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其他六條別院大路,庚道在規模上並沒有太大區別,道旁兩側也差不多都是同樣的庭院。只是眼下時候,這無數庭院裡的主人們,都在通天峰上竭盡全力地參加一場前所未有的異境之行,歐陽劍秋看著一扇扇敞開或半閉的院門,心中不禁掠過一個念頭:若我也是如同他們一般的少年時候,參加這一次的異境之行,又會拿到幾面青木令呢?
想了片刻,他哂然而笑,將這個有些異想天開的想法拋開,重新向前走去。
腳步聲聲,踩踏在庚道的路上,兩側牆內柳枝依依,透過門扉視窗,依稀可見青嫩的紙條隨風搖擺,青雲山下雖有四季,但青雲門中卻又秘法,將這些世間常見的柳樹,栽種得四季常青。
走過一個個寂靜冷清的院落,前後都未見人,好似偌大而廣闊的別院中,此刻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歐陽劍秋是修道之人,此刻又是日頭高懸於空的白日,自然不會有絲毫害怕之意,反而是走了一段路後,看著周圍並無異狀,他忍不住又從懷中拿出那隻小紙燈籠,在收件輕輕把囘玩著,聞著那淡淡清香,眼前又浮現出王細雨小師妹那美麗的容顏來。
小師妹她會不會知道我的心意呢?
應該是知道的吧,否則的話,她何必送我這一隻小紙燈?可是小師妹人是極好的,說不定她真的只是擔心我徹夜不睡,才送了我這件小物,我若以此糾纏於她,非但是騷擾她修道靜心,自己豈非也是品格不堪至極了?
歐陽劍秋緩步而走,但心中卻是不由自主地又轉過萬千念頭,卻都在思念那位少女,心意糾纏,連面上神色也有些陰晴不定起來。就這般又走了一段路,大概走到了庚道的中間處,歐陽劍秋猛然覺囘醒,從這莫名的糾結中掙脫出來,定了定神之後,連他自己也忍不住苦笑起來,搖頭嘆息一聲,自語道:「歐陽劍秋啊歐陽劍秋,你卻是從哪裡來的恁多古怪念頭,可不要走火入魔了!」
說罷輕喝一聲,自己提振精神,隨後目光向兩側看去,乾脆便快步走向旁邊一處庭院,仔細檢視起來,好像這樣認真幹活,便能忘掉一切不再胡思亂想了,只是後走路之間,他的手上卻還是抓著王細雨送他的小紙燈,兀自不肯放棄。
石階上,庭院門口,掛著的是庚道十五的牌子。
而就在隔了一個院子的隔壁,庚道十七的庭院裡,火字房處,那一直緊閉的房門,忽然輕輕開啟了,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門內,卻沒有馬上出來,而是緩緩又回頭看了看身後房間裡,面上掠過一絲疑惑之色。
一切安好。
歐陽劍秋走出庚道十五的院子,繼續向前走去,如同之前料想的一樣,所有的屋子都安靜無人,沒有絲毫異樣,別說是不明身份的外敵了,便是老鼠也沒有看到一隻。
他大步走著,又走進了庚道十六的院子,先是看看了一眼院中的綠柳,又沿著抄手遊廊在這院子中走了一圈,細細檢視看每一處門扉屋子,什麼問題也沒有。
他轉身走出了這個院落,再次向下一個院子走去,走到一半時,他忽然想起了早上在通天峰雲海之上,細雨小師妹有那麼一瞬間似乎流露出一些擔心之色,還叮囑自己下山來要多加小心。
雖然這巡視別院根本就不可能會有什麼危險可言,但是細雨小師妹顯然是真心關懷他的。想到此處,歐陽劍秋忍不住又向手心處的黃色小紙燈看了一眼,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或許,細雨小師妹對我真的會有一絲囘情意。
若能得小師妹傾心,結成道侶,這一輩子,夫復何求?
歐陽劍秋心中一陣激動,下意識地握緊手掌,但隨即突然驚醒過來,想到小紙燈還在手心裡,頓時嚇了一大跳,連忙手忙腳亂地鬆開手掌,定眼看去,只見小紙燈雖然受到了一些擠壓,有少許變形,但大部分還算完好。歐陽劍秋這才鬆了一口氣,隨即頗有幾分惱怒地哼了一聲,對自己頗不滿意,帶了幾分心疼,將那小紙燈輕輕摸了一下,心中已經作了決定,快快將這兒巡視完畢,看完下一個庚道十七院後就不再細看了,反正所有的庭院都是一樣冷清無人的。
早些結束,便早些得空,早點回到雲海之上,便能再見到細雨小師妹了。
青石臺階,緩緩出現在他眼前,就在昨日,王細雨也是踏著這一處石階走入庚道十七院的。只是歐陽劍秋那一刻並不知道也不會想到這樣的一個畫面,就像人一生裡隨風飄過身邊的細小花瓣,雖有幾分顏色,卻太過微小,人們終究會視而不見,
他絲毫也未察覺,帶著心中的一絲歡喜,走進了他自己準備走的最後一座院子。
一陣清風,從遠方幽幽吹來,柳枝依依,隨風飄蕩起來,如情人的手臂,纏囘綿幽美。
