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花落水流

相思未向薄情染 葉紫 第1頁,共2頁

發覺自己躺在一輛緩速行駛的馬車上,身下鋪著厚厚的稻草,手被一人牢牢握著。

「你醒了?」尉遲駿聲音柔緩,似流水潺潺,煞是動聽。

「嗯。」雲清霜應了聲。眼前晃動的人影,喚起了昨夜的記憶,她抓著尉遲駿的手輕顫了下。她到底是個年輕女子,雖有一身好武藝,卻從未傷過人,如今不計後果,剷平整個山寨,哪怕那些人是咎由自取,她也沾染上了永遠都洗不清的罪孽。

尉遲駿知曉她在想什麼,握著的手緊了緊。

雲清霜輕嘆道:「只怕我死後要下陰曹地府了。」

「我自然會陪你一起去。」尉遲駿的笑沉甸甸的。他的手心是溫熱的,傳遞的溫暖直沁入心間。

雲清霜怔了怔,不懂他話裡的含義,尉遲駿卻只說罷這一句,再不提起。一雙晶亮的眸子凝視住她,笑容溫和。

「這是到了哪裡?」雲清霜臉微紅,忙轉了話題。

尉遲駿展了展眉:「已是北辰國境內。」

雲清霜神情歡欣雀躍,她忙揭開簾子,閉起眼深深的吸了口氣,俏皮道:「家鄉的氣息總是比別處更清新。」

尉遲駿有些好笑的撫了撫她的肩,但笑不語。

雲清霜轉過身,隱去笑意。她的笑容背後是無限的惆悵,只是她不願意讓尉遲駿瞧見。

尉遲駿眼中的哀傷似深入骨髓,他低下頭,再仰首時,恢復到平靜如水。

人前強自歡笑,誰都不願讓對方看出心底的絕望和悲慟。

雲清霜忽放下幔簾,手按在胸口,低低喘著氣。

「身子又不爽快了嗎?」尉遲駿緊張的問道。

「我沒事兒,」雲清霜否認道,她伏在角落裡,身體縮成一團。

「別逞強,不舒服就讓馬車停下歇息會,」尉遲駿伸手在雲清霜額上探了探,語意柔和。

雲清霜搖搖頭,又悄然拉開幔簾一角,眼角不住往外瞥去,難掩眸中的憂傷。

尉遲駿拿眼一掃,瞥見一男一女從馬車旁經過,手中牽著雲清霜的青驪馬。

男子冷俗性靈,出塵風格,女子面賽芙蓉,明媚妖嬈。這男子眉峰緊蹙,面帶焦慮,而那女子頗有幾分眼熟。再仔細一瞧,她一身翠綠衣衫,嬌媚可人,正是幾日前在木蘭山下的小鎮向他打聽雲清霜下落的女子。

他裝作不經意的道:「看樣子,他們是在找你。」

雲清霜低眉斂目,躊躇道:「他們是我的師兄和師妹。」

尉遲駿劍眉一挑,奇道:「你不願和他們見面嗎?」

雲清霜垂眸,淡淡吐出幾字,「不必了。」何苦讓師兄見到自己現在這般模樣,不如給他多留下些美好的回憶。

尉遲駿見她神情似不願談及,便緘口不再多說。

雲清霜又道:「讓車伕加緊趕路吧,我撐得住。」

「好,你若是感到不舒服,立即告訴我。」尉遲駿輕聲細語道。

馬伕一揚鞭子,車輪咕溜溜轉起來,加速行駛一段路程後,車後的人影逐漸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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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你在看什麼?」柳絮調皮的用手在沈煜軒眼前晃了晃,笑眯眯的問。

沈煜軒收回目光,淡聲道:「沒什麼。」漸漸遠去的馬車,讓他產生一種錯覺,窮盡一生,他可能都找不回雲清霜了。

「師姐到底去了哪裡呢?」柳絮搓搓手,嘟著嘴喃喃道。

沈煜軒揉揉她的腦袋,安慰她道:「絮兒,清霜不會有事的。」他以為柳絮師姐妹情深,為雲清霜憂心,其實柳絮心腸堅硬如鐵,她又把對雲清霜孃親的恨意轉嫁到雲清霜身上,根本不會在乎她的死活。

