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光,以迅疾無比的速度破空而至,劃過半空發出尖銳至極的銳嘯之聲,所過之處,山林草木都被那股激盪而起的強勁風力所瞬間鼓盪搖擺,齊齊向另一個方向倒去。只是這黑光在青雲山脈飛馳縱橫,但怎麼看都像是帶了些狼狽之意,甚至因為不太熟悉青雲山脈的山峰地勢,速度又是極快,有好幾次都險些撞上堅硬的山峰。幸好御使黑光之人道行極高,屢屢在極危險之境地施展神通,幾次化險為夷,這才能繼續飛馳下去。
距離黑光不過百餘丈的身後空中,還有一道仙氣閃爍的白色劍芒,正對著前方黑光緊追不捨,所過之處威勢赫赫,氣勢較之前方黑光有過之而無不及,似捲起漫天雲彩,傲嘯天地,懷著對前方那道黑光極深重的憎惡,帶著一股誓斬之於劍下的執念,追蹤而來。此處距離青雲山最高的通天峰已經很遠,只能遠遠望見那直囘插天際的雄偉輪廓,但青山處處峰巒起伏,依舊還算是青雲山脈的範圍之內,眼看著前頭忽又隆囘起一座險峻孤瘦的奇峰,似一柄利劍橫空出世,擋在黑光之前。也許是被身後那白色劍芒追得太過狼狽心中惱怒,同時也是焦灼萬分,那黑光突然一改之前都是繞開山峰繼續逃竄的動作,反而猛然一沉,鑽進了眼前這座山峰的下方背陽陰影處。
後方緊追的白色劍芒不過片刻便飛馳而至,只聽那仙氣寶光中有人發出一聲冷笑,並無半分畏懼,也無一絲猶豫遲疑,轉眼也調轉方向追向山峰下方了。
那山峰背陰處,灑落下來足足有二十餘丈高,落到下方一個清水小潭裡,濺起晶瑩水花無數。瀑布兩旁,古藤交織,老樹叢生,粗大的橫枝憑空伸出,上面因為水汽豐沛而生滿了青苔綠蘚,看著一派幽然之相。
黑光飛馳而至,在快要撞上地面時輕輕巧巧一個轉彎,又緊貼著地面掠出幾步,黑光有意無意地與地面似乎有所接觸。眼看那白色劍芒再度追近,黑光立刻折衝向天,再次衝起。白色劍芒中飄出冷哼一聲,劍芒微動,就要追上去的時候,忽然只聽身下一聲厲嘯,從土中猛然有一隻巨大白骨之爪破土而出,抓向那白色劍芒。
這一下異變陡生,自然便是前頭那黑光於之前瞬間佈下的暗算手段,既陰險又狠辣,而且看那骨爪白中透黑,隱隱還飄來一股奇異腥臭氣息,只怕不知還抹了什麼極厲害的毒藥在上頭,這若是被它一下抓實,只怕那白色劍芒中的人就算不死多半也身負重傷。
只是如此陰毒的手段,不知為何那裹在白色劍芒中的人卻絲毫沒有驚慌失措的舉動,倒像是早就有所提防一樣,在白色骨爪破土而出的前一刻,白色劍芒便嗖的一聲飄到一旁,隨即伴隨著一聲清朗叱喝,一道氣勢雄渾的光柱閃爍而出,其中更有七顆大星隱約浮動,彼此輝映,形成一縷絕妙的北斗星光,當空劈下,只聽咔咔脆響聲頓時傳出,那可怕的巨大白骨之爪竟然毫無反手之力,便在這七星劍芒中被瞬間擊毀。
白色劍芒一擊破敵,更不停留,又是緊緊追蹤前方黑光而去,同時那白色光輝中傳來一聲冷笑,寒意徹骨,凜然道:「妖魔邪道,任你有種種手段,青雲山上也容不得你猖狂,受死!」
說罷,劍芒洶洶,又是追風破雲風馳電掣般追了上去。
