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他們中間有一名女子不顧旁人驚異的目光,步伐不緊不慢,心無旁騖,別人的匆忙來去都與她無關。她面上蒙著薄紗,頭上戴有斗笠,全身俱裹在寬大的黑衣黑褲中,但即便如此,也無法掩去她曲線分明的曼妙身姿。
乾定城是天闃國的國都,常有形形色色的人往來,其中也不乏奇裝異服的異族人,黑衣女子這幅裝扮倒也沒有引起特別的關注。
一陣「得得」的馬蹄聲響起,奔馬疾馳而來,轉眼已到跟前,捲起淡淡輕煙,路人紛紛閃避,然那女子仿似心事重重,竟未發現危險正在靠近。
馬上男子及時拉住韁繩,那白馬蕭蕭長嘶,兩個前蹄亂竄,激起塵土飛揚,擦著女子的身軀險險停下。
男子輕籲一口氣,道:「姑娘你沒事吧?」
那女子彷彿才從震驚中回過神,她嬌軀微顫,良久沒有做聲,只輕輕搖了搖頭。
男子匆匆掃了她一眼,撫了撫馬背。
女子側過身,示意讓他先走,男子也不客氣,他翻身上馬,揚長而去。沒有發現女子悄然揭開面紗,露出的剪水雙眸流淌過淡淡哀愁。
男子在宮門外下馬,自有內侍將馬牽走,他整了整衣衫,緩步走入。
「尉遲大人。」沿途不時有人同他打招呼,他皆以點頭回應,不親近亦不疏遠。他此時的身份是嘉禾帝蕭予墨的伴讀,因著他祖父的關係,同僚尊稱他一聲大人。
內侍將他引入宣德殿,嘉禾帝放下手中的卷宗,神情稍有不耐,「你總算來了。」
尉遲駿和蕭予墨有少年時期建立起的情分,還陪同他在北辰國度過八年艱難的人質生涯,他們之間的情誼已超越了尋常的手足情,尉遲駿可以在嘉禾帝面前暢所欲言,但該有的禮節還是不能少,他雙膝屈地,鏗鏘有力道:「微臣參見聖上……」
話還未完,就被嘉禾帝拉起,沒好氣的道:「好了,免禮平身吧。」
尉遲駿輕笑,「聖上有什麼難解之事,還連下了三道手諭,非要臣即刻進宮。」
「還不是為了……」蕭予墨以拳掩口,「麻煩已經來了,你自求多福吧。」
尉遲駿順著他的目光瞥去,頓時變了臉色,他忍了半晌,咬牙切齒道:「你害慘了我。」畢竟座上乃一國之君,哪怕他們從前的關係再親密無間,他也不敢太過放肆。
蕭予墨肩膀微顫,嘴角彎起,忍的極其辛苦,他這個臣下兼好友自視甚高,與人溫和有禮,一派君子風度,唯有見到他的皇妹時,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恨不能立刻躲起來。
「駿哥哥,」人未見,笑聲先至,一把嬌媚的女聲,惹的尉遲駿渾身的汗毛一根根的豎起。
「我跟你沒完。」尉遲駿狠瞪蕭予墨一眼,壓低了嗓音道。
蕭予墨只是笑,俊朗灑脫的尉遲駿和嬌憨天真的初雲公主,十分般配,加之公主對他一往情深,他這個做兄長的自然要製造機會撮合他倆。
「駿哥哥,你是來看我的嗎?」轉眼,初雲公主已飛奔至身前。
尉遲駿只覺得頭皮發麻,他不動聲色的退開幾步,恭敬道:「臣參見公主。」
「駿哥哥不必多禮,」公主一擺手,笑容甜美。「駿哥哥陪我去御花園賞花吧。」
尉遲駿不卑不亢道,「臣有要事向聖上稟奏,望公主見諒。」
初雲公主嘟著嘴,滿臉的不情願,她目光求救似的落在嘉禾帝身上,後者似笑非笑,「其實……」觸及到尉遲駿快要殺人的眼神,他臨時改了口,「孤確有要事與尉遲愛卿相商,皇妹暫且退下吧。」
皇兄發了話,初雲公主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退出殿外,她步子緩慢,不時的回頭,企盼皇兄能夠改變主意。
