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完了課,嚴仁寬叫嚴謙、王秉忠帶著弟弟妹妹先回去,自己則留了常顧到耳房裡說話。嚴仁寬讓常顧在自己對面坐了,然後微笑看著他,問:「你怎麼忽然想問我這個?」
常顧在椅子上動了動,有些猶豫,最後說:「您先講給我聽,我再告訴您。」
嚴仁寬一笑,並沒追問,開口說道:「我是很喜歡教書育人不錯,只是這並不是我一開始就有的抱負,而是迫於現實的無奈逃避之選而已。古往今來的讀書人,最大的抱負莫不過修齊治平四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我輩讀書人皆有的想往,我自然也不例外。但是第一次會試落榜之後,我深受打擊,有些心灰意懶,家父就給我安排了出門遊學。」
他簡略的說了說遊學期間所遇的不平事,「直到那時我才發現,原來這世上的事根本不是聖賢書中所說那樣,這些讀過聖賢書、並據此踏上仕途的人,也並沒聽從聖人的教誨,修齊治平四字,竟無一做到。那個時候我忽然明白為何千百年來有如此之多的隱士,不願同流合汙,自然只能獨處幽居、潔身自好了。於是我一意孤行要回到平江來,傳道授業教書育人,現況我無力改變,只有寄希望於後輩。」
「那您為何現在又改變主意了?」常顧問的一本正經,好像他真的都聽懂了一樣。
嚴仁寬抬起頭來看著側面的窗子,眼睛追逐那一線陽光,答道:「因為我忽然明白,與其把希望寄託於人,不如自己奮起,做力所能及的事。迎難而上,才是男子漢大丈夫該做的。」說到這他轉回頭來看著常顧,「這一句話,我希望你也能記住,還沒有開始做的事,永遠別跟自己說不可能做成。」
窗外透進的光線折射在他的眼睛裡,讓他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常顧覺得,自己似乎在嚴先生的眼睛裡看到了一束光輝。年少的他只以為是自己眼花,可若干年以後的某一天,他忽然回想起這個場景的時候,卻終於明白,那是信仰和希望交織在一起發出的光芒。
嚴仁寬看常顧呆呆的,似乎並沒明白他說什麼,自己也忍不住失笑,跟一個九歲的孩子這麼一本正經的說這些,似乎確實太過呆氣了。他就轉開話題問:「現在能告訴我,為了什麼問的嗎?」
「唔,啊,這個啊,」常顧回過神來,吞吞吐吐的,最後還是說了:「學生以前常聽人說,讀書人最是狡猾,說一套做一套……」
嚴仁寬笑道:「所以,你以為我原來說教書育人只是嘴上說得好聽,轉頭就要去參加會試當官去了是不是?」
常顧嘿嘿笑了兩聲:「其實學生原本還以為,您說參加會試,只是不想收我這個學生呢!」
「你這個孩子心眼就是多,且不說我有沒有收徒的資歷,只說如今你還不是一樣跟著我讀書了嗎?」嚴仁寬說著站起身,「這回可沒有什麼要問的了吧?時候也不早了,早些回家去吧。」
常顧跟著起身,向嚴仁寬正正經經行了一禮:「多謝嚴先生,學生今日受教了。」然後等嚴仁寬先行,自己才跟著出去,到院子裡叫上跟著他出門的家人一同回家去了。
嚴仁寬過了角門回了自家院子,先去見劉氏,劉氏說嚴景安叫他一回來就去前院,那個昆水的孩子來了,他也就沒在正屋逗留,直接去了前院。他到的時候,嚴景安正和一個穿灰色布衣的少年說話:「……你這樣勤奮刻苦的讀書,將來都想做什麼?」
那少年生的高高瘦瘦、長手長腳的,一張臉是常被日頭曬過的赭紅色,眼睛不太大卻炯炯有神。只見他略沉吟了一下,然後微抬雙眼看向嚴景安:「學生想有朝一日能春闈高中、光宗耀祖,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嚴景安微笑點頭:「好孩子,難為你這麼孝順。」又問了那少年幾句話,然後就叫他先回去,「王教諭被我關起來做題呢,你先回去,好好讀書,千萬別辜負了你母親的一片苦心。」那個少年也沒有多話,行了個禮就退了出去,嚴仁寬親自把他送到門口,然後才回返去見嚴景安。
「你覺得這個姓孟的孩子如何?」嚴景安問。
嚴仁寬搖頭:「這孩子的眼睛裡盛著滿滿的渴望。」對功名利祿的渴望。
嚴景安微笑問:「你覺得這樣不好?」
「沒有少年的淳樸,只有濃濃的功利心,這樣的人就算入仕,也終究不過是個貪官汙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