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花落水流

相思未向薄情染 葉紫 第2頁,共2頁

幾道清粥小菜,雲清霜吃的有滋有味,相反尉遲駿心事重重,味同嚼蠟。

用完飯後,雲清霜見尉遲駿沒有離開的意思,她也不好趕他走,畢竟他不遠千里將她送回,現在日頭已落山,總不能叫他露宿於野外。

邀月山莊倒有的是多餘的客房,勤勞的小瑾替雲清霜整理臥房的時候,順便也收拾出一間客房。

雲清霜調侃道:「鬼靈精的丫頭。」

小瑾眨巴著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歡喜道:「總覺得二師姐這一趟回來,和從前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雲清霜奇怪的挑了挑眉,問道。

「嗯……」小瑾摸著下巴邊想邊說:「從前的二師姐不愛說笑,終日板著臉,就像是山下當鋪的錢掌櫃,也是整日拉長著臉,就好像別人欠他多還他少似的。」

雲清霜面上一紅,嗔怪的睨了小瑾一眼。

尉遲駿粲然一笑,一雙眸子燦若寒星點點,漂亮到令女子也心生嫉妒。

小瑾捂著嘴樂道:「好似小瑾這個例子舉的不太妥帖。」

尉遲駿似乎對這個話題頗有興趣,他催促小瑾繼續往下說。

「現在的二師姐會開玩笑了,雖然受了傷,氣色看起來稍差,但不再是毫無生氣的木頭美人,小瑾喜歡這樣的二師姐。不知二師姐這次下山,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兒,也給小瑾講講嘛。」小瑾油腔滑調的說道,並且有意無意的瞥向尉遲駿。

尉遲駿的目光中帶一絲探究,雲清霜以輕咳掩飾尷尬,嚴肅道:「師父和師兄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偷懶?落雲劍法的精髓你可領會了?」

小瑾苦著臉道,「二師姐的威儀又拿出來了。」

雲清霜忍俊不禁,「讓我看看你的本事有沒有長進,還不快去準備。」

小瑾笑嘻嘻的退走,沒多久換了身青色勁裝出來,拔出劍道:「請師姐指教。」

尉遲駿不動聲色的搶在雲清霜之前站起,「你師姐舊傷未愈,讓她好生歇著,我來陪你耍幾招吧。」

「那就請公子賜招。」小瑾毫不客氣,小小年紀架勢端的十足,頗有名家風範。

尉遲駿的師父李笑及雲清霜的師父柳慕楓在武林中齊名,追風十八式同落雲劍法又都為武林絕學,這場比試應該是精彩絕倫的,可惜小瑾功夫學的不到家,臨陣經驗又不足,幾招便敗下陣來,若是將對手換成雲清霜,結果自不可同日而語。

小瑾不服氣,便攛掇雲清霜親自上陣,「師姐,小瑾給師門丟臉了,只能靠你去挽回面子了。」

尉遲駿哪裡肯讓雲清霜出手,眉微蹙:「駿不是雲姑娘的對手,甘願認輸。」

雲清霜聲音沉沉,神情亦有些倦怠,「小瑾你若再不勤練武功,師父回來非狠狠教訓你不可。」

小瑾抓耳撓腮,眨了眨眼,溜走了。

雲清霜無奈道:「讓你見笑了。」

尉遲駿斷然搖了搖頭。

雲清霜極淡的笑了笑,彷彿有難言的苦澀,「天色漸晚,公子休息去吧。」她自個卻沒有回房,而是出了門往後山緩慢行去。

尉遲駿跟上前,眉間隱有憂色。

雲清霜也不瞞他,「我想去見我的孃親。」

「夜晚山路難行,為何不明日再去。」尉遲駿本不想多問,還是沒能忍住。

雲清霜猶豫了會,輕輕道:「我時日無多,不能再拖延了。」

尉遲駿澀澀的笑了笑,極輕的嘆息,若不是周圍靜到只有泉水叮咚,雲清霜幾乎疑為錯覺。

「我陪你去,」他不由分說的捉住雲清霜的手,既然阻止不了她,唯有迎合她的心意。

雲清霜不做無謂的掙扎,她知道她若是拒絕,尉遲駿一定會握的更緊。

孃親的居所離邀月山莊不遠,不過一袋煙的功夫,雲清霜指著朦朧的一棟屋子道,「就在那裡。」

走近才發現那是一座石屋,奇怪的是,屋子沒有門亦沒有窗戶,僅餘下一道口子,連五歲孩童都無法順利通過。尉遲駿更為驚異,雲清霜的母親就住在這種地方?這種將自己完全封閉幾乎與世隔絕的日子,她是怎麼捱過來的?

