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門中,通天峰上,有一隻以「冰原玄鐵」與「黑赤金」熔煉而成的大鐘,重逾萬鈞,以秘法懸掛於玉清殿絕壁鐘室,取名為「三聖鎮靈鍾」。次鍾並非是青雲門古老傳下的舊物,相反的,三聖鎮靈鍾問世只有數十年。
次鍾鐘聲雄渾清朗,一旦以法力催動敲響,鐘聲便能響徹廣大的整個青雲山脈,昔日鑄造此鍾,乃是蕭逸才一手操辦,所為的是昔日鬼王宗以伏龍鼎催動四靈血陣,挾持無數人侵入青雲,一場正邪大劫血戰下來,青雲山中平添無數冤魂,甚至有傳說當年血戰之後,每逢深夜,雲海虹橋玉清殿上,盡是淒厲鬼哭之聲。
青雲門乃是道家祖庭,靈山洞天,自然不能容許這種情況,蕭逸才接掌青雲門後,在青雲山頭開壇作法,祭奠亡魂,設無數壇口大蘸,又鑄造靈器三聖鎮靈鍾,每逢初一十五必定鳴鐘,如此十一年後,鬼哭冤孽盡去,青雲門重回清朗世界。
時至今日,三聖鎮靈鍾已不再鳴鐘鎮靈,但仍掛於青雲殿側,但有大事,便以鐘鳴之,只是掌教真人蕭逸才曾有嚴令,靈鍾重器,不可輕動,以免驚擾鬼神英魂,要知道,就在通天峰後山祖師祠堂內,可還供奉著青雲門無數歷代祖師前輩。
只是這一日,三聖鎮靈鍾清亮雄渾的鐘聲,卻是意外響起,聲音如洪濤,遮蓋了青雲山脈方圓千萬裡,令無數人為之驚愕。
「當…當…」
青雲門下,鐘聲迴盪中,青雲別院庚十七院裡,一道刺目白光猛然卷至,不過片刻之後,一股寒透骨髓的冷氣席捲了整個院子,像是青雲山腳下的這個普通院子,突然被摔在了極北冰原的酷寒世界裡,凍得人牙齒咯咯打戰。
清光掠起,卻是與這片極寒劍光猛然撞了一下,隨即兩下分開,然而白光含怒出手,聲勢極大,那老者雖然擋下忽然出現的一劍,卻擋不住冰寒劍氣洶湧而來,一陣狂風,竟又將他剛剛凝出少許的黑氣給吹開了一些。
白光掠過,出現齊昊的身影,他目光只是向地上掃了一眼,便看出那個曾書書門下弟子已然喪命。齊昊瞳孔一縮,霍然回頭,手中寒冰仙劍向敵人一指,面色冷峻至極,身軀突然大震,握著寒冰劍的手臂雖然依舊穩定平穩,但這一劍,卻硬生生地凝在了手上,不曾發出去。
在他臉上,猛然間出現不可思議的驚愕之色,整個人的神情看去,幾乎就像白日見到鬼一般。
那人面上的黑氣,又輕輕瀰漫過來,遮住了他的臉龐。
日光下的這個院子,兩個高手彼此對峙,持劍相對,周圍氣氛彷彿已經冷到了極致,但他們看上去都似乎毫不在意,仍然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只有遠方青雲山上,依舊飄來多年未響的鐘聲:
「當…當…」
***
異境裡,氣喘如牛,心跳似鼓,生死之間便好似只有細細的一根絲線,奔跑其上,隨時便會萬劫不復。
王宗景揹著小鼎,衝進了那間石室。
沒有妖獸,什麼都沒有,石室中空無一物,除了那個石臺上的黑色裂縫。雖然倉促之間,王宗景似乎有種這異境之門與之前有些差異,看起來應該稍大稍寬一些的感覺,然而身後還有無數可怕詭異地蛇頭正噴吐蛇信張開獠牙撲來,他卻哪裡還有空閒時間去想這些事,一聲吶喊之後,他便帶著小鼎飛身躍起,在無數蛇頭如浪潮迸發一樣從他身後鋪天蓋地用力撲下的前一刻,他奮力跳進了那條黑色的裂縫。
可怕而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轉眼就被隔絕遠方,無邊無際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一下子吞沒了他們兩個人的身影。起初好像和他們剛剛進入異境之門的感覺差不多,都是那種漂浮水中無力掙脫的感覺,然而下一刻,王宗景便只覺得周圍的黑暗突然狂暴起來,猶如捲起巨浪的大海,將他們開始一下子拋到高處,一下子又直線下落,似沉淪向無底深淵。
小鼎的尖叫聲響了起來,王宗景正有些混亂的精神登時悚然一驚,下意識手掌握緊,萬幸哪怕剛才那一陣顛簸裡仍然沒有鬆開小鼎的手掌,他猛力一拉小鼎,將他再度拉到身邊,正想大聲對他說些什麼,猛然間卻又覺得一股強大無比的吸力從下方襲來,兩個人就像是被捲入一個碩大無比的漩渦,瞬間便掉落下去。