尉遲駿沉默不語,宣德殿中氣氛一時凝滯。
蕭予墨略一沉吟,「孤這個皇妹雖自幼驕縱,但心地善良,才情容貌亦出類拔萃,你就絲毫不動心嗎?」
尉遲駿淡淡一笑,腦海中那一抹倩影就像下在他身上的蠱,揮之不去。
見他如此神情,蕭予墨低嘆,「當真是神女有心襄王無夢了。」
「聖上,您能忘得了沐姑娘嗎?」尉遲駿笑意轉濃,把話扔回給他。
嘉禾帝神情有片刻的恍惚,「婉兒。」很快恢復平靜如水,「也不知她如今在何處,過的好不好。」
尉遲駿神清氣爽道:「所以微臣的婚事聖上就不要總是記掛著了。」
蕭予墨神色之間頗不以為然,「孤不信你的意中人會比初雲更出色。」
尉遲駿挑一挑眉,在旁人眼中她是怎麼樣的都無關緊要,只需在他心中是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就是了。他也無謂和嘉禾帝爭論,遂淡然微笑,「她若秋水芙蓉般的清麗脫俗,又如空谷幽蘭雍容迷人,」他閉了閉眼,恍若佳人就在身畔,可伸手去觸探,終究是一場空。
蕭予墨目光如炬,意味深長的道:「世上竟有這樣的女子,豈不是把婉兒都比下去了。」
「呵,」尉遲駿含笑道,「情人眼裡出西施,聖上該明白的。」
蕭予墨視線好似越過尉遲駿飄到很遠的地方,面上看不出是何表情,良久,他道了聲,「你說的對。」
尉遲駿裝作不經意的道:「聽聞太后她老人家又催聖上選後了。」哪能每回都被他掌握主動,也該扳回一局。
蕭予墨有些心不在焉的道:「是啊,孤正頭疼呢。」
「頭疼該選哪家的姑娘嗎?」尉遲駿打趣道,「公孫將軍府中的二小姐,英姿颯爽,十八般武藝皆精通,頗有老將軍的風範,於相爺待字閨中的四姑娘,聰慧過人,五歲便能出口成章,若不是生就女兒身,實在是狀元之才,還有文大人的小妹,能歌善舞……」
「你還沒完沒了了。」嘉禾帝撫著額角,神色倦怠。
尉遲駿眼底浮起淡笑,心卻被刺痛似的,輕蹙起眉頭。
有促狹笑意盤踞蕭予墨面上,「尉遲,你若有姐妹,孤一定納為皇后。」
尉遲駿不慌不忙,爭鋒相對道:「微臣有堂妹二人,表姐三人,不知聖上中意哪一位?」
「……」蕭予墨搖搖頭,無奈認輸。
這時,殿外似有人影一閃,蕭予墨喝道:「誰在那裡?」
「是臣林恆安。」林恆安和尉遲駿乃至交好友,兩人同為蕭予墨的左臂右膀。
「進來吧。」嘉禾帝平和道。
林恆安大踏步而入,他現為尉遲炯的副將,按理這個時候是不該出現在皇宮中的。
「恆安,你有何事?」蕭予墨溫言道。
林恆安神情格外凝重,「聖上,臣剛從城門守將處得知,東裕、南楓、西茗、北辰四國各自送來公主一名,供聖上選後之用。」
蕭予墨幾乎從龍椅上跌下來,「你再說一遍。」
林恆安重複後,續道,「四國聽聞聖上有選後之意,紛紛派出使者意圖和親。」
「這個孤知曉,」嘉禾帝拂袖,語氣平平。「太后也曾徵詢過孤的意思,但孤並未應允。」
林恆安遲疑道:「太后認為聖上一時之間難做決斷,所以下了懿旨,請四國將公主送來乾定城,讓聖上自行挑選。」
蕭予墨臉立刻白了,尉遲駿幸災樂禍,在一旁火上添油,「恆安啊,你說四國公主已經到了乾定城了?」
林恆安點點頭,「不錯,並且四位公主已經被安排住進了錦華宮。」
「什麼……」蕭予墨和尉遲駿異口同聲道。
嘉禾帝拍著額頭,喃喃道:「誰能告訴我,為何四國公主都進了皇宮了,孤才得到風聲。」
「太后她老人家說,」林恆安邊觀察蕭予墨的臉色邊惴惴道:「要給聖上一個驚喜,所以才暫且瞞住您。」