雲清霜有節奏的敲了敲「門」,屋內傳來一個溫婉柔和的嗓音,「是誰?」

「娘,我來看你了。」雲清霜壓抑著內心的悲傷,盡力讓呼吸平穩。

「霜兒,你回來了。」聲音中夾雜著的無限喜悅,讓雲清霜淚流滿面。

屋裡似乎有器皿被打翻,聲音再度響起,這次帶著些焦灼,「霜兒你怎麼了,是不是在路上被人欺負了?」

雲清霜又怎能讓孃親再為自己掛心,她抹乾眼淚,平了氣息道:「女兒是太想念孃親了。」

「真是傻孩子。」雲清霜可以想象得出孃親好氣又好笑的神情。

尉遲駿附耳道:「為何不問你孃親有關司徒師叔的事。」

雲清霜還沒來得及回答,石屋中的聲音陡然尖利,「誰,還有誰在外面,霜兒你還帶了什麼人來?」

雲清霜的母親這些年來目不能視物,聽覺越發靈敏,儘管尉遲駿壓低了聲音,仍是被她聽出有陌生人在場。

雲清霜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噓一口氣,「娘,女兒途中遇險,他是女兒的救命恩人。」

靜默片刻,聲音又自傳來,「你回吧。」

「是,」雲清霜雙膝屈地,恭恭敬敬的磕過三個響頭,才拖著尉遲駿離開。

沉默良久,雲清霜略抬了抬眼皮,道:「你一定很奇怪娘她為何會住在石屋裡吧。」

尉遲駿溫言道:「清霜,你實在不必和我解釋。」

「沒有什麼可避諱的,」雲清霜倦容難掩,她打起精神道:「娘變成這個樣子,全拜薛雨蟬所賜。」那段從駱英奇處聽來的往事自雲清霜口中斷斷續續的道出,由於感同身受,雲清霜說的極其緩慢,說到痛處,眼圈微紅,含了幾分恨意。

「當日,我真該殺了她的。」尉遲駿咬牙道。

雲清霜眼神略有迷離,「尉遲公子,我求你個事兒。」

「你說。」

「如有可能,請你幫我找尋早衰之毒的解藥。」雲清霜神色萬般鄭重,目光殷切凝視,她在等待尉遲駿的回答。

尉遲駿不假思索道:「好。」

「多謝,」雲清霜緊緊抿住了紅唇。

尉遲駿撫住雲清霜雙肩,心境難以平復。

雲清霜唇角一動,微微一笑道:「隨我來。」

路過邀月山莊過門不入,而是繞到了它的背面。

「這又是哪裡?」感覺這裡別有動天,到處隱藏秘密。

雲清霜神秘莫測道:「師父將這兒列為禁地,從不讓任何人踏入。趁著他不在,我們去偷偷瞧上一眼。」此時的她盡現小女兒家的神態,滿面紅光,一副揹著長輩去幹壞事的興奮勁兒。

從前的她活的太過壓抑,她的性子又過於沉靜,因而整個人死氣沉沉的。而今,她只想肆無忌憚的活一回。若是放在從前,是連想都不敢想的。

無論她的冷漠還是孤僻,抑或嬌憨還是倔強,在尉遲駿眼中,都是旁人無法替代的,正因為她的這些個性,才構成了一個獨一無二的雲清霜。尉遲駿牽起她的手,兩人調皮的互望一眼,躡手躡腳的走過去。

