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仄"是與"四六"對仗有關的。平是平聲,仄是非平聲,包括上聲、去聲、入聲[1]。在對仗的時候,應該以平對仄,以仄對平。這是後期駢體文的特點,發端於齊梁,形成於盛唐。在我們的文選中,可以舉《滕王閣序》為代表。現在分別加以說明[2]:
【註釋】
[1]這裡所說的是中古漢語的聲調系統,和現代漢語普通話的聲調系統不完全相同。普通話沒有入聲,而平聲分為陰平、陽平。
[2]下面例句,除第四例以外,均引自《滕王閣序》;字外加圈表示可平可仄。
(1)四字句
甲式:平仄,仄平
例句: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乙式:仄平,平仄
例句:敢竭鄙誠,恭疏短引。
(2)六字句
二四甲式:平--仄平,仄--平仄
例句:(老當益壯,)寧知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二四乙式:仄--平仄,平--仄平
例句: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1]。
【註釋】
[1]駢體文中,一般多用甲式,《滕王閣序》沒有這種乙式,這裡舉駱賓王《代李敬業以武后臨朝移諸郡縣檄》。
三三甲式:仄--平平,平--仄仄
例句:窮睇眄於中天,極娛遊於暇日。
三三乙式:平--仄仄,仄--平平
例句: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以猶歡。
上文所述四六句的五種基本結構,其平仄都可以由此推知。節奏點的平仄是最嚴格的:四字句的第二第四字是節奏點;六字句如果是二四式,第二第四第六字是節奏點,如果是三三式,第三第六字是節奏點。五字句和七字句也可由此類推。五字句如果是二一二式,節奏點就是第二第五字,如果是一四式,節奏點就是第三第五字。七字句如果是三四式或三一三式,節奏點就落在第三第七字;如果是二五或二三二式,節奏點就落在第二第五第七字;如果是四一二式,節奏點就落在第二第四第七字。我們只要記著平對仄,一切就都瞭解了。
現在,我們談用典的問題。
用典,古人叫做用事,《文心雕龍》有《事類》一章是專講用典的。不論什麼文章,完全不用典是很難的。先秦的古書就有不少引言引事的,漢代的文章用典更多。但這只是修辭的手段,不成為文體的特點。魏晉以後,駢體文逐漸以數典為工,以博雅見長,形成滿紙典故,用典成為駢體文語言表達上的一個特點。
《文心雕龍·事類》說:"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者也。"這就是說,用典的目的是援引古事或古人的話來證明自己的觀點是古已有之,自己的話是正確的。例如蕭統《文選序》:"詩者,蓋志之所之也,情動於中而形於言。《關雎》《麟趾》,正始之道著;桑間濮上,亡國之音表。"第一句是引用《毛詩序》的話,表明這個觀點是有所本的。後面一聯對偶,上半聯也是引自《毛詩序》,下半聯是引自《禮記·樂記》。蕭統再引用這兩個典故,進一步證明自己提出的觀點是正確的。
但是駢體文用典的目的,更主要的還在於使文章委婉、含蓄、典雅、精煉。例如:
三日哭於都亭,三年囚於別館。(庾信哀江南賦序)
釣臺移柳,非玉關之可望;華亭鶴唳,豈河橋之可聞。(庾信哀江南賦序)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王勃滕王閣序)
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竄梁鴻於海曲,豈乏明時。(王勃滕王閣序)
例一庾信用兩個典故表現了他對梁朝滅亡和自己被羈留西魏的悲痛心情,做到了言簡意賅。例二庾信用兩個典故表達了他的鄉關之思,能喚起很多聯想,耐人尋味。例三例四王勃用馮唐、李廣、賈誼、梁鴻的故事來影射他自己的不得志和受貶斥的遭遇,發洩他的"時運不齊,命途多舛"的感慨。其實是牢騷很深的話,但由於用了典故,表現得非常委婉。總之,駢體文用典,往往意在言外,說的是甲,影射的是乙,使讀者從典故中可以聯想到更多的內容。
駢體文用典,往往不指明出處,最講究剪截融化。剪截是裁取合乎本處屬對所需的古事古語,融化是把裁取的古事古語加以改易,使它同文中的本意相合。例如:
虎豹無文,則鞹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資丹漆。(文心雕龍·情采)
駢拇枝指,由侈於性;附贅懸疣,實侈於形。(文心雕龍·熔裁)
楚歌非取樂之方,魯酒無忘憂之用。(庾信哀江南賦序)
他日趨庭,叨陪鯉對;今晨捧袂,喜託龍門。(王勃滕王閣序)
例一的上半聯出自《論語·顏淵》,原話是"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下半聯出自《左傳》,《左傳》宣公二年:"使其驂乘謂之曰:'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役人曰:'從其有皮,丹漆若何。'"劉勰從《論語》《左傳》這兩段話中裁取了需要的詞語,完全重新組織,融化成一聯對偶,使它符合下文所提出的"質待文也"的觀點。正如《文心雕龍·事類》所指出的,"不啻自其口出"。例二也是融化古語,例三例四則是援引古事。作者把這些古語古事都融化成自己的話,用的是古語或古事,表達的卻是作者的思想感情。
有時候,融化到了和原文差別很大,已經等於改寫了。例如《文心雕龍·情采》:"言以文遠。"《左傳》的原文是"言之無文,行而不遠。"但"文"和"遠"的關係則是《左傳》原意,這仍算是用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