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吾幼且少,為文章,以辭為工[1]。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為炳炳烺烺[2],務采色[3],誇聲音[4],而以為能也。凡吾所陳,皆自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遠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5],或者其於道不遠矣。故吾每為文章,未嘗敢以輕心掉之[6],懼其剽而不留也[7];未嘗敢以怠心易之[8],懼其弛而不嚴也[9];未嘗敢以昏氣出之[10],懼其昧沒而雜也[11];未嘗敢以矜氣作之[12],懼其偃蹇而驕也[13]。抑之慾其奧[14],揚之慾其明[15]。疏之慾其通[16],廉之慾其節[17]。激而發之慾其清[18],固而存之慾其重[19]。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20]。本之《書》以求其質[21];本之《詩》以求其恆[22];本之《禮》以求其宜[23];本之《春秋》以求其斷[24];本之《易》以求其動[25]。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參之穀梁氏以厲其氣[26];參之孟荀以暢其支[27];參之莊老以肆其端[28];參之《國語》以博其趣[29];參之《離騷》以致其幽[30];參之太史以著其潔[31]。此吾所以旁推交通[32],而以為之文也。
[1]辭,文辭。工,巧。柳宗元早年喜歡寫駢體文。這裡是說他早年以為講究文辭就能把文章寫好。
[2]炳炳,明亮的樣子。烺烺(lǎnglǎng),意同炳炳。炳炳烺烺,等於說漂亮,形式上好看。
[3]采色,指華麗的辭藻。
[4]聲音,指文章的聲韻。
[5]可,意動用法,認為可以,認為還不錯。
[6]輕心,輕率之心。掉,大搖大擺,指放縱,隨便。後代成語有"掉以輕心"。
[7]剽(piào),輕而易動。
[8]怠,不嚴肅。易,簡率。
[9]弛,鬆弛。嚴,謹嚴。
[10]昏氣,指不清醒的頭腦。
[11]昧沒,不明朗的樣子。
[12]矜氣,驕氣。
[13]偃蹇,驕傲的樣子。
[14]抑,抑制,指不盡情發揮。奧,深奧,這裡指含蓄。
[15]揚,發揚,這裡指發揮。從"抑之"到"欲其明",是說既要含蓄,又要明快。
[16]疏,疏通。通,通暢。
[17]廉,等於說收斂,指刪削繁冗。從"疏之"到"欲其節",是說既要暢達,又要簡潔。
[18]激,使水激起浪花,比喻揚去汙濁。
[19]固,凝聚。存,儲存。從"激而發之"到"欲其重",是說既要不俗氣,又要不輕浮。
[20]羽翼,等於說輔助。道,指聖人之道。即上文所謂文以明道。
[21]書,《尚書》。質,樸實。柳宗元認為《尚書》的優點是樸實。
[22]詩,《詩經》。恆,常,久。柳宗元認為《詩經》有永恆的情理。
[23]禮,《周禮》,《儀禮》,《禮記》。宜,合理。柳宗元認為《禮》的優點是合理。
[24]斷,判斷,指有褒有貶,能判斷是非。
[25]易,《周易》。動,有變化,有發展。《周易》由六爻推演為六十四卦,而"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繫辭上),所以柳宗元認為它有"動"的優點。
[26]厲,磨,這裡有"加強"的意思。氣,文氣。柳宗元認為《穀梁傳》的文氣是值得學習的。
[27]支,枝,這裡指文章的條理。柳宗元認為《孟子》《荀子》的文章是暢達的。
[28]肆,放縱。莊子曾說他的文章是"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見天下篇),所以柳宗元這樣說。
[29]博,大,這裡用如動詞,使動用法。趣,情味。柳宗元認為《國語》的文章富有情味。
[30]致,窮盡。幽,隱微。柳宗元認為《離騷》文意隱微。
[31]太史,指司馬遷著的《史記》。著(zhù),彰明,使動用法。柳宗元認為《史記》的文章是精煉的。
[32]《穀梁》以下,不是經,而是子史,所以只說"參之",只說"旁推交通"。柳宗元的意思是:道理從五經來,而文章作法則可以向子史學習。
凡若此者,果是邪?非邪?有取乎?抑其無取乎?吾子幸觀焉,擇焉,有餘以告焉[1]。苟亟來以廣是道[2],子不有得焉,則我得矣[3]。又何以師云爾哉?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越蜀吠怪,而為外廷所笑,則幸矣。宗元白。
[1]餘,指閒暇。
[2]亟(qì),屢次。亟來,常來。
[3]大意是你不因我的幫助而有所得,我卻因你的幫助而有所得。這是客氣話。
段太尉逸事狀[1]
太尉始為涇州刺史時[2],汾陽王以副元帥居蒲[3]。王子晞為尚書[4],領行營節度使[5],寓軍邠州[6],縱士卒無賴。邠人偷嗜暴惡者[7],卒以貨竄名軍伍中[8],則肆志[9],吏不得問。日群行丐取於市[10],不嗛[11],輒奮擊,折人手足,椎釜鬲甕盎盈道上[12],袒臂徐去,至撞殺孕婦人。邠寧節度使白孝德[13],以王故[14],戚不敢言[15]。太尉自州以狀白府[16],願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