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觀元始[2],眇覿玄風[3],冬穴夏巢之時,茹毛飲血之世[4],世質民淳,斯文未作[5]。逮乎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6]。《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7]。"文之時義遠矣哉[8]!若夫椎輪為大輅之始,大輅寧有椎輪之質[9]?增冰為積水所成,積水曾微增冰之凜[10]。何哉?蓋踵其事而增華[11],變其本而加厲[12]。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隨時變改,難可詳悉[13]。
【註釋】
[1]這是《文選》的序文,敘述文章的源起、體制及選文的標準,從中也論述了文學的性質。
[2]式,句首語氣詞。元始,指原始時代。
[3]眇,遠。覿(dí),見。玄風,遠古的風俗、風氣。
[4]《禮記·禮運》:"昔者先王未有宮室,冬則居營窟,夏則居橧(zēng)巢(聚柴木所做的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茹,吃。
[5]質,質樸。淳,淳厚。斯文,指文章。作,興起。《論語·子罕》:"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這裡借用"斯文"二字來指文。
[6]逮,及,到。伏羲氏,相傳為我國遠古時代的一位帝王。八卦,≡(乾)、≡(坤)、≡(坎)、≡(離)、≡(艮)、≡(震)、≡(兌)、≡(巽)。書契,指文字。結繩,上古用繩子打結以記事。從"逮乎"到"生焉",見《尚書序》,只是"逮乎"作"古者"。
[7]語見《周易·賁(bì)》。天文,指日月星辰。時變,四時的變化。人文,指詩書禮樂。化成,教化人民使有成就。
[8]時義,等於說時代的意義,作用。這句是說,文隨時代而產生、演進,這很早就體現了。《周易·隨》:"隨之時義大矣哉。"(依王肅本。)王巾《頭陀寺碑文》:"時義遠矣,,能事畢矣。"
[9]椎輪,指古代無輻無輞的車,是極原始的簡陋的車。大輅(lù),天子所乘的車。質,樸質。
[10]增冰,即層冰,等於說厚冰。曾微,曾無,並沒有。凜(lǐn),冷。
[11]踵,繼。華,文飾。
[12]變其本,變了它本來的樣子。加厲,加甚,這裡等於說更加寒冷。後代因此有"變本加厲"的成語,但是用於貶義,指變得更加厲害或嚴重。
[13]悉,知道。
嘗試論之曰:《詩序》雲[1]:"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2]。"至於今之作者,異乎古昔。古詩之體,今則全取賦名[3]。荀宋表之於前[4],賈馬繼之於末[5]。自茲以降,源流實繁[6]。述邑居則有"憑虛""亡是"之作[7],戒畋遊則有《長楊》《羽獵》之制[8]。若其紀一事,詠一物,風雲草木之興,魚蟲禽獸之流,推而廣之,不可勝載矣。
【註釋】
[1]詩序,指《毛詩序》。
[2]賦、比、興,是詩的寫作方法。直陳其事叫賦,比喻叫比,先言他物以引起正意叫興。
[3]大意是:古代所謂賦只是詩的一體;現在直陳其事的詩卻索性叫做賦,不再叫做詩了。
[4]荀,指荀卿。宋,指宋玉。《漢書·藝文志》載荀卿賦十篇,宋玉賦十六篇。按:《文選》所說的賦是以體物為主的賦,以荀宋為宗;而屈原等人的以抒情為主的作品則歸入騷一類。
[5]賈,指賈誼。馬,指司馬相如。駢體文為了字句整齊和對仗,往往把複姓改成單姓。至於用"馬"而不用"司",則是習慣。《漢書·藝文志》載賈誼賦七篇,司馬相如賦二十九篇。
[6]源流,偏義複詞,這裡就是流的意思。實,通實。
[7]憑虛,張衡《西京賦》託憑虛公子(憑,依託;虛,無。意思是無有此公子)述西京咸陽。亡(wú)是,司馬相如《上林賦》託亡是公(意思是無此人)誇上林苑。
[8]畋(tián),打獵。長楊、羽獵,指揚雄的《長楊賦》《羽獵賦》。
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潔,君匪從流[1],臣進逆耳[2],深思遠慮,遂放湘南。耿介之意既傷,壹鬱之懷靡訴[3]。臨淵有"懷沙"之志[4],吟澤有"憔悴"之容[5]。騷人之文,自茲而作。
【註釋】
[1]君,指楚王。匪,通非。從流,指從善如流。《左傳》成公八年:"從善如流。"如流,比喻快速。
[2]臣,指屈原。逆耳,不順耳,指忠言。《孔子家語·六本》:"良藥苦於口而利於病,忠言逆於耳而利於行。"
[3]耿介,守正不阿。壹鬱,等於抑鬱。靡訴,無處申訴。
[4]懷沙,指懷石自沈。《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屈原至於江濱……乃作懷沙之賦。……於是懷石,遂自投汩羅以死。"
[5]這裡用《楚辭·漁父》的語意,參看第二冊569頁。
詩者,蓋志之所之也,情動於中而形於言[1]。《關睢》《麟趾》,正始之道著[2];桑間濮上,亡國之音表[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