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古是援引古人的事蹟來證實自己的論點,這在古代作品裡是一種頗為常見的修辭手段。例如:
故令尹誅而楚奸不上聞,仲尼賞而魯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異也。(韓非子·五蠹)
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陽狂,接輿避世,恐遭此患也。(鄒陽獄中上樑王書)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司馬遷:報任安書)
古者有喜,則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書;漢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孫勝敵,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齊,其示不忘一也。(蘇軾喜雨亭記)
稽古有明有暗。以上都是明的稽古。暗的稽古,是假定讀者通曉古籍,用不著說明是誰的事蹟。例如:
故士或自盛以橐,或鑿壞以遁。(揚雄解嘲)
夫上世之士,或解縛而相,或釋褐而傅,或倚夷門而笑,或橫江潭而漁,或七十說而不遇,或立談而封侯,或枉千乘於陋巷,或擁彗而先驅。是以士頗得信其舌而奮其筆,窒隙蹈瑕,而無所詘也。(同上)
臣聞洪水橫流,帝思俾。(孔融薦禰衡表)揚雄《解嘲》的例子,我們在文選中已經註釋過了。至於孔融《薦禰衡表》一例,那是引用《孟子》和《尚書》中的故事。《孟子·滕文公上》:"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尚書·堯典》:"帝曰:'諮四嶽,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諮,有能俾'。"(注:四嶽,官名,一人而總四嶽諸侯之事(依蔡沈說)。湯湯,水盛的樣子。割,害。蕩蕩,廣闊的樣子。懷,包圍四面。襄,泛出其上。下民其諮,百姓諮嘆憂傷。俾,使。(yì),治。有能俾,有才能的人使他去治水。)孔融把帝堯求賢治水的事壓縮成為八個字說出來,如果讀者沒有讀過《孟子》和《尚書》,就不容易知道他的用意了。
(二)引經
引經與稽古的分別,主要在於:(一)稽古是敘述一些歷史事實,引經則是援引古代聖賢的言辭;(二)稽古可以有正面的,有反面的,而引經則一律是正面的言論。試舉數例如下: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雲:"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孟子·梁惠王上)
故周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系物。"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左傳僖公五年)
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漢書·藝文志)
有一點值得注意,古人引《詩》,有時並不切合《詩經》的原意。例如《荀子·勸學》篇引《詩經·小雅·小明》:"嗟爾君子,無恆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勸學》篇接著說:"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荀子》這裡所謂"神"(人的精神修養),已經不是《詩經》的原意(天神);但是荀子要借化道來勸學,他就不能不這樣引。《勸學》篇又引《詩經·曹風·尸鳩》:"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下面接著說:"故君子結於一也。"《詩經》的"一"是"一致"的一("均一"),《荀子》的"一"是"專一"的一,意義上很不相同。在上古時代這種作法是允許的。
先秦所引的經主要只有《詩經》《尚書》和《周易》三種。除經之外,還有所謂"傳"。先秦所謂傳,大約是一些傳說(包括歷史故事和格言)。《孟子》所謂"於傳有之"(《梁惠王上》),《荀子》所謂"傳曰",都屬於這一類。到了漢代,所謂傳則包括那些當時不屬於經而又與經相表裡的著作,如《論語》之類(注:《史記·李將軍列傳》:"傳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傳"指的是《論語》。)。
戰國時代,引經成為風氣。《論語》引《詩》兩次,引《書》兩次;《孟子》引《詩》已達二十六次,此外還引《書》兩次。《荀子》引經更多,引《詩》竟達七十次,另外引《書》十二次,引《易》三次,此外還有"傳曰"二十次。諸子當中,引經最多的是《荀子》。《墨子》雖不是儒家的著作,也引了幾次《詩》《書》。
漢代以後,引經據典不限於《詩》《書》《易》三種了,還可以引《左傳》《論語》《老子》《莊子》《韓非子》《管子》,甚至引用董仲舒的作品(注:例如楊惲《報孫會宗書》:"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睏乏者,庶人之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