「驚喜……」蕭予墨無話可說,「果真是天大的驚喜。」
有尖細的嗓音在殿外高聲稟報太后身邊最得寵的宮女玉蘭姑娘奉太后之命請嘉禾帝往錦華宮一敘。
蕭予墨臉色由白轉黑,又從黑轉青,精彩極了。
尉遲駿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說過的話盡數還給他,「聖上您自求多福吧。」
蕭予墨此刻根本沒有心思和他拌嘴,他微微扯起嘴角,笑容是萬般的無可奈何。
林恆安笑語晏晏:「尉遲兄,你可知如今乾定城百姓口中談論最多的是什麼話題?」
「還不是四國公主進宮,聖上選後這件事。」尉遲駿閒閒道。
「非也,非也。」林恆安神秘一笑,他湊過來附耳道:「你可聽過聽雨軒?」
尉遲駿搖首,「這是什麼地方?」
林恆安輕嘆,「尉遲兄,不是做兄弟的說你,你太孤陋寡聞了。」
尉遲駿的白馬此時恰好甩了甩尾巴,好似對林恆安的話深以為然。
林恆安笑的直喘氣,尉遲駿也覺有些好笑,他抬眸笑道:「林兄就不要賣關子了。」
「聽雨軒乃銷金窋,溫柔鄉。」林恆安笑容帶一絲莫測。
尉遲駿神情沉鬱,「不過是青樓所在,也值得林兄這般記掛?」
「尉遲兄有所誤會,聽雨軒絕非一般青樓可比。」林恆安急急辨白。
「難不成裡面的女子都是三頭六臂不成,」尉遲駿隨口一說,並不上心。
林恆安面露尷尬之色,他輕咳道:「尉遲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尉遲駿唇角微揚,「林兄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聽雨軒裡的女人美若天仙且個個身懷絕技,或是精通舞技,或是嗓音天籟,或是懂得詩詞歌賦,或是能彈奏數種樂器,而且,全部賣藝不賣身。」林恆安呵呵的輕笑,笑容曖昧。
「哦?」尉遲駿品出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林恆安接著說道:「但也有例外,只要按照規矩過了三關,便可以成為入幕之賓。但若是過不了關,哪怕家財萬貫也會被掃地出門。」
「竟有這等事。」尉遲駿目光沉沉,似有所悟。
「儘管規矩定的嚴厲,仍有不少人前仆後繼,一擲千金,聽雨軒早就成了乾定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尉遲駿眸中光芒一閃而逝,所謂不尋常的事背後必定隱藏不尋常的原因,這聽雨軒處處透著古怪,少不得要親自前往一探究竟。
「尉遲兄可有興致?」林恆安嘿嘿的乾笑。
尉遲駿正色道:「林兄,嫂夫人端莊賢淑,溫柔大度,你還在外拈花惹草,這樣對她未免有失公允。」
林恆安摸了把鼻子,不覺微笑,「尉遲兄,事情不是你想象中那樣。」
「小弟知曉林兄對沐姑娘仍難以忘懷,但你既然已經娶了嫂子,就該真心對待。」尉遲駿義正詞嚴的一番述說,讓林恆安微垂下頭,須臾,他深深望他一眼,笑容愈盛,「尉遲兄所言極是。不過,小弟邀兄臺一同去往聽雨軒,並不是縱情歌舞,貪戀美色,而是那裡實在有許多可疑之處,尉遲兄見多識廣,興許能夠看出些許端倪。」
尉遲駿乘其不備狠狠的給了他一記重拳,唇邊笑意漸生,「好,那今晚我們兄弟倆就一同闖一闖。」
林恆安懊喪的撫著腦袋,「尉遲兄下手太狠了。」
尉遲駿輕挑劍眉,綻開的笑容清淡的似一縷微風。
