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們擔心了。」巫咸道,神色一動不動,「我沒事。」
四周有小艇圍上來,用工具撐開了扭曲變形的門,將控制艙裡的兩個人拉出。脫困的巫咸一邊應付著前來慰問的人,一邊吩咐軍隊趕緊去搜尋附近,打撈螺舟——他說的話很少,但每一句都很短促,看起來似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望舒站在他身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是的,只要他一個回覆不準,露出破綻,他就必須按下手裡的機關——那個機關遙遙控制著巫咸的腦部,只要輕輕一按,就能讓他瞬間倒地斃命!
然而,巫咸回答得很好,幾乎滴水不漏,令他鬆了一口氣。當問話的人開始越來越多,問題越來越複雜的時候,望舒輕輕地抬起了手,做了一個不易察覺的手勢。
「今天太晚了,我很累了。」只是一瞬,巫咸便低下了頭,用簡短的話結束了一切,」一切等明天天亮再說吧。大家都散了吧,只是,搜尋要連夜繼續。」
在首座長老的威嚴下,人群散開,卻還是議論紛紛。
「這回軍工坊徹底完蛋了,敗局已定,他倒是還沉得住氣。」望舒隨著人群離開,忽然,背後傳來一聲低低的抱怨,帶著滿腔的怨氣,「空桑軍隊都已經登陸本島了,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撐到明天!」
望舒聞聲回過頭去,在人群裡看到了黑袍的巫姑,她正和其他幾個黑袍人聚在一起,每個人的眉目間都流露著不滿的情緒。他們幾個在散去後沒有各自回去,而是在一個偏僻的角落重新聚在了一起。
看來,元老院的其他人都已經按捺不住了啊…
望舒看著那群人,嘴角忽然浮起了一絲冷笑。這些年來,元老院的勾心鬥角,他一直都看在眼裡,原本以為和自己不相干,誰知道如今卻都成了棋盤上必不可少的棋子——在這個當兒口上,他怎能不助他們一臂之力呢?
「真是糟糕啊,」他走了過去,刻意地拖著一瘸一拐的腿,加入了他們,「這回是死裡逃生,差點把命都丟了…。唉。」
然而,看到他走過來,其他幾個長老立刻頓住了話題,用警惕的眼神看著這個少年,不再繼續議論。很顯然,他們並沒有把他當作自己人。
「我記得軍工坊遷移過來後,動用了兩架螺舟,」許久,巫姑才冷冷道,「除了剛才沉掉的那架,還有一架是你自己在用的——那裡應該還有不少武器和資料吧?」
望舒很知趣的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道:「是還有一點,也不知道有沒有大用處。裡面有一堆東西,各式各樣的雜碎,我準備讓巫咸大人過來看看。」
「巫咸要去看?」巫姑忽然皺起了眉頭,「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子時。」望舒道,「巫咸大人說那時候他才有空。」
「哦…那麼晚啊。」巫姑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目光和其他長老們對接了一會兒,每個人眼裡都有奇怪的神色翻湧,「明晚子時?還有誰同去嗎?」
「沒有了,估計也就我和他兩個人吧。」望舒似是漫不經心的回答,「你們也知道,巫咸大人一貫獨來獨往,連侍衛都不願意帶一個。」
「那是。」幾個長老不約而同地一起點頭,說了一句,然後立刻又止住,眼神變得更加複雜而奇特。
「各位大人要不要也一起來呢?」望舒笑著問。
「好。」巫姑滿是皺紋的臉上忽然浮起了一個笑容,「到時候見。」
