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古代漢語 王力 第1頁,共2頁

不改,滅見草木;不改,滅見於五穀;不改,滅至身。(論衡·異虛篇)

(誤)夫王者有過,異見於國,不改;滅見草木,不改;滅見於五穀,不改,滅至身。假設句不用連詞,在現代漢語裡也不是罕見的,在古代漢語裡更是常見。特別是否定的假設,往往不用"如""若"等字。這裡標點者不懂"不改"是一種假設,等於說"如果再不改",因而把分號用錯了。

例七

(正)虞舜為父弟所害,幾死再三,有遇唐堯,堯禪舜,立為帝。嘗見害,未有非;立為帝,未有是。前時未到,後則命時至也。(論衡·禍虛篇)

(誤)……堯禪舜立為帝。嘗見害,未有非;立為帝,未有是前時未到,後則命時至也。"堯禪舜"不斷句,不對。"未有是"不斷句,更不對。作者明顯地以"未有是"和"未有非"相對,意思是說,"虞舜被謀害的時候,他並沒有做錯什麼;他立為帝的時候,也沒有做對什麼"。古人行文,往往愛用對偶。瞭解這一點,有助於我們識辨古書的句讀。

例八

(正)維是子產,執政之式。維其不遇,化止一國。誠率是道,相天下君。交暢旁達,施及無垠。於虖!四海所以不理,有君無臣。(韓愈子產不毀鄉校頌)

(誤)……於虖四海。所以不理。有君無臣(注:參看《國學基本叢書簡編》本《韓昌黎集》四,第1頁。)。這是一篇頌讚體的文章,每句四字("四海所以不理"六字),兩句一換韻,中間插入一個"於虖"(嗚呼),算是外加的。如果按照後一種句讀法,就失其韻讀,與文體不合了。而且,"四海所以不理"等於說"四海之所以不理","四海"斷句是不通的。

例九

(正)……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試問嶺南應不好,欲道,此心安處是吾鄉。(蘇軾定風波)

(誤)……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定風波"這一詞牌分前後兩闋,最後三句的字數都是七、二、七,而且二字句與前面七字句還要押仄聲韻(注:關於什麼是仄聲,參看通論第二十六節。)。這裡前闋應該在"風起"處斷句,後闋應該在"卻道"後斷句。《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第四十引用了蘇東坡這首詞,《萬有文庫》本的斷句者不懂"定風波"詞牌的格律,把它斷錯了。

(三)音韻方面

不懂音韻,也可能影響到句讀的正確性。雖然這方面的情況比較少見,但也值得注意。

例一

(正)衛侯貞卜,其繇曰:"如魚窺尾,衡流而方羊,裔焉大國,滅之將亡。闔門塞竇,乃自後逾。"(左傳哀公十七年)

(誤)衛侯貞卜。其繇曰.如魚窺尾。衡流而方羊裔焉。大國滅之。將亡。闔門塞竇。乃自後逾(注:引自世界書局銅版《四書五經》下冊542頁。)。世界書局銅版《四書五經》這樣斷句,大概是根據杜注孔疏。杜預和孔穎達以"衡流而方羊裔焉"為句,顧炎武、王引之、武億等都不同意(注:參看王引之《經傳釋詞》卷二和楊樹達《古書句讀釋例》。)。顧炎武《杜解補正》說:"當以'裔焉大國'為句。言其邊於大國,將見滅而亡。"這是對的。孔穎達認為"繇詞之例,未必皆韻","或韻或不韻,理無定準";因而說"竇""逾"不與"將亡"為韻。實際上"竇""逾"兩字雖不與"將亡"押韻,但是"羊"字與"亡"字押韻(古音同在陽部),"竇"字與"逾"字押韻(古音同在侯部)。這是換韻,不能說是"或韻或不韻"。

例二

(正)養氣自守,適食則酒。閉明塞聰,愛精自保。適輔服藥引導,庶冀性命可延,斯須不老。既晚無還,垂書示後。(論衡·自紀篇)

(誤)養氣自守,適食則酒,閉明塞聰,愛精自保。適輔服藥引導,庶冀性命可延。斯須不老,既晚無還,垂書示後。"守""酒""保""導""老""後"都是韻腳。"延"字後面用句號是不對的,因為"延"字不是韻腳;"老"字是韻腳,句號應該移到"老"字後面。"斯須不老"是"暫時不老"的意思,和"性命可延"的意思是連貫的。

由上所述,可見造成句讀錯誤的原因是複雜的。今人整理的古籍常常有標點錯誤的地方,我們必須注意;就是古代的註疏家,對某些文句,也有不同的句讀法,需要有審辨能力。古代不同的句讀,有的是某一註疏家弄錯了,如上面所舉《左傳》哀公十七年一例。有的是數讀皆可通的。其實數讀皆可通,也可分為兩種情況:一種只是不同的斷法,如《論語·季氏》,"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一讀"夫"字後不斷句,還有一讀"欲之"後也不讀斷(注:參看武億《經讀考異》。)。無論哪一讀法,意思都是一樣。另一種情況則是因為時代久遠,目前無法確定作者的原意,暫時數讀皆可通,如《論語·公治長》,"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白虎通》引作"願車馬輕裘與朋友共敝之",無"衣"字,從"敝之"斷句;《一切經音義》引作"共敝之而無憾",是以"共"與"敝之而無憾"連為一句(注:參看武億《經讀考異》。)。"共"字屬下不屬下,意思稍有區別,現在還無從確定哪一斷法符合作者的原意。

總之,正確地標點古書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情,要避免標點古書的錯誤,是沒有簡單的辦法的。一方面要重視詞義、語法、音韻以及古代文化等各方面的知識;另一方面還要多讀古書,多掌握材料,並進行適當的句讀練習。等到詞義、語法、音韻、文化常識等各方面的知識都具備了,又讀了一定數量的古文,自然就不至於不會斷句了。

古漢語通論(二十五)

駢體文的構成(上)

駢體文是漢以後產生的一種特殊的文體。劉勰的《文心雕龍》以為從司馬相如、揚雄以後就有了駢體文,清代李兆洛的《駢體文鈔》把賈誼《過秦論》、司馬遷《報任安書》、揚雄《解嘲》等都收錄進去。的確,司馬相如、揚雄等人的文章是用了許多平行的句子,東漢班固、蔡邕等人的文章更講求句法的整齊,可以認為是駢體文的先河。但是上述諸家作品裡的平行句法,只是為了修辭的需要,還沒有形成固定的格式,不能算作一種文體。明代王志堅在《四六法海序》中說,駢體文從魏晉才開始形成,這是有道理的。南北朝是駢體文的全盛時代,這時候,駢體文成為文章的正宗。唐宋以後,駢體文的正統地位被"古文"代替了,但是仍舊有人寫駢體文。

駢體文的表達方式與一般的散文有所不同。我們要培養閱讀古書的能力,不能不瞭解駢體文,否則有些用駢體文寫的名著就不能徹底讀懂。在這兩節通論裡,我們從語言的角度來說明駢體文的構成,以便讀者對駢體文的語言特點有個基本的瞭解。

駢體文的語言有三方面的特點:第一是語句方面的特點,即駢偶和"四六";第二是語音方面的特點,即平仄相對;第三是用詞方面的特點,即用典和藻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