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雖然這樣說,她的身體卻已經連坐都坐不住了,無法控制的往下癱軟。義錚連忙伸手將她扶好,緩緩放平——凝已經無法離開比翼鳥了,因為有支架固定著她的四肢,和機械合二為一。
義錚看著這個已經有了千歲高齡的異族同伴,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是的,如今的凝,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傀儡…再也沒有自己的意識,成了行屍走肉,只懂得為主人而戰。可是,如果不服用傀儡蟲,她這樣千瘡百孔的身體也決計無法支撐到這一刻,早已崩潰死亡。
義錚脫下外袍放在了她身上,低聲道:「你也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睡吧。」
「是,主人。」凝微微一笑,滿臉的皺紋,然後閉上了眼睛,迅速睡去。
義錚走下比翼鳥,迎向前來迎接他的屬下。顯然已經得知了前方傳回的好訊息,每個人臉上都有興奮之色,疾步走過來,行禮,「恭喜少將又立新功!——奇襲了空桑的旗艦,這次元老院一定又會嘉獎你了!」
「過獎了。」義錚很疲倦,沒有精力如平日那樣客套一下,只道,「在我離開的時候,看到空桑的軍隊在撤退——是真的嗎?」
「是真的!」將士們的臉上都露出興奮的臉色,爭著道,「前方傳回的訊息,空桑人已經開始撤出空明島了!據說是加藍帝都方面的旨意,命令大軍返回——看來我們在雲荒的兄弟們終於有所動作了。」
「那就好…」義錚舒了一口氣,只覺得無窮無盡的疲憊襲來,「再這樣攻下去,我們定然連三天都撐不住——真是險到了極點。」
「是啊是啊,幸虧這當口兒他們撤兵了!」屬下介面,抹了抹額頭的冷汗,「少將您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一件大事!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軍工坊那邊居然整架螺舟都掉了下去,裡面的所有武器都沒了!」
「什麼?!」義錚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問,「那望舒他…」
那一瞬,他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似乎是暗喜,又似乎是震驚。
「望舒和巫咸大人沒事,否則就更糟糕了!」幸虧屬下飛速的接了下去。
「哦,沒事?」義錚楞了一下,吐出一口氣,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絲苦笑,脫下護手護膝,交給了屬下,一邊往裡走去,一邊問,「那元老院有什麼吩咐嗎?關於這次的空桑撤軍?」
「還沒有,」屬下回答,「巫咸大人昨晚受了驚嚇,今天一整天都在休息。」
「哦?」義錚微微一怔,覺得有些反常——巫咸大人雖然年近八十,但依舊精力旺盛,事必躬親,如今又是國難當頭的非常時期,怎麼會一整天都不見人?軍機如火,稍縱即逝,怎能如此耽誤?
「我去拜見一下大人。」他想了想,轉身離開,「你先回去吧。」
「可是巫咸大人說了,今天不見人!」屬下連忙喊。可是義錚少將早已大步走得遠了。在幽暗的水底,他的背影顯得如此孤單和疲憊,如同一隻搏擊了萬里的白鷹。
從前線歸來,義錚第一件事就是來到首座長老所在的艙室,果然被告知長老正在休息,不見人。然而不知道為何,他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便不顧外面侍從的阻攔,強行推開了門闖了進去。
「巫咸大人,」他沉聲道,「在下有急事稟告!」
然而,艙室裡居然空蕩蕩的,除了堆滿的書卷,一個人都沒有。連跟著進來的侍從都有些呆住了。巫咸大人明明待在裡面,如今到底去了哪裡?這下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但不等出大肆搜尋,忽然聽到暗角里傳來一個聲音,「都出去。」