林恆安輕噓一口氣,「若聽雨軒的女子每一個都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貌,哪怕她們心如蛇蠍,聽雨軒又是龍潭虎穴,小弟也不會皺下眉頭。」他三句話說不到,又暴露其玩世不恭的本性。
尉遲駿淡瞥他一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林恆安笑容看似狂放不羈,其實每個人心中都藏有深重難言的苦痛,只是旁人不瞭解罷了。
走上前門大街,迎面走來三人,為首一人驚鴻之貌,氣宇軒昂,尉遲駿心裡咯噔一下,竟是他。細想又實在不足為奇,夏侯熙乃西茗國重臣,護送公主來到乾定城,合情合理。
林恆安沒覺出異樣,他同尉遲駿定下晚上見面的時辰後,往大街另一頭去了。
該是掉頭就走還是上前打聲招呼,尉遲駿猶豫不決。
但夏侯熙先他一步做出反應,徑直走上前來,道一聲:「尉遲公子,好久不見。」嗓音稍有乾澀,面容平淡無波。
「夏侯將軍。」尉遲駿抱一抱拳,他和夏侯熙並無交情,但拒人於千里之外終究不妥,他嘴角牽強的笑道:「別來無恙。」
「公子是否欠我一個解釋?」夏侯熙吐了口氣,清淡的眼中漾起一抹笑意。
尉遲駿不覺點頭,略想了下,「我們找個清淨的地方說話。」
兩人看起來就像舊友重逢,但其中暗藏的波濤洶湧,又有幾人能夠理得清。
夏侯熙命兩名屬下先行回客棧歇息,他跟隨尉遲駿尋了家酒樓,上到二樓,臨窗而坐。
「素熗春不老,糖熘餎兒,活鑽鯉魚,燙一壺陳年女兒紅。」尉遲駿轉而笑道,「這些都是醉月樓的招牌菜,夏侯兄瞧瞧還需添些什麼?」
「不必了。」夏侯熙的目的可不是同他把酒言歡,他們,從來都不是朋友。
尉遲駿轉著酒杯,默默不語。
夏侯熙想直截了當的問他,又擔心會聽到有關雲清霜的噩耗,張了幾次口,都沒有發出聲音。他努力平了氣息,終於忍不住道:「尉遲公子,清霜她現在……」
尉遲駿手上動作突然一僵,神色黯了黯,夏侯熙只道雲清霜已然遭遇不測,一張臉頓時變色,手指握緊,「她是不是已經……」
「夏侯將軍且放寬心,雲姑娘已安然度過難關。」提到她的名字,尉遲駿心頭一暖,隨即被無邊的苦澀緊攥住,雲蒼山上短短數日,是他一生永難忘懷的深刻記憶。
夏侯熙輕籲口氣,雖然他們各為其主,所處立場完全相悖,但他始終相信尉遲駿不會在雲清霜的事上欺瞞於他。「那她現在何處?」雲清霜的近況需要從尉遲駿那裡得知,對他何嘗不是種天大的諷刺。
「她回了雲蒼山。」尉遲駿簡潔道,不願贅言。
得知她無恙,夏侯熙也就放下心,至於雲清霜如何解的毒,他不想再多加詢問,問的越多,他的心裡愈不舒坦。他舉起酒杯,「尉遲兄,熙敬你一杯。」
尉遲駿與他碰杯後一飲而盡,嘴角勾起淡不可及的笑。
夏侯熙正端著酒壺斟酒,眼角往窗外一掃,倏地挺直了背脊,尉遲駿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不由得也是一震。一名黑衣女子打醉月樓前經過,妝容素淡,頭上只鬆鬆垮垮的挽了一支碧玉簪,儘管裝束與從前大不相同,但那清麗脫俗的容顏和冷若冰霜的神情,不是雲清霜又是誰?
「清霜,」尉遲駿脫口道。
夏侯熙從視窗一躍而下,尉遲駿丟下一錠銀子,緊隨而去,從天而降,雙雙攔在那名黑衣女子的身前。
黑衣女子似是受了驚嚇,往後退了一大步,面色煞白,「你們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