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帥,帝都來的聖旨!」斥候疾奔而來,單膝跪地,將一封用金漆密封的信件托起。那上面蓋著硃紅色的玉璽,是來自加藍帝都的密旨,還有十萬火急的標記。
駿音看著那道旨意,眼神不由得微微變了。
拆開來,裡面的內容果然如他所料,讓他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
冰夷入侵,已達瀚海驛,特命爾等火速率軍返回,切莫留戀西海戰場——大軍在外,敢不受君命者,軍法從事,滅族連坐!
這已經是三天來的第五道密旨了吧?前面的那四道,都被他強行壓下來了,如今帝都居然發來了措辭如此嚴厲的旨意。
雲荒那邊的情況到底是什麼樣,不是還有袁梓將軍的十萬大軍在空寂之山鎮守嗎?冰夷的國力他是清楚的,就算傾國之力奔赴雲荒,空寂大營作為西北屏障,至少也能扛住一年半載,所以,他一開始接到帝都密旨說冰夷已經登陸狷之原時並沒有太放在心上。可如今,不過短短半個月,居然接二連三的來催促他返回!
滅九族?這是恐嚇嗎?難不成帝都還要屠滅青之一族?
然而很快,他的臉色就變了——因為密旨後面還附了一封信。那是一封家書,樸素無奇,但上面的筆跡,赫然是他父親青王的!
他只匆匆看了幾行,臉色就轉為蒼白,呼吸也急促起來。
「元帥…」侍從拿著那封剛寫好的密信,看到他的臉色,有些猶豫地問,「是要現在就發出去給白帥嗎?」
駿音遲疑了一瞬,鐵青著臉,劈手一把奪過那封信,揉成了一團,看也不看就扔進了大海,霍然轉頭,厲聲下令:「昭告全軍,停止登陸,迅速返程!」
「什麼?!」侍從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們馬上就要拿下空明島了…」
「停止登陸,返程回雲荒!聽到了嗎?」駿音咬著牙,聲音已經有些發抖,「否則,他們就要殺了我父王!」
侍從匆匆跑下去釋出指令,駿音獨自站在旗艦上,看著下面計程車兵在指令到達時如同潮水般撤退,不由得熱淚盈眶——從雲荒到西海,何止萬里,他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到達此處,就算是眼前的這一個小島,每一寸的推進都是鮮血鋪就,如此艱難的血戰前行,到了離成功只有咫尺的地方,卻要被一道聖旨硬生生勒馬返回?!
作為一個身經百戰的軍人,此恨何能忍?
他咬著牙,一掌拍在了船舷上,用力得沁出了鮮血。
「元帥!小心!」忽然間,耳邊傳來了驚呼。勁風從頭頂襲來,黑暗壓頂,駿音急速抬頭,只看到巨鳥從上空低低掠過,在翅膀幾乎碰到旗艦桅杆的剎那一分為二,化為兩道黑影左右襲來。
比翼鳥!冰夷居然還有一架比翼鳥!
這些日子空桑軍隊已經佔領了西海棋盤洲差不多所有島嶼,摧毀了島上所有機械庫,所有風、比翼鳥起降地都已經不復存在,而這架比翼鳥又是從何而來?
他大驚之下迅速側身,一個翻滾便朝著船舷另一側的艙室而去。然而,勁風呼嘯而來,追逐著他的身形,快到無與倫比。比翼鳥上閃電般地射下一排密集的勁弩,每隔三尺一支,支支穿透鋼鐵的船板!
唰的一聲,最後一支勁弩盯住了他的左腳,在他即將進入艙室的時候。
「主人,命中目標。」鮫人凝的一頭雪白長髮在風裡飛舞,俯視著腳下的空桑旗艦以及旗艦上血流滿地的統帥,面無表情地開口,向另一邊比翼鳥上的義錚彙報——她的雙手、雙腳都連線著機簧,靠著肌肉微弱的牽動觸發控制機械,已經完全是傀儡的狀況。
「射殺!」義錚的回答傳遞過來。
比翼鳥兩翼合圍,交叉掠過,無數勁弩呼嘯而來,直射下方已經動彈不得的人。空桑戰士冒死從甲板兩側衝出,想要把統帥救回,但在速度上卻完全不是比翼鳥的對手。
然而,就在那一刻,駿音忽然從甲板上消失了!