「巫咸大人!」義錚一個箭步上前,看到了坐在黑暗角落裡的老人。
巫咸大人居然獨自坐在艙室的暗影裡,披著黑袍,似是打坐,盤膝低眉,不看任何人一眼。侍從都知趣地退了出去,只有義錚留了下來,堅持不肯離開。
「出去。」巫咸低聲重複,語氣冷淡,沒有抬頭。
「大人,我有事稟告。」義錚反而上前了一步,開口道,「今日我剛從前線返回,發現空桑人已經開始撤離西海——我猜測他們已經接到了來自加藍帝都的命令,要返回雲荒了。不知大人對此有何計劃?」
「…」巫咸沉默著,沒有回答。
「大人?」義錚有些愕然。
「出去。」巫咸只是重複,頭也不抬,「我很累。」
義錚一怔,他的家族和巫咸是世交,自幼得到巫咸的重視,還從未見過首座長老對自己這樣說話,不由得吃了一驚,忍不住問:「大人,您是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沒有。」巫咸冷冷的回答,依舊沒有看他,「出去吧。」
義錚心裡更加不安,然而門外的侍從已經上前,催促他離開。他不能違逆對方的意思,轉過身,忽然彷彿想起了什麼,又轉頭問:「對了,大人,您…您有沒有織鶯的訊息?她什麼時候回來?」
聽到「織鶯」這個名字,巫咸忽然震了一下,似乎觸動了什麼,驀然抬起了頭。那一瞬,義錚心裡不知有什麼地方咯噔了一聲,直覺不祥,一個箭步過去,扣住了老人的手,「大人!你…你怎麼了?」
巫咸沒有說話,但是眼裡居然有淡淡的光芒放出,迥然異常!
「巫咸大人,」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背後有人淡淡開口,「元老院召集會議,請你前去主持,大家都已經到了。」
那個聲音一入耳,巫咸眼裡的光頓時熄滅了,站了起來。
「望舒?」義錚回過頭,看到了門口的白衣少年。那個天才機械師面無表情得站在那裡,外面披著一件元老院的黑袍,對巫咸點了點頭。首座長老應聲站起,默不作聲地走了過去。
「少將凱旋,又立下新功,真是可喜可賀。」望舒看著義錚,淡淡開口,語氣卻莫測。這個孤僻的少年平日甚少和人主動說話,更是從未和義錚有過面對面的交流,此刻忽然開口,令人不由的有些意外。
「過獎了,」義錚拱了拱手,「聽說望舒大人的螺舟昨晚失事,實在是令人擔心。」
「是嗎?不必擔心。」望舒笑了一笑,而巫咸一直沉默,並沒有回答。
「巫咸大人是否有什麼不適?」彷彿是接著方才義錚的問題,望舒開口問,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面前的老人,「我覺得大人的手很冷,需要叫大夫來看看嗎?」
巫咸搖了搖頭,「不需要,主。。。。。.」望舒眼裡冷芒一閃,巫咸立刻頓了一頓,說,「主要是,有點疲憊。」
「看來大人是需要多休息了。」望舒神色緩了下來,輕聲道,「不過,今晚元老院有約,大家都在等您,還是得去一下。」
義錚動了動嘴唇,又忍住了。他今晚本來是想問問織鶯歸來的時間,然而,當著望舒的面,這話卻又問不出口,只能沉默著等待下一次機會。
他看著老人和機械師並肩離開,枯槁的外形和少年的青春形成強烈的對比。老人腳步沉穩,落地輕而無聲;少年卻一瘸一拐的走著,那條天生殘疾的左腿有些僵硬。然而腿腳輕便的巫咸卻一直跟在望舒的後面,並沒有超出半步。
這種情況,不知為何令他生出微妙的不祥感覺來。
「這次做的還不錯,」等走遠了,望舒輕聲對旁邊的人說,「當你不知道怎樣回答的時候,就不要回答,看我的手勢,知道嗎?」
「是。」巫咸點頭。
「不過,我沒有在你身上設定關於‘織鶯’的回答,難怪你不知道怎麼回覆。」望舒淡淡苦笑,眼裡似乎流露出複雜的感情,「以後如果他再問到織鶯,你就說還沒有她的訊息吧——總而言之,不要再讓義錚得到任何有關她的訊息,知道嗎?」
「是。」巫咸繼續點頭,面無表情。
望舒低下了頭,看著自己一瘸一拐的腿,眼裡忽然露出了狠戾的神色,「不過,這樣下去似乎也不是辦法…看來義錚已經起了疑心,在織鶯回來之前,我要把他處理掉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