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然後。
身體的熱一瞬間全湧進了她眼睛裡似的,胡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兩眼一黑,兩腿一軟……
暈過去的最後一幕,是某人焦急的臉。醒過來的第一幕,是某人閉眼沉睡的臉——胡一下眨眨眼睛,眼皮還是沉的。
醒來那一刻胡一下還有點暈,一時不知何時何日,只能痴痴看著自己頭頂上方的他的臉。
詹亦楊上半身斜倚著床頭架,睡得比她沉多了、也安穩多了,而她,枕著他的腹部,兩個人睡得就像一個十字架。
胡一下低頭看看自己,還好,衣服還在……再看看這張說熟悉不算熟悉、說陌生又不算陌生的床,胡一下想要起身,結果身體比眼皮還沉,動都不能動。
看來自己不喝那杯「洗腳水」所以遭報應病倒了……反正是週六,他又還沒醒,胡一下索性老神在在觀察起他來。
他還是昨晚那副辦公室打扮,不過襯衣釦子只扣了一顆,胡一下眼皮底下就是他的腹肌,一塊,兩塊……她數到第六塊的時候,某人突然動了!
胡一下驚得趕忙閉眼,不出兩秒就有慵懶男聲傳來:「別裝了,我看見你醒了。」
她自然要死扛到底,盡力調整呼吸死活不睜眼。
原本腦袋下枕著的是他腹部,如今他抽身坐起,她腦袋就砸在床鋪上,可就算這樣她還是一聲不吭,繼續裝睡,直到——
慢慢的有男人的氣息湊近她的唇,再拉近一些些距離就要吻上,胡一下只覺神經末梢正貪婪地感受著那一星一點的溫熱氣息,她霍地睜眼:「我沒刷牙!」
詹亦楊定住。
她趕緊一骨碌滾到一旁。因為力氣不夠,滾得不夠遠,詹亦楊緊隨其後貼來,眼看他手繞到她前邊,胡一下頓時死的心都有了:「我是病人,你不能欺負我……」
以為他要襲胸,豈知他不過是要摸她額頭,語氣還帶點責備:「還有點燒。」
「……」
他幫她拉好被子,起身扣衣服:「想吃點什麼?」
「幹嘛突然對我這麼好?」胡一下用被子矇住頭,只有兩隻眼睛露在外邊,警惕地看著他,聲音卻帶著濃濃鼻音,一點威嚇力都不存,「說!你有什麼企圖?」
他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問:「粥?」
「我不餓。」
「你確定?已經快下午兩點了。」
他的聲音真是該死的溫柔,一點都不像他,胡一下的肚子都咕咕叫著抗議她對他的抗拒了,咽口口水暫時壓一壓轆轆飢腸:「還要配肉鬆……」
詹某人走了之後她繼續迷迷糊糊地睡,他端著吃的回來,都不需要開口叫她,被粥香勾出的饞蟲已經把她勾醒了。
胡一下捧起碗就開始狼吞虎嚥,發燒一晚,粥再燙她都不覺得,轉眼就解決掉一碗,豪邁地把手一伸,一旁的詹亦楊真就乖乖接過碗,替她又盛了一碗。
這回,胡一下卻忘了接回碗。只因她看見了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
看了半晌,她終於抬起頭來看他。
詹亦楊還是那副讓人要死不死的模樣,胡一下越看越覺得驚悚,發燒感冒本就講話不利索,現在更是磕磕巴巴:「你,你……替我戴上的?」
詹亦楊慢悠悠坐到床側,把碗擱在床頭,轉而執起她的手,慢條斯理地摩挲她的指尖:「你不記得你昨晚對我說了些什麼?」
她昨晚燒得迷迷糊糊,哪能記得?
