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不可以
這世上能把「上車」二字說得這麼拉風、好似上的是輛頂級跑車而不是腳踏車的,或許只有面前這男人了。
胡一下一臉狐疑,仔仔細細打量這車,再打量他氣定神閒的臉:「你確定你不會騎著騎著就連車帶我一起翻到臭水溝裡?」
詹某人顯然不打算和她周旋,笑一下,虛偽至極:「我現在以上司身份命令你,上車。」
「這麼說,摔傷了算工傷?」
「嗯哼。」
胡一下無奈了,一屁股坐下,雙手往前一抄,抱勞他的腰,一點也不客氣。詹亦楊卻是背脊一僵,愣了兩秒才一踩踏板,揚長而去。
詹某人騎得不算快,但很穩,表面上依舊是身形修頎,氣場精幹,可有些僵硬的背脊出賣了這個初學者。
他小心翼翼的模樣胡一下見所未見,知道自己不會有生命危險,她開始不老實了,兩條腿晃來晃去,在他背上又抓又撓,還不忘調侃:「上司大人,您騎個小破車是要去忙啥公事呀?」
詹亦楊任她在後面胡鬧,語氣與任何戀愛中的大男人一樣堂而皇之,「今天唯一的工作:約會。」
胡一下晃了半天得不到回應,也累了,一來自知無趣,二來這風確實大,吹得她恨不得肉貼肉地從詹某人那兒偷點體溫來。
可礙於個人形象問題,不好意思真往一個大男人風衣裡鑽,只好老老實實貼著他背脊避風。
半小時後。
他越騎越順,胡一下卻越來越撐不住,鼻子下掛著鼻涕、渾身哆嗦,終於,投降了:「我們還是打車去吧!」
她的聲音被狂風捲到他耳中,引出他一聲輕笑:「你不是說這樣很浪漫麼?」
「浪漫個鬼!」她怒道,怒氣轉瞬就被風聲瓦解得一絲不剩,只留下最後那點欲哭無淚。
如果他這麼做是為了毀掉那些與許方舟有關的一切,那這奸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這樣的「浪漫」,她一輩子都不想再要……
胡一下被自己這麼狡詐的揣測震懾到了,這難道就是跟奸商廝混太久、耳濡目染的結果?暗自汗顏:「我現在只想吹暖氣……」
她搓搓鼻子,吸吸鼻涕,沒等詹亦楊停穩,就已經貓一樣跳下,順手就招了輛出租,詹亦楊只來得及把腳踏車往路邊一擱,就被她連拉帶拽的弄上出租。
司機師傅投來欽佩的一瞥:「大冷天的還騎車啊?現在年輕人很少這麼有運動精神了。」
胡一下的滿腔悵然化作一掛鼻涕,悄然滑下……
方才一路大風吹,吹得她內分泌都紊亂了,計程車到了目的地她還沒緩過來,賴在暖氣足足的車裡不願下來。
最後還是詹亦楊抄著她的腰把她架下計程車,手牽手把她領進餐廳。
到了餐廳,胡一下從門鏡上看到自己,好端端的埃及豔后頭儼然被吹成了犀利哥髮型,實在讓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邊撥頭髮邊斜睨一眼詹某人,胡一下只能嘆氣,她怎麼覺得他這小臉蛋被狂風吹得越發緊緻了?甚至連他的髮型都一絲不亂……
怎一個衣冠楚楚——不!——怎一個衣冠禽獸!
