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阿嚏!」老浦忽然間大聲打了好幾個噴嚏,臉色蒼白。
「好了,大家先往兩邊靠,把路讓出來,讓其他兄弟們進去!」已經下過一次地宮的校尉卻毫不猶豫地開口,「然後,都給我開始幹活!」
「是!」軍佇列隊而入,足音在幽暗的空間裡迴盪,聽起來氣勢逼人,竟將陰晦之氣也闢了不少。
在開墓時因為退縮而被在背後刺了一刀的老浦屬於第一隊,留在了第一進的大廳裡,沒有前往更深處,不由得鬆了口氣。然而他站在這裡,看著魚貫進入分支甬道的同伴們,心裡莫名地跳了一下——在戰士們走過的地方,甬道兩側的燈光隨之搖曳,將影子映照在石壁上,巨大而影影綽綽,如同地底深處的鬼魅在蠢蠢欲動。
「別傻站著!開始清掃!」校尉喝令。
「可是…這裡很乾淨啊。」鐵塔看了一眼地上,嘀咕——是的,從未有外人進來過,這個地宮怎麼會髒呢?地面整潔,連一絲灰塵都沒有,要打掃什麼呢?
「仔細看!」校尉用力跺了跺地面,將手裡的火把忽的一聲貼到了靴子旁邊。在火光映照之下,光潔的地面忽然像水波紋一樣起了變化!
「啊…這是!」士兵們紛紛驚呼。
是的,仔細看去,地宮石質的地面上,居然凝結了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從石頭的縫隙裡滲出,蔓延了整個地宮!而且,隨著火的貼近,那一層暗紅色居然還起了波動,彷彿是要避開灼熱的烈火一樣!
「這就是需要我們打掃的東西。」校尉一字一頓,抬頭對大家道,「這是從空寂之山腹地深處滲出來的泥,如同水垢一樣沉積在地宮裡,弄得到處都是——我們要在新帝君前來大祭之前,把這些東西都弄掉。」
「怎…怎麼弄掉啊?」旁邊有人結結巴巴地問,帶著恐懼之意看著火光映照下不停微微動著的地面,「這座山、這座山裡,是不是還有什麼…」
「不要妖言惑眾!」校尉提高了聲音,「這裡已經被淨化過了!是安全的!我自己就進過兩次地宮,不還好好的?——九百年來每隔三年都要開啟地宮祭奠一次,每次都要打掃,哪一次你們聽說過出過事?」
這倒是事實,大祭那麼多次,從沒出過事。一想到這裡,頓時讓在場的戰士們提著的心又落回了肚子裡。
「聽著,用鏟子仔細地把地上的那一層東西剷掉,然後用水衝乾淨。」校尉一邊說著,一邊示範地拿起鏟子,貼著地面用力鏟過去。只聽刺耳的一聲,一層暗紅色的東西隨之而起,在鏟子上捲起了薄薄一層。被剷下來的血垢一樣的東西發出濃烈刺鼻的氣味。
「這些東西要扔到筐裡,運出地宮。」校尉把鏟子上泥垢一樣的東西扔到了一邊的筐子裡,然後用水沖洗地面,「用水衝一下就好了。」
——很快,原本暗紅一片的地上居然露出了晶瑩的白色,如同玉石。
「明白了嗎?」他捲起袖子,大聲問身邊跟隨的戰士。
「明白了!」戰士看到他親身演示,事情不過如此容易,立刻齊聲回答。
九曲地宮裡很快就充滿了一聲聲鏟地的聲音,刺耳急促,此起彼伏。戰士們十二人一排,從六個不同方向交叉向前,將地上沉積的灰垢清理乾淨。潔淨如玉的地面重新顯示出來,在長明燈的映照下,如同鏡子幽幽發光。
戰士們魚貫將灰垢剷下,裝入筐裡,運送出地宮外,然後用水沖洗地面。
「老浦,你還好吧?」提著水桶的鐵塔悄悄地問身邊那個被校尉刺了一刀的逃兵,從懷裡拿出一塊布巾,壓低聲音,「快轉過身,我替你把傷口包紮一下!」
