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風一角拂過地面,腳步聲沉重而有力,一聲聲朝著地宮更深處而去。他身後跟隨著十幾個黑衣護衛,每個人都全副武裝,在這樣的地宮裡也帶著頭盔和鐵甲,包裹的如同要上戰場一樣嚴實。
當將軍的腳步遠去後,兩個人才鬆了口氣,悄悄抬頭看了一眼。那一刻,一道雪亮的目光從黑暗裡射來,嚇得他們一哆嗦,立刻又埋下頭去。
「見鬼。」老浦壓住了要打噴嚏的衝動,低聲嘀咕了一句——那眼神來自於將軍身後的某一個黑衣護衛,宛如雷霆一閃既收。那些護衛們穿著黑甲,頭盔壓得很低,兩邊的護頰遮住了臉,幾乎看不清模樣。
「奇怪。」等這一行人全數離開後,老浦又嘀咕了一聲。
「奇怪什麼?」提著水桶的鐵塔壓低了聲音,開始沖洗地面,「別唧唧歪歪了,要是被校尉看到我們在這裡閒聊,非被抓起來打二十軍棍不可!」
「將軍的腳,似乎有點問題…你不覺得他走路的時候膝蓋似乎都是直的嗎?」老浦喃喃,眼角瞟著遠去的影子,袁梓將軍在隨從的護衛下已經快要消失在第二進地宮的深處了,但遠遠看起來,的確舉動有些反常,如同被提線的木偶一樣。
老浦皺起了眉頭:「喂,你和將軍帳下的人熟,有聽說將軍最近的腳受傷過嗎?」
「沒有。」提著水桶的鐵塔不耐煩,「也許只是他下床時候扭到了,也許只是他做夢時候壓麻了…你管這麼多幹嘛!」
「阿——阿嚏!」老浦大大打了一個噴嚏,揉著鼻子,「我覺得沒那麼簡單。而且,你不覺得那些跟在將軍後面的護衛也很奇怪?其中一個俊秀小哥看起來簡直是個文弱書生,根本不像是一個軍營裡的人!」
這麼一說,提著水桶的鐵塔倒是一怔,點頭:「那倒是。那些人很面生,好像在大營裡從來沒有見到過…難道是帝都新派來的使者?」
「切,」老浦冷笑了一下,「你沒看到嗎?那些人的眼睛,似乎是藍色的!」
那一瞬間,提著水桶的鐵塔脫口「啊」了一聲。是的!在和那些護衛視線接觸的時候,頭盔下暗影裡的眼眸,的的確確是湛藍色的!
那絕不是空桑人該有的眼睛,除非是…
「糟了!會不會是冰夷?」他脫口而出,「快去和將軍稟告!」
「別開玩笑了,將軍在九重地宮的最裡面!」老浦指了指甬道深處,那裡長明燈搖曳,映照得整個石窟明明滅滅,「而且我們只看了一眼而已,未必準確。你這個時候衝進去,是想說什麼?說‘您身邊是不是有冰夷’?而且我們不過是一介下級軍士,擅自闖到主帥面前是要吃軍棍的!」
「可是…」提著水桶的鐵塔猶豫著,「萬一真是冰夷混進來,刺殺了將軍,豈能坐視不理?白帥說過,凡是空桑戰士,無論在不在戰場上,都不能後退!」
「好吧,」老浦被這種大義凜然的話鎮住了,撓了撓頭,「居然抬出白帥的話來…那,我們就進去看看吧。萬一看錯了要被打軍棍,你得替我…」
就在那一瞬間,地宮深處忽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嗚——」
那聲音像是一陣風,吹過曲折幽深的洞穴,低低傳到每個人耳邊。聲音很輕,就像是一聲短暫的啜泣,但剎那間所有戰士都聽到了。無數雙提著水桶、握著鏟子的手一頓,怔在了那裡,只覺得一股森然寒意從心底升起。然而那個聲音很快又消失在耳際,空蕩蕩的地宮裡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什、什麼聲音?」鐵塔愕然。
「這聲音好耳熟…我好像小時候聽過?不是什麼好東西。阿嚏!」老浦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了看地宮的深處,眼神一變,忽然失聲道:「不好…快跑!」
「啊?」鐵塔一時沒有回過神來。
「要出大事了!」老浦來不及多說,臉色慘白,一把拉著他往外便跑。
「喂!你們!」旁邊的校尉本來也被那一聲嗚咽鎮住了,此刻一見馬上反應過來,提刀追了過來,喝問,「這是幹什麼!給我站住!否則軍法處置!」
然而,老浦不顧一切地拉著鐵塔往外跑,似乎什麼軍法都不顧了。鐵塔愣愣地被他扯著,掉過頭踉蹌狂奔——他們這一隊原本就在離地宮大門最近的第一進大廳,此刻狂奔了不過十幾丈,便已經到了往上升起的臺階前。
再往上一段,便能回到外面的世界裡去。
「站住!再不站住,回營就斬首!」校尉在後面猛追,厲聲喝令,「聽到了沒?!」
然而,老浦的腳步絲毫不停,扯著鐵塔往上便跑。鐵塔這時候有些回過神來了,聽到校尉的喝令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道:「你幹什麼!這要挨軍棍的!你看校尉都——」說到這裡,他回頭想看一下後面追來的校尉,然而一看之下,忽然間全身都冷了。