胡一下真想伸手到他頭頂摸兩把,試試他到底用了什麼強效定型水,好在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食物吸引了去,要了張選單就直奔自助餐檯,再顧不上其他。
詹亦楊看一眼那兩眼冒著餓狼般的綠光、端著盤子滿場竄的小人兒,無奈地笑,邊脫風衣外套邊入座。
很快胡一下就盛了滿滿一盤端上桌,悶頭狂吃。
某人一時興起就害她吹了這麼久的風,現在早過了早餐時間,她都快餓厥過去了,好不容易坐下來享受美食,對面這男人卻直接拿著餐叉從她盤裡掠奪,一點羞恥心都沒有——
胡一下心中恨恨,叼著一整塊羊小排抬起頭,狠狠瞪他一眼:「你要吃不會自己去拿啊?」
「你這盤看起來比較好吃。」
詹亦楊一手支著下巴,一瞬不瞬看著她,這番舉動頗有些溫柔架勢,胡一下那點小心思又開始作怪,只好生生嚥下這口氣,低頭繼續與食物戰鬥。
風雲殘卷一番,她終於飽足。
這才想起還有「形象」這回事,自認優雅地拿起餐巾一角,拭拭嘴角:「上司大人,我這可是冒著再度發燒的危險陪您出來吃飯的,這頓您請?」
詹亦楊未置可否,順手就把一樣東西擺在桌上,胡一下無意一瞥,愣了下——那是她的手機。
「保安在天台找到的,摔壞了,待會兒我們去看電影,順便修手機。」
終於可以擺脫他的奪命鈴聲了……「不用了,我到時候買過一臺。」
她邊說邊翻開背板取sim卡,卻被他按住手腕:「我可不想再錄一次鈴聲。」
自己那點小心思又被洞穿,胡一下心有慼慼,默默把手機揣回包裡:「看什麼電影?」
詹亦楊皺了皺眉,不可思議似的:「這麼配合?」
胡一下聳聳肩,叉起盤裡最後一顆小番茄塞進嘴裡,心想自己已經準備向所有人坦白,在他慘死在周女士手裡之前,滿足他最後一次吧……
手機送到3c店,被告知半小時後就能來取,接著直奔影院,往售票區一看,喲呵!熱鬧!
成雙成對買票的小年輕特多,胡一下裝嫩的心思一上來,止都止不住,學著排在前邊的那小姑娘,一手拉住詹亦楊袖子輕晃,一手指向電子屏上某部搞笑片,聲音尖尖細細:「我要看這部!」
顯然她旁邊這位男士比那姑娘旁邊的男孩子難搞定得多:「沒營養。」
「那我們看那部!」
詹亦楊依舊目露嫌棄。
新上映的大片挺多,國內外的都有,詹亦楊給她買的爆米花都快吃完了,兩人還沒有統一意見。
偏偏這男人陰險狡詐的性子擺在那兒,和他吵架也吵不起來,要她來一番溫柔攻勢、軟磨硬泡逼他遷就,她又拉不下臉,無奈她只有生悶氣的份,氣鼓鼓地移駕休息區。
咬著可樂吸管,望著那成雙成對大排長龍的景象不滿地哼哼:「你看他們都知道讓著女朋友!」
「看那部沒營養的也行——」
詹亦楊湊在她耳畔輕言,胡一下頓時眼睛一亮,身怕他反悔,「噌」地站起來,瞅準售票區泥鰍般鑽去,可還沒走出兩步就被他拉回。
「怎麼?這麼快就反悔……」
胡一下邊抱怨邊回眸,愣住。
面前是他一張過分嚴肅的臉,該男子不笑的時候挺駭人的,給人無形的壓迫感,壓迫得她心跳開始加速,撲通……撲通……
「——做我女朋友。」
撲通撲通撲通……
胡一下擔心自己就要心肌梗塞而死了,條件反射抽回手,「到時間了,我去拿手機,你隨便選一部啦!」
她聲音越拉越遠,就這麼頭也不回的走了,詹亦楊佇立原地,看著空落的手心,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胡一下逃竄一樣從影院直奔3c店,一看錶,竟只用了5分鐘不到。
上氣不接下氣地把票據往桌上一拍,店員原本還想多聊幾句、多欣賞一會兒美`色的,瞬間就被這架勢唬住,立馬畢恭畢敬地把手機遞迴。
見這兇惡女拿了手機還不走,店員就差舉手發誓了:「只是接線問題而已,真的!已經修好了,真的!」
從3c店視窗都能看見影院的招牌,可突然之間她卻步了,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糾結個什麼勁,索性賴在店裡檢查手機。
開機沒問題,未接電話和簡訊也是毫無阻滯地湧來,店員著實鬆了口氣。
反觀這兇惡女,手指在螢幕上劃拉了一頁又一頁,看著滿屏都是「資本家」三字,面色越來越差。
被困天台那一晚,他到底給她打了多少電話?