「謝謝兄弟!」老浦轉過身,齜牙咧嘴地聽憑鐵塔包紮,「該死的…噝!好痛!」
「沒把你捅穿算不錯了。」鐵塔冷笑,「你這傢伙犯了什麼毛病,怎麼還沒進地宮就腿軟想逃了?還算個男人麼?」
「你知道什麼!」老浦憤憤,「剛才那一瞬,我明明看到…看到…」
說到這裡,他又停了下來,似乎有些敬畏地仰頭看了看四周——龐大的地宮裡無數燈火明滅,充滿了詭異的氣氛。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你知道不,以前沒進軍隊服役之前,在老家九疑郡,我家是世代做巫祝的…」
「巫祝?那是什麼?」鐵塔愕然,手腳麻利地包紮好了傷口。
「就是神廟裡的廟祝啦~」老浦不耐煩地解釋了一句,「所以我對這種地方分外的…呃,分外的敏感。雖然我小時候被我爹說沒有什麼天賦。」
「那你真的能聽到或者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鐵塔好奇起來,湊過來問,「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我…」老浦抬頭看著石窟的穹頂,想說什麼又停住了,搖了搖頭,「算了,說了也沒什麼用。而且校尉說得對,這裡九百年前已經被光華皇帝超度過,應該不會再有事了——阿嚏…阿嚏!」
「哦…」鐵塔剛想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了校尉嚴厲的叱喝:「說什麼話?還不趕緊開始幹活?想打軍棍嗎?」
兩個人一顫,立馬一個提起水桶一個抓起鏟子,和身邊的人一樣埋頭幹了起來。
老浦後背受了傷,動作自然緩慢了一些,鏟一下要歇半天。為了掩飾他的偷懶,鐵塔頻繁走動,不停地提水衝地。他力氣大,每次能雙手提滿滿兩桶水,一衝下去腳下就像有小河流過一樣。
「奇怪,這水是從哪裡來的?」老浦忍不住道,「我們軍隊可沒帶水進來…而且西荒缺水,連空寂大營裡平日用水都很緊張,哪裡忽然來那麼多水洗地?」
這麼一說,旁邊的鐵塔也怔了一下——他手裡正提著一桶水,準備洗刷地面。那些水質清冽,寒冷刺骨,在燈光下閃出微紅色的粼粼波光。他的水桶是從第二進地宮裡拎過來的,卻沒想過水源到底來自何方這個問題。
「我明白了!」鐵塔低聲叫了起來,往甬道深處看了一眼,那裡穿梭著無數雙手提著水桶進出計程車兵,「聽說地宮最裡面有一眼泉水,肯定是從那裡打了水上來,然後一站一站送出來的!」
老浦抬頭看去,果然,那些水是一桶一桶從地宮最深處傳遞出來的,沿途井然有序地分配到每一個石窟。這些水陰寒凜冽,衝到地面上後沒有繼續流淌,就這樣迅速地滲入了岩石地面,再不見蹤影,似乎被這座山重新吸收。
「如果空寂之山裡面有泉水,那不是傳說中的‘九幽陰泉之相’麼?這可是個大凶的地方啊…」老浦嘀咕,「這地方好邪門。我看是——」話說到這兒的時候,忽然間他看到了什麼,立刻閉了嘴,低下頭迅速地幹起了活兒,壓低聲音,「噓,將軍來了!」
鐵塔也感覺到了一瞬間氣息的變化,連忙也埋下頭。
果然,地宮的門口出現了袁梓將軍的身影,在兩側護衛的陪伴下踏著階梯走下了地宮。將軍的臉色有些蒼白,神色威嚴肅穆,一改平日的親切,仰起頭沒有理睬地宮裡正在忙碌清掃的戰士們,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