胡一下忘了抽回手,只顧仔細窺看他的臉,突然覺得他此時的表情似曾相識——有點不真實,還帶點幽怨的表情……
似乎曾經在酒吧,他就是頂著這張曖昧的臉問她:「你難道真忘了第一次帶你赴局你喝醉,都對我做了些什麼?」
當時她差點從高腳椅上跌下去,此刻,她幾乎從床上跌下去,好不容易穩住身子,也穩住凌亂的心,篤定了不信他的鬼話:「你又想誆我。」
不知不覺間他已把彼此的距離縮得極短,之前那些溫柔的表象頃刻間化為烏有,他的眼裡,現出一貫的志在必得:
「你說你當時在天台發誓,如果上帝讓你出去,你就嫁給上帝做修女。可是沒想到,救你出來的是我。」
胡一下亂了。這話應該是她說的沒錯,可……她不敢再往下想,唯唯諾諾的心思全系在他一張嘴上:「然後?」
「然後你讓我幫你戴上戒指。」
「不可能!」
詹亦楊緩緩傾過身來,近到胡一下都能看到他瞳孔裡那個小小的侷促不堪的自己,他像是有點可惜,又有點痴迷:「小狐狸清醒的時候總愛口是心非,還是喝醉或者生病時可愛些。」
「不可能,我已經有許方舟了……」她還喃喃自語著,不肯相信。
曾經一提到這名字他臉色就會微微一沉,此刻他的表情卻絲毫不變,反倒像看著個執迷不悔的小孩子似地看著她,細心地教導、指正:「你從不曾擁有他。」
胡一下聞言,一度愣怔,聽他繼續道:「甚至可以說你從沒愛過他,你愛的只是那種得不到的感覺。」
顯然,她不是個教學相長的好學生,半天沒繞懂他的話,詹亦楊怕拍她後腦勺:「小姑娘eq太低,不過還有救,我就吃虧點,接收了你吧。」
胡一下思考不出個所以然,索性放棄,轉而不屑地看著這個純粹找罵的男人:「用我這種低eq生物去對付你好哥們和你前女友,難道你這就叫高eq的行為?」
她有精神吵架了,詹亦楊反倒退避三舍,重新換上一副謙恭,側身取過她的衣物,甚至還有沒拆標牌的大衣外套:「快換衣服吧,去醫院打一針,然後回老宅,周女士正等著我們。」
胡一下原本還想乘勝追擊,打一場漂亮的嘴仗,可他這麼一說,胡一下又不禁有點偃旗息鼓。一來她實在沒什麼力氣吵架,二來轉念想想,還是儘快和周女士解釋清楚比較重要,和詹某人一爭高下這事兒,來日方長。
胡一下暈暈乎乎地出門,暈暈乎乎到了醫院,又暈暈乎乎到了老宅,可待詹亦楊領著她進門,待她看清眼前這一幕,她不暈了,徹底不暈了——
因為她看見了一屋子的人!
胡一下看著一屋子的人發愣,一屋子的人卻統統看著她發笑,還沒反應過來,周女士已經直奔胡一下而來。
接下來的半小時,胡一下被迫跟著花蝴蝶般滿場飛的周女士來到一位又一位長輩面前:「這位是大伯。」
「這位是二叔。」
「這位是小姨。」
「這位是……」
甚至還有小妹妹從大人們中間殺出一條血路來到她跟前,抬起小手摸她肚子:「阿姨的小寶寶也是從胳肢窩裡塞進去的?」
胡一下臉「刷」地一白,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對著那麼多張笑臉大吼:我沒懷孕!
那麼多人,一人一口口水都能淹死她……
悲催間,又有一雙手貼到她腰上,胡一下頓時悲從中來,又是哪家的孩子?該不會問她:阿姨肚子裡的小寶寶是不是從腳底板塞進去的?
不對!這是大人的手!男人的手——
胡一下剛醒悟過來,腰上那隻手已經輕輕一攬,將她攬進某人胸膛,同時,耳畔響起某人的聲音:「她有點不舒服,我先帶她上樓。」
周女士的臉色立即晴轉多雲,特別留心看了胡一下的表情,詹亦楊都還沒來得及動,周女士已經慌張地催促起來:「這孩子臉色確實不好,快快快,快帶她上樓。」轉頭又對胡一下說:「我也是太開心了才把大家都請來,客廳人多,空氣不流通,你們晚飯前就別下來了,廚房裡煨著血燕,好了我叫人端上去給你。」
到了樓上房間,胡一下徹底裝不住了,像熱鍋上的螞蟻,焦急地來回踱步。詹亦楊自在多了,從更衣室抱出一大摞母嬰專用衣物:「都是周女士買的。地下室裡還有尿布、奶粉什麼的。」
見他一臉坦然,胡一下徹底無力,把自己丟進小沙發裡:「你就沒罪惡感麼?」
詹亦楊無謂地聳聳肩,把衣物往床上一丟,轉頭也坐進小沙發裡。一八幾的個頭和她擠一張小沙發,胡一下看看對面的長沙發,幾乎氣絕。
真想踢他下去,可轉念想了想,胡一下臉上的兇惡相頓時沒了蹤影,反而還用肩膀親暱地撞撞他:「要不……派你做代表向他們坦白?」
詹亦楊皮笑肉不笑地瞅瞅她,搖頭。
白白陪了笑臉卻沒撈到好處,胡一下立馬抬起無影腳踹去,無奈某人眼疾手快到令人髮指的地步,她沒踹著他,反而被他輕巧一抬,轉眼成了她軟軟地窩在她懷裡。
她像一隻哼哧哼哧發著怒的貓兒,卻只能任由他抱著,摸著她的腦袋:「嫁給我不好麼?」
「不好。」胡一下自顧自低頭拔戒指。一整個下午她已經試過無數次,如今還是沒能取下它,令她不禁思考一個可能性:難道自己發燒燒到身體都腫了?