多到胡一下不忍再看,也不敢點開留言信箱,只能匆忙往下劃拉,翻到後面看到冷靜的來電,終於鬆口氣,可還沒徹底放鬆,心又是猛地一提——
兩通留言,來自,許方舟。
「是我,許方舟,我……那時候不該對你說重話的,對不起。我後天中午的航班飛倫敦履職,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們能不能……」
他沒說完。
第二通留言,語調沒那麼緊繃了,卻仍是那樣欲言又止:「還是我。其實我想說……我儘量趕回國過春節,到時候我們再約,怎樣?對了,祝你幸福,還有……再見。」
後天?不就是今天?
等胡一下反應過來,她已經衝到路邊攔下了輛計程車,這時抬頭,正看見對面影院的大招牌。
她拉門把的手僵了足有5秒,最終還是收回視線,悶頭拉開車門坐上去,聲音緊繃如弦:「機場!」
車子一路行去,她一路撥許方舟的手機,始終不通,胡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具體打了多少通,直到她手機電池用盡,直到計程車把她送到機場。
一路狂奔進機場大廳,這麼冷的天她竟跑出一身汗,「中午……飛倫敦……」
她問得七零八落,地勤人員耐心地聽,給出的答案卻直把人往十八層地獄推:「抱歉小姐,班機大概半小時前就已經起飛了。」
「不可能吧,還沒到12點呢!你再幫我查查吧,一個叫許方舟的……」
地勤員微笑搖頭。
看著這張職業化的笑臉,胡一下鼻子突然一酸。
當年許方舟瞞著她出國唸書,她也是這樣趕到機場,無理取鬧外加撒潑耍賴,被保安扣下了,她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哭到看熱鬧的人都不忍心,哭到已經過了安檢的許方舟都衝回來。
猶記得當時兩個人面對面坐在保安室裡,許方舟用手幫她擦眼,無奈中似乎還有那麼一絲欣喜:「你怎麼就這麼讓人不省心?」
怕自己要情不自禁落淚了,哪曉得落下的只不過是一掛鼻涕。胡一下吸吸鼻子,慢吞吞轉身,一步一步原路返回,任由腦袋裡兩個小人兒打得正歡。
a:你說你跑這兒來幹嘛!
b:……
a:以為自己能如法炮製當年的驚天地泣鬼神?你連飛機的影子都沒看到!
b:……
a:為了一個完全不把你當回事的男人放棄香噴噴的爆米花,放棄一部新鮮出爐的電影,放棄另一個秀色可餐的男人,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a嘲弄地笑。
b被打死了……
那秀色可餐的男人估計還在影院痴痴等候——這麼想感覺還不賴,起碼還能給她點自信,胡一下找到公用電話,憑記憶撥詹亦楊的手機,不一會兒就接通了。
自己竟記得他的號碼,胡一下不是不驚奇,那端一點起伏都沒有的聲音,更是令她詫異:「胡一下?」
一直被叫小狐狸,突然從他口中聽到真名,她不由一愣,「啊,是,是我。」
「在哪?」
一上來就問這問題,語氣還這麼冷硬,胡一下一時吱唔不知要怎麼回答,詹亦楊也沒打算等她開口,徑自反問:「機場?」
胡一下不得不咽口口水壓住滿腔震驚,眼珠一轉,應變能力瞬間就被激發出來:「我現在有點事,要不我們看下午場的吧!」
「不用了。」
胡一下一怔。
「永遠不用了。」詹亦楊冷冷補充道。
胡一下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初入助理職位時的水深火熱,或許,現在的狀況比水深火熱還要糟糕——
茶水?不用她送了。
加班?沒她的份了。
行程?不歸她負責了。
檔案?不需她過手了。
談判桌,會議桌,拍賣會,壁球室,健身房,高爾夫球場?不必她陪同了。