「砰,砰」兩聲,一大一小兩個身軀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登時便聽到旁邊的小鼎發出叫痛的聲音,不知是不是被地上堅硬的石塊給頂到了。王宗景吃了一驚,顧不得身上的疼痛,連忙轉身將小鼎扶了起來,只見小鼎哭喪著臉,雙手捂著額頭正在跳腳,王宗景一邊安慰他。一邊輕輕扒開他的小手,只見小鼎額頭上紅腫了好大一塊,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
王宗景向那傷處仔細看了一下,似乎只是皮外傷,又看了看小鼎身上,並沒有其他什麼厲害的傷處,最多不過是手臂掌心有些擦傷處,看來都是不甚要緊,這才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笑道:「好了,總算逃出來了。」
小鼎揉著額頭上的傷口,扁了扁嘴,倒沒有哭的意思,但多少還有些齜牙,看來這一處疼得不輕,不過再疼的傷口比起剛才被蛇海追逐差點被吞得毛髮不存的境地,還是要好上太多了。所以他很快也高興了起來,站起身轉了一圈,看了看周圍的景色,隨即一怔,愕然道:
「王大哥,這又是什麼地方」
王宗景也向周圍這片天地望了望,苦笑一聲,道:「我也不知道啊。」
此時此刻,他們看上去好像是在一片漫無邊際的荒漠之中,無論從哪個方向看去,都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戈壁,同時地面上還有無數大大小小灰黑色的石頭,凌亂無章地散落在這片大荒漠中,除了些許在石頭縫隙間頑強透出一點枯綠的草根葉片,幾乎看不到任何的生命跡象。目光所及處,茫茫便是一片灰黑色的世界。
而在他們頭頂之上,天空也是一反異境中的晴朗蔚藍,呈現出一張奇異的黃褐色,就像是日頭永遠被遮蔽在重重深厚的雲層深處,散發出的光芒只能無力地到達烏雲邊緣的地帶,讓人感覺詭異而莫測。遠方天際,雲層還要更厚些,甚至還能看到細小的閃電在極遠的天空蒼穹裡遊走閃動。
茫茫天地,茫茫荒漠,彷彿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王宗景有些茫然,這一場異境之行走到現在,早就完全超出了他心中料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發現自己與小鼎踩踏的土地,與周圍並無區別,都是亂石散佈的黑色荒地,小鼎剛才呼痛的原因,應該就是摔下來時,腦袋正好撞上了一塊大石頭。
小鼎這時候疼痛稍去,精神又好了起來,看著周圍這一片天地,居然也沒露出什麼畏懼之意,反而帶了幾分好奇之心,不住地向四周張望著。
王宗景想了想,總不能就在這裡等死,便轉頭對小鼎道:「小鼎,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們還是得向前走,不然待在這裡也不是個辦法。」
小鼎點頭道:「好啊,不過我們該往哪裡走呢,王大哥?」
「往哪裡走?」王宗景一時啞然,轉頭看了看幾乎完全一樣的四方黑色荒漠,大概也只有更遙遠處那邊隱約有雷電閃爍的地方不大一樣了。
他沉默了片刻,向閃電的方向指了一下,道:「往那邊走吧。」
至少,那邊是有變化的,是有點與眾不同的。
小鼎顯然沒想那麼多,王宗景這麼說了之後,他便笑著一躍而起,往那個方向走去了,同時還回頭笑著對王宗景招呼道:「王大哥,快點快點,我們去看看前面還有什麼好玩的東西?」
王宗景帶了幾分無奈,搖頭苦笑,跟了上去,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就這樣在這片灰黑的荒漠中,向著前方走去。
一陣大風從這片荒漠深處吹來,在他們身後掠起了一片沙土,隱約可以感覺風力頗大,連稍小一些的黑石甚至都為之輕輕顫抖了幾下。煙塵捲過,原先王宗景他們所在的地方,在他們所在的地方,在他們背影漸漸遠去的時候,沙土被風捲起,慢慢露出了曾經被風沙所遮蔽的一片滿是風霜打磨痕跡的大石,上面刻著兩個字,也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筆跡蒼涼古拙,但依稀可見是字形:
修羅。
***
青雲山幻月洞府之外,草木蔥蘢,私下幽靜,這時這個時候即使是這青雲禁地之內,也能聽到遠山迴盪的那雄渾鐘聲。
「當…當…當…」
一個身影從空中掠至,在幻月洞府門口落下,正是張小凡。他這時顯然也聽到通天峰上敲響了三聖鎮靈鐘的鐘聲,眉頭微皺,回身向通天峰玉清殿上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面上神色並沒有太多變化,很快便再度轉身,面對前方那個神秘卻名動天下的青雲禁地——幻月洞府。