「我哪點比不上許方舟?」
胡一下的神智就這樣被他輕巧勾回,他問得很戲謔,胡一下緩了緩,也沒打算真的回答:「你會騎腳踏車嗎?」
「不會。」
「你也沒陪女孩子看過電影吧?」
他不回答了。胡一下就當他是預設,挽起一副同情臉孔看她:「你看,光這兩項你就比不過他,你還有什麼……唔!」
電光火石,噼裡啪啦,火辣深入,唇舌揉膩——胡一下又暈了。許久他才重新抬起頭,啄一下她嘴角的津液,看著她的眼睛微笑:「你的眼神告訴我,他這個絕對比不過我。」
說著又要不管不顧地吻下來,胡一下剛才一時不備,這回絕對不再讓他得逞,急忙把臉一偏。
自己燒得神志不清的時候到底對他說了什麼,讓他對一切都變得萬分篤定?
一頓家宴,胡一下除了吃了無數味道奇差、難以入口的補品,除了笑納無數恭賀的禮物,除了收到無數育兒經,除了假笑到發僵的嘴角——其他什麼也成果都沒有,最關鍵的話也始終沒能對周女士說出口。
最後當週女士拍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你公公的一些戰友和朋友也想見見你,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等你公公回京讓他自己張羅。」胡一下的內心溝壑,瞬間淌滿淚水。
詹亦楊駕車,一聲不吭,但看著分明是愉悅,胡一下癱在副駕駛位上,跳車的心都有了:「我們該怎麼辦?」
「老辦法。」
「什麼老辦法?」
「事情敗露之前,趕緊生一個。」
胡一下真想一個毛栗子敲過去,可惜她早就沒力氣了,最後一點精氣神也只能掛在嘴上說說:「我才不跟一個連腳踏車都不會騎的男人生孩子!」
詹亦楊沒再接腔,胡一下自討沒趣,摟著安全帶睡覺。直到把她送到冷靜公寓樓下,他也只是摸摸她額頭,確認她不再燒,才放她下車。
胡一下卻遠沒有他那麼隨遇而安,眼看他要駕車離去,胡一下咬咬牙,最後一搏:「我們真的不去向周女士坦白?」
詹亦楊手肘撐在窗稜上看她,他眼光一向很準,幫她買的大衣外套十分襯她,看得他不禁眯了眯眼。
他對她的問題其實不太上心,只隨口答道:「如果我們坦白了,你還能活的很好,而你再見到我那天,將會在我的葬禮上。」
葬——禮?
「明天見。」
「明天見。」
胡一下如今只剩下滿腦子的驚悚,再顧不上聽他說什麼,更顧不上看他升起車窗玻璃之前,嘴角那抹促狹的笑。
胡一下就這樣「飄」回了公寓樓,門衛大爺叫了她幾遍她才聽見,一臉驚悚的表情迎向門衛大爺,嚇得對方一時都忘了說什麼,好半晌才繼續道:「冷二妞今早出差了,讓我把鑰匙留給你!」
「謝謝啊……」她那表情哪像是在道謝?臉上分明只寫著兩個字——葬禮!
冷靜出差,給她留了字條:
冰箱裡存了一個星期的乾糧,不會餓死你的。還有,要和你男人溫存就去他家溫存,不準把男人帶回我的家!
如果冷靜在,一定能幫她抉擇,到底是真的嫁了,還是任由詹某人被周女士砍死……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胡一下,害她一夜沒睡好,第二天醒來時窗外還是昏暗的,她也不知道到底幾點,而在這時,家裡的座機已經歡快地響了很久。
擾人清夢無異於犯罪,更何況是吵醒這個凌晨才好不容易睡著的胡一下,更是罪加一等,面對罪犯她自然要足夠兇神惡煞,劈手接起電話就運足了怒氣:「誰?」
這一聲斷喝威力驚人,胡一下自認起碼要唬得對方愣上好幾秒,哪料幾乎下一秒對方就回道:「下來。我在你家樓下。」
「詹——亦——楊?」
「一起吃早餐。」
胡一下「啪」地就把電話掛了,窩回被子裡時,嘴裡還唸唸有詞:「我產生幻覺了,產生幻覺了……」
她不是不敢相信,而是不願相信——只因她被吵醒之前,正夢到自己出席詹某人的葬禮。
無奈不足片刻,外頭竟然響起門鈴聲,胡一下賴床半天,死命捂著耳朵,手放下來之後,門鈴聲竟然還沒停!
她徹底敗了,頂著一臉睡眠不足的模樣和一頭雜草似的頭髮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精神抖擻的、不是詹亦楊是誰?
詹某人這個不速之客出現,胡一下徹底沒覺睡了,被詹某人一雙鷹眼注視著,刷牙洗臉換衣等等,一切都在10分鐘之內完成,胡一下就這樣頂著一張怨念至極的臉被他帶到樓下,被他帶到——
一輛嶄新的腳踏車面前。
胡一下徹底愣了,看著他跨上腳踏車,她楞得無以復加,詹亦楊卻只是豎起大拇指,指指車後座:「上車……」
為了某人一句戲言連夜學習腳踏車的某人,大家怎麼傷的起啊!
傷不起的作者+傷不起的詹大人……這樣的組合大家怎麼捨得不留言,怎麼捨得傷害啊!{-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