胡一下徹底淪落為辦公室閒人的某一天,同事旁敲側擊地來問:「我剛聽說銷售9部的部長想要你回去,這訊息是不是真的呀?」
她千方百計想要回到銷售9部那段日子,確實攛掇過眼鏡爺,眼鏡爺幾個月前就向副總開過口,可這訊息直到現在才宣揚開來,胡一下確定、一定以及肯定,是陰險狡詐的某人借悠悠眾口向她宣佈:爺怒了,要跟小妞你徹底拜了。
很顯然,同事和她有著些許類似、卻又不盡相同的理解:
「小胡啊,聽姐一句,以後別跟許副走這麼近,估計就是這風聲飄到了詹副總耳朵裡,你才混得越來越慘。艾世瑞在亞太的半壁江山都是靠姓詹的打下的,實權全部在他手裡,誰也不敢說二話,執行副總、常務副總這些……那都是浮雲,總部擔心這蛋糕做得太大才破格提拔了許副,利益分歧擺在那兒,你和許副的關係繼續這麼不明不白下去,詹副總讓你回銷售9部是小,直接踢你出艾世瑞的話,那就糟了!」
看看同事那張寫著複雜情緒的臉,胡一下乾笑著站起來:「我去泡杯咖啡。」
在茶水間裡,她的小勺子把杯中的咖啡攪拌地飛轉起來,配合著她嘴裡的唸唸有詞:「不就一場電影嘛,至於麼?小氣鬼!記仇鬼!彆扭鬼!幼稚鬼!」
揮舞小勺子還不夠她消氣的,胡一下仰頭就把咖啡往嘴裡灌,結果卻是——「啊!!!」——氣沒消掉,卻是狠狠被燙到了。
胡一下終於有活幹了——跑醫院。
舌頭被燙到冒出倆小水泡,遵醫囑吃了兩天稀粥,吃到她都變快成一鍋粥。
冷靜人在香港,她連佐粥的小菜都吃不上,冷靜怕她把哈士奇養死,一直把它寄放在鄰居家,她也就連個聊天的物件都沒了,物質食糧和精神食糧雙重缺失的狀況下,捱到第三天,胡一下徹底歇菜。
胡一下卻覺得自己不是歇菜了,而是瘋了——
否則她怎麼會總忍不住在停車場、電梯、員工餐廳等等地方期待各種狗血的偶遇?
第四天,徹底被烙上「辦公室閒人」標籤的胡一下沒能成功偶遇詹某人,卻碰上了多日未見的行政助理。
她當時正在員工餐廳吃白粥,旁坐的qq女則埋首在豬扒飯中大快朵頤。
「你不是說要保持身材嘛,怎麼還吃得這麼油膩?咱們一起喝粥吧!」胡一下笑眯眯地誘哄,獻寶似地把碗捧到qq女面前。
qq女嫌棄地看一眼她碗裡的粥,修剪得十分漂亮的手指繼續野蠻作業:「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兒的豬扒飯是咱艾世瑞一寶,一週七天只有今天限量供應。我天天朝那派餐小弟拋媚眼他才肯給我留兩份,我容易嘛我,不吃對不起自己啊……」
說著不忘意猶未盡地嘬嘬油光發亮的手指頭,兩相對比,胡一下越發食之無味,就在這時,抬頭看見行政助理從外頭進來。
頓時,胡一下精神了!
裝模作樣地端著粥來到行政助理那桌:「真巧哦!」
行政助理似乎沒平常那麼忙碌,和她聊得挺歡,也不急著走,胡一下萬分忐忑地旁敲側擊,打探到最後,竟然被告知:「副總請了三天假,你不知道麼?」
「呵,呵呵,」胡一下臉上虛虛地浮著笑,「難怪你現在這麼清閒……」
「是啊,跟在副總這個工作狂身邊太久,突然閒下來,我還真不適應。」
行政助理的聲音從她左耳進,右耳出,她的心思早已飄遠,腦海裡只盪漾著這麼一句:請假三天?生病了?
香港時裝週結束,冷靜拖著大包小包的戰利品回家,開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在茶几邊席地而坐、捧著泡麵碗感激涕零的胡一下。
冷靜被逗得都忘了進來,拎著一手的東西在門邊笑開:「一碗泡麵而已,又不是滿漢全席,你至於這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