尉遲駿忽微笑著問道:「那兒有人看守嗎?」

「不曉得,我從未來過。」雲清霜撫額道。

「那我們為何要小心謹慎一步三回頭呢?」尉遲駿戀戀目光吻上雲清霜鬢邊碎髮,眼底有深不見底的情意。

雲清霜支吾嚅喏了半天,最後笑道:「就當是未雨綢繆吧。」感覺有些胡攪蠻纏的意味,她羞澀的垂下頭。

尉遲駿納她入懷,下巴抵著她的青絲,努力揮去那一抹不合時宜出現的感傷。

走過一小片草地,並沒有見到任何奇特或者值得深究的東西。尉遲駿剛要開口詢問,雲清霜扯住他的衣角,停下了腳步。

「你發現了什麼?」

雲清霜沒有回答,她退後幾步,撥開雜草,露出一小塊石碑。大約是許久沒有人打理,雜草已經瘋長成有半人身高,但石碑處的雜草明顯比其他地方要矮上那麼一截,所以被雲清霜察覺。

尉遲駿和雲清霜合力拔掉覆蓋在碑身上的雜草,雲清霜又取出一塊絹子細心抹去上頭的汙泥,石碑上的字跡顯現,只一眼,讓雲清霜驚的幾乎跳起。

那是一塊墓碑,上面端正刻著一行字:愛女清霜之墓。立碑者則是雲清霜的母親。

雲清霜面無人色,思緒如浮雲翻飛,良久她哆嗦著嘴唇沙啞道:「我究竟是人是鬼?」她的情緒有些無法剋制,掌心中滿是滑膩的汗水。

尉遲駿頓了頓足,用力抱緊她。事出突然,他也是倍感震驚,無法出言安慰。

雲清霜虛弱的閉著眼,尉遲駿掌心蜿蜒的紋路帶給她暖意,她逐漸平靜下來。

碑身有點破敗,字型也稍嫌模糊,著實有些年月了。

雲清霜反覆細看,吁了一口氣,苦笑道:「我的手是溫熱的。」

尉遲駿思路較她清晰,他思考片刻後道:「清霜,你還好好的活著,所以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墳墓裡躺著不是你,或者說,你並不是真正的雲清霜。」

雲清霜失聲叫道:「那我是誰?」

尉遲駿聳了聳肩,「這僅僅是我的猜測,毫無依據。」

能給出確切答案的唯有云清霜的孃親和師父,但他們從不允許旁人闖入禁地,顯然是故意隱瞞住這件事,又怎肯輕易說出真相。

如果說她不是真正的雲清霜,那她來自何處,為何孃親會給她取一模一樣的名字。她的相貌和母親有七八分的相似,這又作何解釋。駱英奇、司徒寒以及軒轅灝一見到她,便知道她是清霜,皆因她的容貌傳承自孃親。

如果說她是清霜,那墓中埋的是誰?為何她也叫清霜,而且又是被葬在邀月山莊附近。她和師父,孃親,她之間,又是什麼樣的關係?

雲清霜想的腦袋隱隱作痛,原本只是好奇心作祟,沒想到會讓自己深陷局中。若不是死者為大,入土為安,她真想掘開墳墓一窺究竟。

尉遲駿見她娥眉深鎖,失魂落魄,伸手輕撫她的臉頰,眼中飽含憐愛道:「多想無益。」

雲清霜笑意中帶一分無奈,兩分失落,確實多想無益,因為,過不了多久,她也會和那碑上的女子一樣,永遠躺在冰冷的棺材中了。她微微凝神道:「尉遲公子,你明天一早就回吧。」

「我想再多陪你幾天。」

「也好,」雲清霜輕點頭,「尉遲公子,我再求你件事。等我……走後,你將我也葬在這兒,我和她,也好有個伴兒。」

尉遲駿鼻翼張闔,心底轉涼,他眼神微晃,神色悲慼,伸手與之十指一一緊扣,聲音低沉而堅定,「你不會死的。」

雲清霜淡淡一笑,「我不該說這話的。」

尉遲駿捂住她的唇,用盡全身的氣力摟緊她,彷彿這樣便能驅走那無望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