:「公子請隨我來。」

夏侯熙被引入後院,那是一座完全獨立的院子,清雅幽靜,同前廳的喧雜簡直是兩個極端。儘管夏侯熙知道顏菁並不是雲清霜,仍然在見到她的剎那,微微失了神。

許是沉甸甸的銀子發揮了作用,老鴇命人將美酒佳餚擺滿了一桌後,道了句,「菁兒啊,好好的陪公子喝兩杯。」

「是。」顏菁恭順道。

老鴇笑容意味深長的退出去。

顏菁給夏侯熙斟滿酒,忽而笑道,「公子貴姓?」

「免貴姓夏。」夏侯熙隨口答道。

「公子是頭一回來這兒嗎?」

「沒錯。」夏侯熙心頭稍顯失落,雖說同樣是絕世容顏,但她畢竟不是清霜。

顏菁口角含笑,「那以後可要多來聽雨軒坐坐。」

「好。」夏侯熙淡淡道。

「我敬你。」顏菁舉杯笑道。

夏侯熙心中一動,「還是我敬姑娘。」他運足內勁,與之碰杯。若是顏菁姑娘深藏絕技,練武之人的本能必定會有所反應。

顏菁笑靨如花,兩隻酒盅碰在一起,一滴酒都未曾灑落,她先乾為敬,並亮了亮杯底。

夏侯熙唇角含一絲極淡的笑,一飲而盡。看來顏菁姑娘不過是一平常的煙花女子罷了,她和雲清霜之間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但心底深處一絲莫名的情緒仍在困擾著他,夏侯熙無法再面對這張同清霜猶如一個模子裡刻出的臉,他隨意尋了個理由,匆忙離去。

老鴇不知從哪裡現出身形,眉頭打成一個結,「姑娘,此人一擲千金,卻又無慾無求,行事好生怪異。」

「沒有關係,他對我並無惡意。」顏菁摩娑著酒盞,笑容淡定從容。

「可是,他方才分明是在試探你的武功。」

顏菁笑若春風,「你放心,他絕對不會成為我們的敵人。」

「你如何能確定?」老鴇詫異道。

「因為,他是西茗國大將軍夏侯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