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他厲喝,「你要做什麼?」
「我要做什麼?」頭頂的聲音越來越遙遠,「巫咸大人,如果,你真的給了我和織鶯在一起的機會,或許,我今天也會給你機會…。可惜…你們這些言而無信的人類啊…」
聲音終於越來越遠,乃至於消失。
就在同一瞬間,巫咸感覺腳下的地面猛然一沉,聽到周圍的艙壁開始起伏波動,發出古怪的聲音——那已經不再是被撕裂的聲音,那些牆壁居然自行修復,一層一層延展開來,瞬間變得牢固無比!
這是…巫咸剛看了一眼,忽然間天旋地轉。
螺舟猛然下墜!就像是一個通道忽然開啟,他和周圍的一切飛速下墜,就如斷線的風箏一樣,完全不受力!這是…巫咸終於忍不住失聲驚呼,將法杖在虛空中劃過,一遍遍念起咒語,然而卻無法終止墜落的速度。
他就這樣連同這塊巨大的鋼鐵,一起墜入了無盡的黑暗!
「去吧…」深邃的海底一片漆黑,只有一個小小的艙室脫離了母體,在大海里靜靜懸浮。艙室裡的少年嘴角浮現出一絲惡毒的微笑,目送著墜入深海的首領。
在剛才的那一刻,耗盡了巫咸的所有靈力後,望舒按下了手裡的機簧,鋒利的刀刃彈出,旋轉著割斷了那個連線控制艙和螺舟之間的鋼索——整個螺舟失去了動力支撐,如同一個沉重的鉛球,朝著大海深處飛速墜落!
無聲無息,迅速被黑暗的深淵吞噬。
「有那麼多我的傑作和你一起沉入海底,也算是厚葬了吧?」望舒坐在控制室裡,冷冷凝望著消失不見的螺舟,嘴角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轉過身來,問站在身側的另外一個人,「是不是呢,巫咸大人?」
——在他身側站著另外一個人,黑袍白髮,赫然和巫咸有著一模一樣的外貌!甚至,連黑袍和法杖都絲毫不差,幾乎像是孿生兄弟。
然而,他沒有說話,口唇和雙眼都緊閉著,沒有一絲生機。
「哦,我忘了,你還不會說話呢。得進行《營造法式》古捲上記載的最後一步‘鑄魂’儀式才行。」望舒笑了起來,站起身走過去,捏開了對方的下頜,端起了那個水晶杯,滴了一滴鮮血在舌尖上——那滴血沿著舌頭慢慢滑落,滑向咽喉的深處,彷彿一條蜿蜒的赤紅色小蛇爬向莫測的所在。
如果仔細看去,在咽喉上似乎還有細密的硃紅色,似乎是某種奇特的圖騰。
望舒看著一切,喃喃道:「呵,人所擁有的魂魄,還真是神奇的東西啊,完全無法以機械學來解釋…。當年,父親就是這樣創造我的嗎?用他自己的血?」
是的,這是他從天機公子遺留的手稿裡發現的秘密——這個曠世奇才,一生創造出了無數絕頂的機械之後,在生命的最後,留下了最偉大的創造:望舒。一個幾乎和活人一模一樣、具有高度智慧的機械傀儡!
按照天機公子的絕筆,他是將自己的血注入了這具機械,讓靈魂注入,從而賦予了這冷冰冰的機械生命之力量。
——這種創造,已經是將絕世的機械學和絕頂的術法相結合,曠古爍今。
那個天才機械師犧牲了自己,完成了最後的傑作。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真的是天機公子的兒子吧?是延續了他的生命、繼承了他的智慧的後裔,只是比他…。更加不朽,可以永久的傳承。
如今,他按照天機公子的做法,造出了下一代機械傀儡。
只是,他並不需要那種注入了全部靈魂的「完全體」,因為,一旦獲得了和正常人類媲美的智慧,這些機械就會難以控制,而他,只需要聽命的傀儡。
從巫咸身體內獲得的鮮血緩緩注入機械。
望舒聚精會神地看著這一幕,眼神里露出奇特的渴望和惡毒——當鮮血穿行過咽喉的瞬間,一道光忽然從身體的深處綻放,將這個人從裡到外照亮!