這一前一後、一黑一白、一逃一追的兩人,自然便是昨夜在幻月洞府裡已經戰過一場的白骨老祖與蕭逸才了。
對白骨老祖來說,他覺得自己非常非常鬱悶,多年以來,他一直深居於中土之外浩瀚無邊的蠻荒之地,在那魔教蠻荒聖殿中,因為種種原因規矩,不曾出世,直到有一天,一個從中土跋山涉水突破重重天險絕地到達蠻荒深處的神秘人物,突然現身於聖殿之中,手中竟持有聖殿早已遺失的聖物「天魔策」殘片,一時聖殿騷然,無數早已心靜如水一心侍奉魔神的大小祭司們盡數湧來。
而此人除了大言不慚要重開那亙古「冥淵」外,還不停鼓動眾多守衛聖殿的聖教長老往中土去,說是非如此不可重興聖教。然而在聖殿裡地位最崇高的七位大祭司商議之後,卻是反對意思佔了上風。且不說亙古冥淵關係太大,無人敢去輕動,便是聖殿之中古老相傳的規矩,眾多祭司長老的第一要務,還要是謹守聖殿,不得輕離。這種相對保守的想法在蠻荒聖殿裡佔據了多數,但其中也有一些想法激進的人物,白骨老祖便是其中的代表。
他出身聖教,自小聰穎,修習魔功後又是勇猛精進,時至今日也已經身居聖殿長老的高位,雖然他從心底也不敢和那七位高高在上的大祭司有所牴觸,但對傳說中遍地浮華珍寶無數的中土,卻早就是嚮往已久了。更何況,人皆有上進之心,他多年前便已明白,只要一直待在這蠻荒之地,他便永遠無法再進一步。
當日那場爭論平息下來之後,他心中便有不甘,偏偏那中土來的神秘男子發現了他有所不滿,暗中接納,幾番巧舌如簧下,白骨老祖果然狠下心暗暗隨他潛入中土,一來是看一看這修真界裡早就公認的花花世界,二來那神秘男子也對他親口說過,中土正派裡原先的確是有幾個極厲害的人物的,然而早在上次大劫中,便幾乎都死得乾乾淨淨,如今剩下的,不過都是道行粗淺之輩,哪裡是白骨老祖師的對手?
想到此處,白骨老祖躲在黑光之中,一邊亡命飛馳,一邊恨恨在心中怒罵,心想這中土世界果然是極好的,珍寶無數,自己才剛來第一次,便在這青雲山上感覺到了至寶「冥河翠晶」以及那一件聞所未聞的奇寶「莽古蜃珠」,但是除此之外,中土這些修道士的道行,卻也是出人意料的高深。雖然白骨老祖的道行也是極高,但是那看似年歲不怎麼大,此刻還緊緊追在身後的年輕敵人,在那幻月洞府中含怒一劍,七星閃爍,威力竟是無可匹敵,白骨老祖猝不及防之下,被破了法寶「白骨哭」不說,自己一條手臂也被斬斷,元氣大傷。
逃離通天峰的一路上,蕭逸才似乎因為白骨老祖擅闖青雲禁地,極為憤怒,竟是緊追不捨,白骨老祖用盡手段,包括在一路上施了好幾次陰毒手法,卻都被蕭逸才一一破去,直如追魂索命的惡鬼一般,將白骨老祖追得心驚膽戰。
此刻在半空飛掠中看到自己佈下的「陰鬼手」再度被這可惡至極的敵人破去,白骨老祖已然無法可施,在心底狠狠一咬牙,卻是調轉方向,使出全身力氣,向那通天峰下的青雲山麓方向,全力飛馳而去。