柳絮撲到沈煜軒胸前,假意落下兩滴眼淚。

柳絮自那一日被夏侯熙拋下後,再沒有見過他。她也曾憑著之前的記憶尋到司徒別莊,畢竟膽小怕事,加上她不願為了雲清霜的事犯險,並沒有隻身闖入。一連數日她在別莊門前徘徊,始終沒有打探到夏侯熙的訊息,就連雲清霜也好像人間蒸發一樣,音訊全無。

再後來她遇見了沈煜軒,因愛女和愛徒遲遲未歸,柳慕楓不得已又派出沈煜軒來宣城尋找她們。柳絮隱瞞了雲清霜身中劇毒無藥可解的事實,只說她受傷被夏侯熙帶走,但自己在路上同他們失散。

沈煜軒或多或許能在柳絮的口氣中聽出雲清霜與夏侯熙非同一般的關係,心頭湧起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緒,他深知夏侯熙的為人,或許師妹和他在一起,他才能真正放心。但酸澀難言的滋味,仍緊攥住他的心。

他記掛雲清霜的傷勢,不斷盤問柳絮有關她來到宣城以後所發生的事。柳絮被問的不耐煩,索性將沈煜軒帶到司徒別莊,扁扁嘴道:「沈師兄,我和夏侯熙就是在這裡失散的。但師姐是如何受的傷,我就不曉得了。」

沈煜軒思忖片刻,乘天黑拉著柳絮潛入別莊。

別莊內安靜如昔,沈煜軒輕功蓋世,柳絮比他稍遜一籌,但仍屬一流,他們在院中搜尋一圈,無人察覺。在進入司徒寒的臥房時,被剛巧走出的楚天官撞見,雙方動上了手。沈煜軒功力在楚天官之上,但一時半會無法取勝,這裡又是別人的地盤,柳絮不願沈煜軒吃虧,邊躍上屋頂,邊催促他火速離開。

行蹤敗露,已失了最佳時機,沈煜軒想了一想,攻出數招將楚天官逼退,也飛身而去。

此後沈煜軒又數度潛進莊院,一來院中加強了戒備,二來從家丁丫鬟口中也聽不到有關雲清霜的隻言片語,只得作罷。

但無意間尋回了雲清霜的坐騎小青,讓沈煜軒陡生不詳的預感。

沈、柳二人又在將軍府守候數日,也沒有見到夏侯熙。而此時夏侯熙正從皇宮趕赴兩國邊界,企圖阻止尉遲駿帶走雲清霜。

多日尋訪接連無果,柳絮氣悶,隨口說道:「師姐該不會一個人跑回雲蒼山了吧。」

一語點醒夢中人,沈煜軒也覺依雲清霜的性子大有可能。他們即刻踏上回北辰國的路,可這時,雲清霜正被囚禁於筆架山下,因而再次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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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進到雲蒼山下,晚霞升起,襯的天邊一片迷人的焰紅。