「小心!」一擊落空,義錚立刻下令,「他們的火炮就要跟過來了!」
比翼鳥呼嘯拉起,直衝雲霄,在高空合二為一。然而義錚並沒有返回,而是冒著必死的風險回頭折返,再度朝著旗艦衝了過去!
他衝得很低,幾乎貼著甲板飛過。比翼鳥的雙翼帶倒了桅杆,這樣低的高度反而讓所有瞄準過來的火炮都不再發射,生怕誤傷旗艦。在衝到最低點的時候,他不顧一切的再度按下了機簧,將所有射日弩在一瞬間對準那個艙室射了出去!
轟然中,比翼鳥貼地後重新衝上雲霄,無數炮火隨著而來。
「主人,我來。」凝短促開口,十指以無法形容的速度開始動作,操縱著比翼鳥在密集的火網中穿梭。她的動作很快,控制也妙到毫巔,然而,在數百門的火炮攢射下,左翼還是被擊中,整個比翼鳥猛然傾斜。
「凝!」義錚失聲。
然而凝沒有說話,似乎所有精力都凝聚在了手指上,飛快地操作著,被擊中的比翼鳥發出咔嚓的聲響,陡然再度居中裂開!重新分體!
「我引開炮火,掩護主人離開!」她低聲道。
「不!」義錚大呼,伸出手扣住鮫人的手腕。然而命令已經完成,比翼鳥迅速一分為二,兩個駕駛艙剎那間斷開。他無法拉住凝的手,倏忽間已經遠離百丈。
凝操縱著比翼鳥,俯衝而下,在天網裡上下翻飛,吸引著船隊密集的火炮,如同一隻用盡全力搏擊的飛鷹。在她的努力之下,空桑人的攻擊大部分被吸引過去,天空裡赫然露出了一個空隙,足以讓他撤離。
然而義錚並無猶豫,迅速按下了控制桿,只是一個折身便又返回,衝入了火網。他穿過槍林彈雨靠近她,發出了指令,比翼鳥迅速合體。
「主人!」凝看到了他,驚呼。
——即便是服用了傀儡蟲,成了一個傀儡,她的眼裡居然還會有如此深切的關懷與恐懼。義錚心裡一痛,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枯瘦的手腕,低聲道:「要走一起走!」
「是。」凝低下了頭,接受了這個命令,「一起走。」
彷彿身體裡煥發出了可怕的力量,這個滿頭白髮的鮫人猛然坐起,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操縱者搖搖欲墜的比翼鳥,居然硬生生從漫天的炮火中闖出了一條路來!
奇襲結束,比翼鳥已經變成了高空裡的一個小黑點,遠在射程之外。
「元帥…元帥!」空桑戰士們驚呼著撲過來,只看到滿地的鮮血和地上的斷肢——在剛才千鈞一髮之際,駿音毫不猶豫地拔出佩劍,斬斷了自己被勁弩盯住的左腿,才在關鍵時刻滾入了艙室內,避開了凌空而下的呼嘯襲擊。
「快傳軍醫!」侍從臉色蒼白,大聲喊,「快!」
「沒事,我死不了。」然而,駿音卻慘白著臉開口,聲音一絲不抖,「你們別在這裡亂,全都給我回前線去!——小心冰夷在我們回撤時襲擊,千萬不能亂了陣腳!」
「是!」戰士們咬牙領命,迅速散去,只剩下侍從扶著斷腿的統帥,眼裡有淚。
「這個比翼鳥上,是義錚少將吧…」駿音抬頭看著天空,喃喃,神色複雜,「據說玄洺副帥上一次就喪生在他的手裡,真是個厲害的人物啊。只可惜,這次不能和他面對面來個第二次交手了。」
軍醫提著藥箱趕來,匍匐在腳下為他包紮傷口。然而駿音似乎感覺不到痛苦,只是看著外面的藍天碧海和如同潮水一樣撤退的空桑軍隊,將手重重地敲在了甲板上,肩膀微微顫抖,眼裡第一次有了淚光。
——墨宸,墨宸,你臨走時託付給我千軍萬馬、萬世榮耀,我本以為可以替你完成心願,卻不料終究還是辜負了你的囑託!
比翼鳥在大海中間落下,浩瀚的水面無聲無息分開,居然有一座浮島從水下悄然浮現,承接了從天而降的巨大機械。那座島嶼也是機械做成,長一百餘丈,在展開時居然可以將整個比翼鳥包入其中。
「凝,」義錚抬起手,拍了拍旁邊的鮫人,柔聲問,「累嗎?」
蒼老的鮫人搖了搖頭,「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