別人不知道,他卻知曉那個蠱惑他前來中土的神秘男子就在那個地方,除此之外,那男子這些年來暗中聚集了不少人馬,說是重建了昔日聖教的一個分支,「萬毒門」,雖然白骨老祖出身魔教聖殿,對這分支向來是看不起的,但是這些日子暗藏身後,他也發現其中確有不少道行不俗的人物,特別是那身為門主的神秘男子與另一位千嬌百媚的美豔副門主,更是道行高深莫測,連白骨老祖都有些看不清。
本來白骨老祖是是不願將此人引回去的,獨自一人回去還可遮眼一下,若是被人這般追著回去,他的臉面自然便丟得乾乾淨淨,只是形勢逼人,再不往回跑的話,白骨老祖只怕自己真的便要糊里糊塗地喪生在此人劍下了。
但只聽劍芒破空,銳嘯連連,這一黑一白兩道光芒,在青天之下,又是再度飛馳而去了。
青雲山脈廣闊異常,但這兩人都是道行極高的人物,又是放開了手腳全力飛馳,所以沒過一盞茶工夫,白骨老祖便再度飛回了自己平日隱身的那片樹林,當下更不遲疑,直接掠進樹林。心中正自惱怒,準備喊那兩個高手過來一起對付此人時,卻發現那神秘男子和金瓶兒居然不知為何,都不在這林中,只有平日隱約記得見過一次的另一個腰戴金斧法寶的小嘍嘍站在那兒,愕然回頭。
那人腰戴金斧,自然便是夏侯戈了,此刻單件白骨老祖飛馳而至,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自己還是先走為妙,當下一聲低喝:「你,速速擋住來人!」
夏侯戈乃是門主親信,平日裡也見過白骨老祖幾次,知道此人的身份,此刻被他一喝,登時便是一怔,下意識地站了出來。白骨老祖則是心中暗笑,反正他天性涼薄無情,把夏侯戈這種跟他毫無關係的人當作棋子,於他當真是根本毫無壓力,也不多說什麼,「嗖」的一聲便遠遠飛走了。
片刻之後,夏侯戈忽然身子一震,站在林中仰頭望去,只見一道劍芒氣勢萬千,破空而至,一路上狂風捲塵,樹倒叢開,隱隱然竟有惶惶不可一世之姿,於半空中忽然而至,在他身前丈許之外猛然停住,劍芒刺目閃爍,片刻後緩緩散去,那人現身而出,在他目光注視之下落到地面,面色冷峻地看了過來。
一身墨綠道袍,手執七星仙劍,風煙滾滾熄於身後,只片刻之間,那人的氣勢彷彿便已籠罩了這整片樹林,鎖定在他身上。
面目陰沉的夏侯戈身子輕輕囘顫抖了一下,不知為什麼,卻沒有第一時間去拿起腰間的金斧法寶,又或許是一丈之外的那個男子目光冷厲,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嗎?
密林之中,像是忽然平靜下來,鳥語蟲鳴,盡數消失。
蕭逸才手中仙劍冷芒吞吐,七枚大星再次閃亮,閃爍不停,俊朗眉宇間神色漠然。只是他卻也不知為何,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靜靜地看著前方那個面貌陰沉的男子。
這一日是個晴天,陽光溫暖,懶洋洋地照在已經冷清許多的青雲別院上。
歐陽劍秋下山以後,一路御史飛劍來到青雲別院之外,發現自己是最早到此處的人,便在門口反覆細看,一縷清香從黃色符紙折成的紙燈上飄了起來,讓人精神為之一振,想必就是細雨師妹所說的含香符紙的氣息了吧?」
不過,或許,這也帶了些小師妹身上的香氣呢?