忽聽一聲馬嘶,車身有些失控突然往後傾去,虧得車伕技藝精湛,急急拽住馬頭,並穩住車身。

雲清霜在車內被搖晃的頭暈目眩,險些摔出車門,尉遲駿適時拉了一把,她一頭撞進他懷中,臉上浮起紅暈。

「沒事吧?」尉遲駿目光朗朗,清澈見底,撥開她額前碎髮,好似再自然不過。

倒是雲清霜面上窘迫,她往後躲去,卻忘記身後便是車門,眼看她整個身體要直直跌出去,尉遲駿眼明手快,緊緊抱了她入懷,幽幽嘆口氣。

雲清霜攥著衣角,雙頰嫣紅如血。

「公子。」車伕喚道。

尉遲駿睨了雲清霜一眼,道:「出了什麼事?」

「有人攔住了馬車,馬受驚才會驚擾了公子和夫人。」

「夫人,」尉遲駿唇齒間細細回味著這一稱呼,溫煦笑意如冰雪消融。他放開雲清霜,寧和道:「我下去瞧瞧。」

尉遲駿見到來人雖神情未變,心中多少有些驚詫。隔著布簾,雲清霜也是渾身一震。

尉遲駿把臉色一沉,「王子湛,一年之期未到,你來早了。」

有王子湛的地方,周圍瀰漫著騰騰殺氣,他冷冷道:「因為又有人要買你項上人頭。」

「這次出價是多少?」尉遲駿呵呵一笑。

「萬兩黃金。」

尉遲駿嘖嘖稱歎,「不過數月,在下的身價又翻了一倍,真乃榮幸之至。」

王子湛半合了眼,極難得的笑了笑,右手卻拔出了龍淵劍。

尉遲駿一動不動,神色自然。

「怎麼,如今的我還是不值得你亮兵刃嗎?」王子湛動怒,眼神一片冷寂,「尉遲駿你欺人太甚。」

「不,我不想和你動手。」尉遲駿的聲音清淡如水,沒有絲毫的起伏。

王子湛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尉遲駿,你也會害怕嗎?」

「王子湛,我確實沒有把握勝你。」尉遲駿往馬車方向望了一眼,帶著無限的眷戀。「我有很重要的事去做,所以,我現在還不能死。」

「你有什麼未了心願大可說出來,倘若我能僥倖勝你一招半式,我自當拼盡全力替你完成。」王子湛的話說來不帶任何的感情,可在雲清霜聽來,他分明不似江湖傳言那般的冷血無情。

尉遲駿神色染上一抹輕愁,「這件事,只有我才能做,旁人無可替代。」

「到底是什麼事?」王子湛稍有不耐,「你何時學的姑娘似的遮遮掩掩,毫無江湖人的氣概。」

尉遲駿淡淡道:「你不會懂的。興許終其一生你都不會明白。」

王子湛過的是刀光劍影的日子,從小被灌輸的思想便是為了完成任務不計任何代價,他哪裡懂得什麼叫做兒女情長,什麼又是生死相許。他撇了撇嘴,不屑道:「尉遲駿,這不會是你因為貪生怕死而編造的藉口吧。」

尉遲駿笑容裡夾雜著疏淡和冷然,「王子湛,我若是那樣的人,就不會三番五次的放你生路。」

「你……」王子湛眉眼中的盛怒一閃而現,旋即無聲無息的淡下去。尉遲駿的話雖然有些刻薄,卻是實話。「那你想怎樣?」

尉遲駿道:「給我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我在這兒恭候大駕。」

「好,一言為定。」

三擊掌盟誓,王子湛收起劍,頭也不回的離開。

尉遲駿回到馬車上,雲清霜若有所思,忍不住問道:「你有什麼重要事情非親自處理不可?」

「送你回雲蒼山。」尉遲駿若無其事道。

他們如今已在雲蒼山山腳下,雲清霜完全可以自己回去,再者,送她也不必花上一個月的時間,但尉遲駿眼中蘊染的霧氣和深沉,讓她將疑問生生咽回肚中。

邀月山莊為群山包裹,馬車到此不得不停下。尉遲駿送走車伕後,溫然問道:「能走嗎?」

笑意自雲清霜唇角閃過,「當然可以。」她的精神恢復了不少,雖然還跑不快,但走路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尉遲駿眸色在瞬間黯了下去,唯恐是迴光返照,他心情壓抑,半天說不出話。

雲清霜稍一琢磨,便知其意。她淡淡的扯了扯嘴角,事到如今,她早不在乎生死。她能夠活著回到雲蒼山,已屬奇蹟。

山莊內只留下幾個小童看守門戶,見雲清霜回來,驚訝道:「二師姐,大師兄和三師姐前幾日回來過,又走了。你有沒有遇上他們?」

雲清霜不便多加解釋,語氣含糊道:「嗯。」

其中一名小童瞧著尉遲駿好奇,多看了他幾眼,想問又不敢問,雲清霜好笑道:「我受了傷,這位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小童朝著尉遲駿深深一揖,一本正經道:「多謝公子救了三師姐,敢問公子尊姓大名,小瑾也好刻個長生排位每日供著……」

她話還沒說完,雲清霜撲哧笑出聲,她點了下小瑾的俏鼻,「怎麼多日不見,變的老氣橫秋的。」

小瑾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乖巧道:「二師姐,我給你們準備晚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