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家者流,蓋出於理官[1]。信賞必罰[2],以輔禮制。《易》曰:"先王以明罰飭法[3]。"此其所長也。及刻者為之[4],則無教化,去仁愛,專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於殘害至親,傷恩薄厚[5]。
[1]理官,審理獄訟的官,即法官。
[2]信,誠。必,果。兩個詞都用如動詞。
[3]飭,整頓。這句話見於《周易·噬嗑(shìhé)卦》,但"飭"作"敕"。
[4]刻,刻薄,仁厚的反面。
[5]薄厚,使仁厚變為刻薄。
名家者流[1],蓋出於禮官[2]。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3]。孔子曰[4]:"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其所長也。及盪者為之[5],則苟鉤鈲析亂而已[6]。
[1]名家,戰國時代的一個學派。這個學派企圖用比較嚴密的推理方式來辯論問題,但是也有詭辯的傾向。
[2]禮官,古代掌禮儀的官。
[3]數,這裡指差等。
[4]見《論語·子路》。參看上冊176頁。
[5]盪(jiào),挑剔,找岔子。
[6]鉤,取。鈲(pī),破。鉤鈲,鉤取出詭怪的道理而破壞名實。析亂,分析得支離破碎而淆亂名實。
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守[1]。茅屋採椽[2],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3],是以兼愛;選士大射[4],是以上賢[5];宗祀嚴父[6],是以右鬼[7];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8];以孝視天下[9],是以上同[10]。此其所長也。及蔽者為之[11],見儉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疏。
[1]清廟,宗廟,宗廟肅然清靜,所以稱為清廟。守字是官字之誤(依餘嘉錫說)。
[2]採,木名,即櫟(lì)木。
[3]三老五更,古代天子以父兄之禮養三老、五更各一人。更當作叟(依錢大昕說,見《潛研堂文集卷十一》)。
[4]選士,相傳周代有選士的制度。《禮記王制》:"命鄉論秀士,升之司徒,曰選士。"大射,古射禮之一。據說諸侯將有祭祀之事,與群臣射,屢中者得參與祭祀,否則不得參與。
[5]上,通尚。墨子主張選擇賢者居上位,就是天子也不應世襲而應由萬民選擇。
[6]宗祀,廟祭。
[7]右,等於說尊尚。墨家信鬼神,尊尚鬼神。
[8]非命,反對天命之說。
[9]視,通示。
[10]上同,指與在上者取得一致,然後天下太平。墨子主張上同於鄉長、國君、天子,最後上同於天。
[11]蔽,見解不全面。
從橫家者流[1],蓋出於行人之官[2]。孔子曰[3]:"誦詩三百,使於四方,不能專對[4],雖多,亦奚以為!"又曰:"使乎!使乎[5]!"言其當權事制宜[6],受命而不受辭[7]。此其所長也。及邪人為之,則上詐諼而棄其信[8]。
[1]從橫家,指策辯之士。本來春秋時代的使臣就很講究辭令。戰國時代,蘇秦、張儀合從連橫,以雄辯的語言遊說諸侯。從此策辯之士自成一家,叫做縱橫家。從(zōng),也寫作縱。
[2]行人,《周禮》有大行人、小行人,掌朝覲聘問之事,類似後世的外交官。
[3]見《論語·子路》。原文於"誦詩三百"後,尚有"授之以政,不達"。
[4]春秋時代,使者出使四方,有會同之事,常引用《詩經》的詩句以見意,所以做外交官要熟讀《詩經》。專對,獨自應對。
[5]《論語·憲問》:"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為?'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使乎!使乎!"是孔子讚美使者的話。
[6]權事制宜,權衡事實做合適的對策。
[7]大意是:只從國君那裡接受出使的命令而不接受應對的話。《公羊傳·莊公十九年》:"聘禮,大夫受命不受辭。"
[8]上,通尚。諼(xuān),詐。
雜家者流[1],蓋出於議官[2]。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3],見王治之無不貫[4]。此其所長也。及蕩者為之[5],則漫羨而無所歸心[6]。
[1]雜家,不主一說而糅合諸家之說的一個學派,其學說以《呂氏春秋》《淮南子》所表現的思想為代表。
[2]議官,諫議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