「到時候見。」望舒轉身慢慢走開,聽到背後低低的議論,眼裡的笑意止不住地更深——這些人類,因為有著心臟和大腦,總以為自己聰明,然而,卻往往因為各種慾望而變得蠢笨無比,完全不如機械果斷乾脆。
墳墓已經挖好了,只等那些人列隊依次進入。
當望舒離開後,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響起,竊竊討論著,宛如深海里潛游的魚類,黑袍者聚集在一起,秘密討論著——
「怎麼樣,明晚,是個好機會嗎?大家同意嗎?」
「真的要動手?會不會有點…」
「你還遲疑?再遲疑大家就一起完蛋!——都什麼時候了!」
「可是,到時候艙裡還會有人吧?望舒肯定會在場,怎麼辦?」
「望舒?他不過是個機械,你可別忘了。最多一併處理掉他就是!」
「太可惜了。他是個天才,沒人可以代替,帝國還用得到他,可別把他和巫咸一起處理了,得保留下來才是——如果他不給我們添亂的話。」
「放心,望舒很好對付。只要告訴那個孩子我們同意織鶯和他在一起,他肯定會跪下來吻我們的腳。呵呵…。」
「怎麼,你也想讓織鶯跟了這個機械人?太噁心了!」
「權宜之計嘛。哄一下這個孩子,日後再慢慢收拾他就是!」
黑袍的長老們聚集在一起,低聲議論著,手指在袍袖底下不停比劃,眼裡的光芒越來越莫測。他們坐在螺舟裡,頭頂是不斷落下的隆隆炮火,深海湛藍色的波紋映照在他們身上,忽明忽滅,令這群人像是剛從地獄裡出來的一樣。
十四、孤島驚魂
西海上,棋盤洲的空明島上已經是一片火海,再也沒有一個完整的建築。一個不過二十公里見方的島嶼上,忽然間幾乎每一寸海岸線都被軍隊包圍,密密麻麻的戰艦簇擁著這個島,將血和火傾斜了下來。
在烈火中,有冰族戰士在唱著戰歌,悲涼雄壯。
「末路之氣!這些困獸!」旗艦上,全副戎裝的將領扶舷遠眺,看著自己計程車兵從舢板上疾衝而下,氣勢洶洶如同下山之虎,不由的用力拍了拍船舷,「這些冰夷如今已經是籠中困獸,看他們還撐不撐得過三天!」
「來人,草擬密信!」駿音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傳喚身邊的侍從。侍從上前,迅速拿出了紙筆,問:「元帥是要給帝都傳喜訊嗎?」
「不,那些傢伙怎麼配得上我第一個專程去報喜!」駿音冷笑了一聲,眼裡湧起一股熱意,用力擊掌,道,「我要寫信給墨宸——我要告訴他,我替他完成了他的夢想,拿下了冰夷的老巢,滅了滄流帝國!」
「是給白帥嗎?」侍從也激動起來,「怎麼寫?」
「昔年,你我曾於白塔之上立約,為國百死不悔。今日君歸隱田園,吾不負君所託,以冰夷之血為引,於西海遙祝。君之願,已達成,不負當年金戈鐵馬一場!」駿音咬著牙,一字一句口授,「願日後雲荒鑄劍為犁,永享太平。」
「寫的真好!」侍從一邊奮筆疾書,一邊道,「白帥知道了一定也很開心吧?」
「他會夜不能寐,向西痛飲三百杯吧?」駿音大笑,揚眉看著自己的戰士衝上冰夷的首府。
登陸後,空桑軍隊遇到了滄流帝國鎮野軍團出乎意料的頑強抵抗。雖然所有建築都已經被炮火轟塌了,但每一條街巷,每一處廢墟都有滄流的戰士堅守,寸土不讓。
這樣的巷戰,持續了兩天兩夜。
「冰夷還真是有血性啊…」空桑統帥從海上看著這一幕,也不由的嘆息,「明知肯定守不住,還要血拼到最後——難怪幾百年來我們都無法真正滅掉他們。」
「幾百年來都做不到的事,駿音大人您今天就可以做到了!」侍從已經寫完了那封信,小心翼翼的封起來,「是要立刻飛鴿傳書發到雲荒去嗎?」
「是,要讓墨宸儘快和我分享這個喜訊!」駿音拍著船舷,高聲道,語氣有壓抑不住的興奮,「要讓他知道,我終於沒辜負他的託付!」
然而,侍從剛拿著密信轉身,就撞上了另一個急匆匆趕來的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