「天啊…天啊!」鐵塔脫口地大叫起來,「這是——」
「閉嘴!不要看!」老浦大喊,「快跑!他孃的給我用盡吃奶的力氣跑!」
他一邊喊,一邊用盡全力拉著鐵塔往上奔去——從地宮門口下到第一進的臺階一共有一百九十八級,然而此刻看來,卻似乎漫長得沒有盡頭。他喘著粗氣,一步一步往上衝去,似乎每一步都耗盡了全部的力量。
然而,這平時只要一刻鐘就能走完的路,忽然間變得遙遠而艱難起來。
「天啊…」身後的鐵塔還在大叫,聲音中帶著無法言寓的恐懼,顫抖著,「你看!你看!地宮…地宮怎麼忽然間動了?那些燈,那些燈!天啊…快跑啊!大家快跑啊!校尉…校尉!你怎麼了?」
老浦沒有回頭,咬著牙忍著。他知道身後正在發生極其可怕的變故,所有人都已經陷了進去,而他只要一回頭,也會陷入幻象,變成鐵塔那樣的瘋狂狀態。
地宮深處忽然再度傳來了一聲幽幽的嘆息,如同一陣風,穿行在曲折幽深的洞窟裡。就在那一聲嘆息之間,那個鐵塔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條甬道兩邊的長明燈都緩緩暗淡了下去,似乎有無數雙無形的手按住了火焰。
緊接著,每一條通往地底的甬道都動了起來!彷彿無數條觸手,從大山的腹中伸出延展,然後緩緩地扭曲著,將在其中的所有人包裹。
而奇怪的是,那些軍士們似乎被驚呆了,居然就這樣站在原地,呆若木雞地看著。一條條甬道延伸了過來,蜿蜒著,一個接著一個的軍士被吞了進去,只聽一聲沉悶的噗地一聲,一叢血從他們身上冒出,彷彿一朵乍然開放的煙火。
迅速地,那些甬道就噴濺滿了鮮血,四壁殷紅可怖。
「快跑啊!」看到這樣詭異慘烈的景象,鐵塔幾乎忘了逃跑,對著陷入危險的同伴們大呼,「跑啊,跑啊!…你們還站著幹什麼!」
似乎被他的聲音驚動,有幾個靠近地宮大門的軍士顫了一下,從呆若木雞的狀態下回過神來,抬起腳想要動身離開。然而下一刻他們就發出了悽慘的大叫,拼命地掙扎——鐵塔清楚地看到有暗紅色的觸手從地上悄然升起,彷彿蛇一樣地迅速盤繞上來,將他們裹住!
很快,他們就被包成了一個血紅的繭。
「救命…救命!」那些人大喊,拼命揮舞著手。然而他們在進地宮之前沒有攜帶任何兵器,手裡只有鏟子和水桶,哪裡有絲毫反抗的餘地?
「別亂動!」忽然間,一把刀劈了下來,一個士兵立刻脫離了出來——原來是那個追他們的校尉看到這種情景,毅然返身回來,一刀砍斷了地面上長出的詭異怪物,將下屬們營救了出來。他的佩刀是寒鋼鑌鐵打造,快可切玉。刀鋒過處,那些東西頓時斷裂,發出嬰兒似地哭泣,瞬地縮回了地下,而留在那些戰士身上的部分則立刻化為一灘血水,汩汩而下。
「別亂動!我會砍到你們!」校尉從軍已有十年,曾在西海上和冰夷作戰多次,膽氣豪壯,一刀一個迅速砍過去,不到片刻便有二三十個戰士獲得瞭解脫。
「快!大家操上傢伙,袁梓將軍還在裡面!」不等大家緩過氣,校尉將地上的鏟子撿起,一把把扔給了那些剛解脫計程車兵,「都跟我衝進去!」
「可是…」此刻,長明燈的光已經及其暗淡,整個地宮裡一片幽黑,隱約只能看到那些甬道還在緩緩扭動,變換著形狀,如同一條條從大山腹中伸出的血管——一想到將軍還在最深處的那一進地宮,不知要闖過多少關才能見到,有些士兵不由得膽寒心顫。
「一群廢物!以前打仗的時候你們怕過嗎?最多不就是一個死嗎!」校尉看到下屬們蒼白的臉色,頓足,「既然怕,那就快跑!不用跟我去了——記著,出去了永遠別說是我的手下!我丟不起這個臉!」
他再不多說,一個人抓起刀,回頭就往地宮深處衝了進去。
有幾個戰士看到上司這樣悍不畏死的態度,被其氣勢所感,一時間熱血上湧,一跺腳抓起鏟子也跟了進去。然而,更多的卻是慘白著臉,掉過頭落荒而逃,沿著臺階朝著地宮大門的方向狂奔。
然而,忽然間他們又驚呼起來——和所有的甬道一樣,地宮大門的臺階也起了變化!如同活了一樣在緩緩地蠕動,就像是一條巨大的蟄伏的蛇,正在地底醒來。
他們每踏上一級,那條蛇就往下蠕動了兩級,將他們重新送回原地!
「天啊…」逃命的人們只覺得心膽俱裂,拼命地往上飛奔,手腳並用。然而儘管他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前進的速度卻慢得可憐,每往前一尺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