在他雙眼之中,閃過一絲莫名的神采,似乎站在這洞外,讓他也回憶起了多年前早已塵封的記憶,不過很快他便恢復了平靜,向那個洞穴走去。這一處對宋大仁、曾書書等人來說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約束禁地,對張小凡來說卻顯然沒有什麼用處,他幾乎是完全無視那些規矩的存在,走到洞口,然後下一刻,他便看到了安放在洞穴裡面的莽古蜃珠以及刻畫在地面上那些迷迷茫茫陣紋。
他下意識地微微抬頭,向幻月洞府的深處看去,正如他記憶中不差分毫的,那一扇奇異如流水般潺潺閃動的光門,依然還在那個地方。
張小凡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收回目光,隨後不見他有絲毫施法運功的舉動,就這樣直接走了進去。踩踏上了那些陣紋。
莽古蜃珠上的光芒登時亮起,像是收到了什麼刺激一樣,佈置這件奇寶周圍的大片陣紋同時也閃亮起來,試試這些防禦陣勢放出的奇異光芒一旦接近張小凡的身邊,便忽然黯淡下來,然後歸於平靜,竟絲毫沒有阻止他的腳步。
張小凡一路走去,這一路陣紋亮起復暗,明亮之間,猶如人之呼吸,沒有半分暴烈,看上去竟與他的腳步隱隱有幾分相合。如此沒走多久,張小凡便徑直走到了莽古蜃珠的身前,目視這件兩千餘年幾乎從未現身於人世間的奇寶,張小凡眼中露出幾分異樣之色,仔細端詳了一下,很快發現莽古蜃珠珠身之內,那些雲霞之色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如同風暴異樣,極為迅猛狂烈地不斷急速旋轉著,甚至還隱約產生了許多細若遊絲般的閃電,在彩色雲霞之氣中閃動。
這一幕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似乎這莽古蜃珠的體內,竟然也正在發生著一場狂烈的風暴。
光滑晶瑩的珠身上,兩顆大星閃亮著,似乎也正在彼此呼應。
張小凡的臉色略沉了一下,默然片刻,就早起莽古蜃珠的背後席地坐了下來,然後一言不發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向珠身表面上按去。
莽古蜃珠頓時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一樣,七彩虹光登時亮起,如有靈性一般對著那隻按下的手掌洶湧噴出,甚至連周圍一片小小的空氣都被瞬間燒得滾燙,這一擊之力,竟隱約已有青雲門那些修煉太極玄清道至玉清境頂峰高手的威力。
這時張小凡依然面無表情地端坐著,他的手掌還是緩緩按下,片刻間莽古蜃珠發出的虹光便撞上了他的手心,然而那股熾熱而威力極大的虹光卻沒有動搖張小凡的手掌哪怕一下,甚至連阻止他手掌落下片刻也沒有做到。在七彩虹光閃爍中,那隻平凡的手掌依然緩緩按下,任憑莽古蜃珠如何閃爍掙扎,卻如同螻蟻扛山一般,毫無還手之力,光芒越來越弱,手掌越來越低,片刻之後,只聽一聲輕輕的脆響在半空中散發了出來,虹光瞬間如流雲消散,張小凡的右手手掌,依然按在了莽古蜃珠的珠身之上。
張小凡看著自己掌心下的這件奇異寶物,,手掌一動不動,似乎正在感覺著什麼,淡淡的光輝從他手掌指縫間散發出來,之上此刻的光芒看上去依舊顯得無力而溫柔,倒像是莽古蜃珠知道了這個空前強大的敵人並非自己所能力敵,只能無可奈何地屈服,有過了片刻之後,張小凡淡淡地哼了一聲,像是明白了什麼,隨後閉上雙眼,人如入定,但一隻右掌仍是貼在莽古蜃珠之上,之上隱約中,他的身軀周圍一股無形力量緩緩散發開來,也幾乎是同一時刻,在他掌心下的莽古蜃珠,光芒陡然亮起,但隨即又很快被壓了下去,漸漸地便看到那珠身內原本極其狂烈的雲霞風暴,像是突然被一股力量壓制,速度陡然變緩,竟有緩緩平靜下來的趨勢。
洞裡洞外,一切依然那麼平靜,按個看似平凡的男子端坐在這青雲禁地之內,無聲無息,洞外古木參天,鳥兒幽鳴,也不會對是在呢喃著什麼。
過往歲月,人間光陰,似乎在這個奇異的地方,都不約而同地將自己的腳步放輕放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