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反思

書香門第 嵐月夜 第2頁,共2頁

竹林書院裡的嚴仁寬和他母親倒想到一塊去了,他們獅子山那邊雨下的比城裡還大,他看著雨停了,時候不早,書院裡也沒什麼事了,就打算早點回去。為了怕路上下雨,他直接穿了蓑衣,帶著小廝下山,騎著馬往城裡走。

嚴仁寬昨夜幾乎一夜沒睡,翻來覆去只想著父親的話:見事不明、識人不清,我當初真不該放你回來,讓你虛度這九年。

虛度?他一開始是不願承認的,這九年怎麼能算是虛度?自己為書院勤勤懇懇、盡心盡力,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又費心費力的去延請名師,使書院的名望更上一層樓。這怎麼是虛度呢?

可心裡又隱隱有一個聲音:你雖然教出了許多學生,有些甚至已經走上了仕途,可他們大多數並沒有如你期望的那樣,成為一個不黨不群的正直官員。書院能更上一層樓,也絕不僅僅是你自己努力的原因,更得益於父親平坦的仕途和方先生弟子的名望。

他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想當年,在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的時候,他覺得只要努力,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做不成的。可打擊就是那樣突如其來,鄉試頭名的他,在會試中居然名落孫山。他難以接受,大病了一場,雖有家人多方寬慰,還是鬱郁難解。最後是父親親自罵他,又託了友人安排讓他出門遊學,一則為了寬慰他受挫的心,二則也是為了讓他開闊眼界。

三年間,他從南到北,從西到東,走了許多地方,見了許多人,卻反而更加心氣不平起來。為何一心為民、不阿諛諂媚、不貪不賄的好官,只能默默無聞的做個小官?而千里做官只為財、黨同伐異的卻能身居高位?

偏偏那些無恥高官們都是讀了聖賢書、科舉入仕的,而那些底層的好官反而大多隻是舉人出身,為何只有進士出身的人升遷快?為官者,不應當是以才德為先麼?國家的取士制度,似乎存在著巨大的弊病。

嚴仁寬對自己以往學到的和師長們教給他的一切,都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就在這時,他開始讀張載先生的書,當他看到「讀書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四句時,忽覺如醍醐灌頂。如不能做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起碼我可以做到「為往聖繼絕學」吧?

至於「為萬世開太平」,也許我堅持到某一天,就自然做到了呢?他將張載所有關於教育講學的文集都讀了許多遍,回家之後就向父親提出了要回家照管書院,從此只做個傳道授業解惑之人。

嚴景安聽了,只問了他一句:「你自己的惑解了嗎?你真的能為旁人傳道授業解惑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很堅定的回答:「解了。兒子此時也許還不夠格為旁人傳道授業解惑,但兒子會全力去做,一年兩年不行,十年八年總能做到。」

十年八年,到現在九年過去,自己真的做到了嗎?

父親罵的沒錯,其實當年的自己也只是給自己的懦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以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離開了自己感到無力、無法面對的科舉仕途。

就是因為懦弱,因為覺得自己做不到,因為覺得前路坎坷難行,怕自己最後迷失,如同那些尸位素餐的高官們一樣,所以才會以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回鄉吧?斗笠下的嚴仁寬,深深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