歐陽劍秋剛想到此處,忽地心頭一跳,隨即連忙將這年頭丟開,一跺腳差點打了自己一記耳光,珍而重之地將這小紙燈握緊,同事心中慚愧,暗自對自己罵道:「歐陽劍秋,你還有沒有良心?這是小師妹關懷你才贈你的一件小禮物,何等珍貴,你高興還來不及,怎敢起其他什麼下囘流心思?若是被小師妹知道了,豈非登時就被人家看輕了!」
只是他心中終歸是有些甜蜜的,過不多時,又忍不住向手中的小紙燈看上兩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便在這還是,忽然只聽旁邊風聲傳來,歐陽劍秋吃了一驚,抬頭看去,之間兩道劍芒飛下,落在他身邊不遠處,卻是柳芸和穆正懷二人,他們這些人平日裡都是相熟的,彼此見面,都是點頭微笑致意。只是柳芸眼尖,一下便看出歐陽劍秋臉色似乎有些異樣,同時手中握著的那小小紙燈也被她看在眼中,登時便笑了出來,道:
「歐陽師兄,你這手中紙燈,以前可沒見過啊?」
歐陽劍秋沒防備柳芸一上來居然便瞅到了這小小玩意,目光是在犀利得嚇人,就是他平日裡定力修持不錯,也忍不住臉上一熱,隨即便裝作若無其事地道:「哦,沒什麼,一件小玩意而已。」
說罷,便輕輕將小紙燈收回懷中,旁邊的穆正懷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話,但柳芸卻像是想到了什麼,嘻嘻一笑,道:「歐陽師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小紙燈似乎是符紙所折,咱們青雲門內雖然雜學眾多,但是說到符籙這門奇書,只怕還是以出身龍湖王家的細雨小師妹最為出色。咦,對啊,說起來,今天不是應該小師妹當值來這裡巡視嗎,這…該不會是小師妹送給你的吧?」
說到此處,柳芸已經掩口笑出聲來,便是旁邊的穆正懷也帶了幾分好奇,向歐陽劍秋的懷中方向看了一眼。
歐陽劍秋只覺得一時間臉如火燒一般,卻沒有多少是為自己,反而莫名擔心起王細雨來,這若是萬一有什麼閒話傳出去,細雨師妹會不會難做人?隨即轉念又想,該不會到時細雨師妹聽了閒話,反而誤會我多嘴說出去的吧,那我卻怎麼對她分辨才好呢…
他平日也算大方開朗的一個男子,道行天資在青雲門下也算是出眾的,只是多年來一直安心修行,這還是第一次為男女情事所動心,一時患得患失起來,竟忘了回答柳芸的話。
柳芸在一旁看到他這幅模樣,先是一怔,隨後笑了起來,眼中光芒閃動,而站在一旁的穆正懷平日裡最是方正,便如他那個師父一般,此刻也是微微搖頭,最自己這個同門笑而不語。
三人在此又等待了一會兒,很快又有當值的數人到來,不過出乎眾人意料的隨著一陣略帶寒意的劍芒掠下,名列青雲門五大長老之列,隱隱然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齊昊齊長老,竟然也來到了此處。
眾人趕忙上前見禮,齊昊倒是神態溫和,看著平易近人,與眾人說笑了幾番,大家才知曉齊長老也是關心山下別院,所以趁著今日有空也來巡視一番,至於掌教真人與這位青雲門第一長老之間不可言明的暗鬥,無人會知道,齊昊自然也不會跟他們說出半點。
於是接下來眾人進入青雲別院,按照自己的巡視路線自顧自走去了,齊昊則是在眾人最後,淡淡地看著這一片安靜而廣闊的別院,面色淡然地邁出腳步,信步走去。任是誰也看不出,他對自己此刻不在雲海之上而是來到這山下別院中,會有絲毫的不滿與怨意。
只是他們誰也料想不到,此刻在這座看似安靜的青雲別院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房間裡,一個身材高大的黑影正環顧四周,也不知他在此處待了多久,只見他眼中不時掠過一絲不解之色,低聲自語道:「那小丫頭身負‘修羅噬鬼圖’,又無修持什麼厲害囘法門,本該受修羅之力日夜蝕心之苦才對,怎的反而竟能壓下修羅之力,安心修持青雲門的清風訣?」
他緊皺眉頭,連平日緊裹於身的黑氣都沒有凝聚出來,只在屋中輕輕踱步,自言自語道:「不該如此啊,修羅之力便是道行高深的修道士都無法忍受,何況她一個道行粗淺的小姑娘,除非…」他神色忽然一滯,似乎想到了某個不大可能的想法,愕然回頭,看向屋內的床鋪,帶了一絲奇怪的口氣,輕輕道,
「莫非…竟然是我看走眼了,這小丫頭反是個於修道上有著極高天資的奇才不成?」
歐陽劍秋替的是王細雨的班,所以這一日在青雲別院中的巡視,他走的路和昨日王細雨走的是一樣的,同樣是最靠東側的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