「行了。」望舒放下了水晶盞,看著面前的東西笑了一聲,然後伸出了手。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精美得水晶柱,長不過一寸,六稜折射出美麗的光。他開啟了顱腔,將這個水晶柱安放在了機械傀儡的百會穴下方,固定。
有了這個控制儀,他就能在方圓三丈的範圍內不動聲色的控制這個傀儡了。
「好了,我的傑作。」他看著面前的東西,眼神又是糾結又是厭惡,伸手拍了拍。那「巫咸」吐出一口氣,似乎甦醒了過來,雙眼慢慢睜開。
在剛睜開眼的那一剎那,他的眸子散發著微微的光,迥異於人的眼睛。然而很快,那些光就弱了,熄滅於雙瞳。黑袍的老者睜開眼,看到了面前站立的少年,彎下腰,單膝跪了下去,低聲道,「主人。」
「別叫我主人,起來吧。」望舒淡淡的俯視著他,眼裡有一絲驕傲,「讓我測試一下你。」
「是的,主人。」黑袍老者低了低頭,恭敬無比地站了起來。
「說過了,不要叫我主人,怎麼就教不好呢?——花了那麼多時間才把你設計出來,你總該比小鶯聰明一點吧?」望舒皺起了眉頭,有些不悅,一把抓過了那個人,一抬手,咔嚓一聲,居然將他的下頜拆了下來!
——老人的半個下巴頓時空空如也,然而卻一滴血也沒有。缺失的下半邊臉裡,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蜿蜒曲折的管子,從咽喉直接通向了身體的深處。
「是不是你的發聲部位還沒有弄好?或者回路出了故障?不至於啊…我在小鶯身上都做過實驗了,連他說話都比你像樣!」望舒仔細地研究者裡面的舌頭和軟骨,將一卷細帶子似的東西抽了出來,逐一理順,然後又放了回去,咔嚓一聲裝好。
老人的臉頓時變得栩栩如生,沒有一絲瑕疵.
「巫咸大人,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望舒捧住他的臉,眯起了眼睛,輕聲問,「再說一句話試試看?」
「感覺不錯。」巫咸應聲回答,語氣平板。
「不錯,果然不叫我主人了。」望舒鬆開了手,滿意的笑了一笑,叮囑,「對了你以後還是叫我望舒吧…否則一開口叫主人,元老院那群人還不嚇瘋了?」
「是。」巫咸回答,「望舒。」
「好吧,以後你要記住,自己是巫咸,元老院的首座,除了我們私下面對的時候,你不可以表現出是我的傀儡,因為接下來我們要…」望舒剛說到這裡,忽然外面傳來了一陣沸騰,似乎有無數人在瞬間包圍了上來,控制室周圍一片雪亮,是無數的燈光照射了過來。
「首座大人!首座大人!你們沒事吧?」外面有人大喊,「是螺舟沉了嗎?需要我們派人手過來嗎?」
「哦,他們來了,動作還真快。」他輕聲道,笑了起來,拍了拍巫咸的臉,道,「好了,現在終於到了檢驗我這個傑作的時候了——別怕,接下來你只要少說話,按指令來,就不會出大差錯!」
巫咸點了點頭,沒有半分緊張,「是,望舒。」
「哎,在外人面前不要和我說‘是’,要說‘好’。」望舒不耐煩的糾正,「好了好了,你少說話!——告訴你,如果你半途出了什麼大岔子,我有的是辦法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你不露痕跡地銷燬掉!」
「好的,望舒。」巫咸回答。
望舒最後凝視了那個傀儡一眼,回過頭,對著外面喊了起來,敲擊著金屬的艙壁,「來人——快來人!我們被困住了,被困在這裡了!」
飄浮在海底的控制艙猛然一震,望舒知道是旁邊的旗艦上發出了鋼索,將漂浮的控制艙牢牢抓住,拖回身邊。
「巫咸大人,你們還好嗎?」當控制艙的門開啟時,衝進來的人焦急萬分,「是出什麼故障了?螺舟剛才為什麼沉入了水底?」
「太糟糕了!」望舒探出頭,臉色蒼白的喊,語聲焦急,「鋼鐵骨骼在測試時失控,讓螺舟整個沉了下去!我們根本來不及控制,只能撤離到這裡,斬斷了和螺洲之間的聯絡,好不容易才脫了險。」
「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有人失聲,「那巫咸大人呢?」
望舒看了一眼身邊的人,沒有立刻回答。彷彿知道對方的意圖,巫咸清了清嗓子,踏前一步,低聲回道:「我在這裡。」
「哦。」問話的是巫姑,她一眼看到望舒身邊的巫咸,鬆了一口氣,語氣裡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失望,只道,「首座大人安然無恙就好——真擔心您和那螺舟一起沉了,這當口兒元老院要是沒人主事,可就群龍無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