只是站在臺階上,歐陽劍秋臉上的神色忽然一僵,笑容瞬間消失,愕然站住身子,他竟看到這院子中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陌生老者。
那人隨即也轉頭看來,見歐陽劍秋突然出現在門口,登時像是想起了什麼,面上掠過一絲懊惱之色,但隨即面色一沉,目光移動,卻是發現自己因為著力思索,竟忘了以黑氣罩面,此刻卻是以真面目與歐陽劍秋相對,被他看到了自己的臉。
身材魁梧的老者神情登時冷了下來,眼中殺意一閃而過。
歐陽劍秋也是修道之人,對氣機感應頗為敏感,登時冷喝一聲,叱喝道:「你是何人,為何擅入我青雲禁地?」
那老者眼睛微眯,卻是冷笑一聲,道:「青雲禁地,這地方什麼時候也敢叫青雲禁地了?」
歐陽劍秋被他反問一句,怔了一下,還待再逼問兩句,卻只見那老者冷哼一聲,手掌一翻,面露殺意,卻是直接祭出了一柄清光仙劍,隱隱帶了風雷之聲,直接向歐陽劍秋劈了下來。
歐陽劍秋在瞬間只覺得呼吸為之一窒,這滿院風聲,竟是全數被那一劍引動,此人道行竟是極高,但最讓歐陽劍秋驚愕的,卻是他在瞬間便分辨出了那一劍之後的功法:
「太極玄清道!」
劍光如山,排山倒海般壓了下來,歐陽劍秋面色大變,情知不敵,但生死關頭哪裡還能坐以待斃,只能祭出自己的仙劍,以平生道行全力擊出,只求片刻喘息之機,他便能倒飛出此處院落,然後大聲呼喚同門,特別是今日齊昊齊長老也在別院之中,只要他及時趕來,必定能敵住這神秘莫測的敵人。
然而就在他拼盡全力抵擋那如山一般清光壓下時,忽然間清光深處閃出一絲紅芒,猶如一隻詭詐的毒蛇一般,瞬間搶在清光之前擊中了歐陽劍秋的仙劍。
歐陽劍秋全身大震,只覺得一股詭異的陰寒之力轉眼間便順著仙劍直接衝進了自己的手臂,那一刻半邊身子都僵硬了一般,隨後,在他目眥欲裂帶了一絲絕望的神態中,那清光勢如山崩一般淹沒了他,重重地劈在他的胸口,甚至沒等他作出絲毫反應,那胸口已然迸裂來一個巨大的傷口。
下一刻,歐陽劍秋才看到這老者出現在他身前,只是此刻他的臉上已經凝出了淡淡的黑氣,將面孔漸漸遮蓋起來。只是他似乎在這一刻看到歐陽劍秋時,忽然有些猶豫,沒有立刻下殺手。歐陽劍秋心中掠過一絲希望,想著這老人竟然修煉有太極玄清道,並且道行極高,幾乎不在本門諸位長老之下,當下大聲道:「前輩,我是本門長老曾書書座下弟子歐陽劍秋,這中間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這四字傳入那老者而終止後,黑氣猛地一震,彷彿是在瞬間,他便想起了當日某個少女曾經在那片密林中對他說過的那番話:「有人暗中跟蹤我,那人是青雲門弟子,聽說在青雲門中地位不低,道行在同輩中也是翹楚,名叫歐陽劍秋…」
一柄清光仙劍忽然凌空出現,「嗖」的一聲直接刺入了歐陽劍秋的胸膛,冰冷的堅韌準確無比穿過了心臟,冰寒的感覺瞬間貫穿了整個身軀,像是所有的力氣忽然間都離體而去一般,歐陽劍秋的身子猛地一震,隨即緩緩癱軟,只是他的眼神仍然充滿了驚愕,帶著一絲絕望,憤怒地瞪著那個神秘老人。
黑氣背後,發出一聲冷哼,似乎那人對歐陽劍秋的目光十分厭惡,手腕輕輕一翻,仙劍清光一盛,霍然拔囘出,帶出了一片鮮紅的血水揮灑開去,歐陽劍秋大叫一聲,七竅流囘血,如遭雷擊一般,身軀向後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庭院白牆之上,頓時留下了一大塊觸目驚心的鮮紅血汙,隨即又滾落在地,整個人蜷縮在一團,手腳開始微微抽囘搐起來。
好像,整個世界都模糊起來了…
歐陽劍秋無力地趴在地面上,身子下方迅速地流淌出大片大片的鮮血,染紅了周圍一片地面,或許是血流的太多,讓歐陽劍秋的腦子也沉重麻木起來,已經忘記了身上可怕而劇烈的痛楚,眼看著就要陷入沉眠。
他的喉嚨裡忽然發出了低沉而奇怪的嘶啞吼叫聲,誰也不知道他在呼喊著什麼,那個血泊中的男子竟慢慢弓起身子,向前吃力地爬了一步,掙扎著,就算在血泊裡,被粗糙的地面石塊撕扯著自己的血肉也全然不顧,讓鮮血彷彿如小河一般快活地在身邊流淌著,流向那孤單而安靜的小燈,空氣裡,彷彿濃重的血腥味也遮掩不住那隱約的淡淡清香。
他還聞得到…
他咬緊了牙,發出最後的一聲低吼,用盡了最後的氣力,一把伸出已經沾滿鮮血的手臂,將那小燈緊緊抓在手中。
緊緊地握著,抓在手心。
臨死前那一刻,他彷彿還聽到遠方,那高高青山之上,忽然響起了遙遠而清亮的鐘聲,
還有院門之外,似乎有人大聲驚喝,一柄寒冰仙劍正飛馳而來。
可是這一切彷彿都已離他非常非常遙遠,在他被紅色血液所遮擋的眼中,終究只剩下那一個小小的染血紙燈,那一刻,他在人世間最後的一個念頭掠過心海,卻讓他的嘴角忽然有淡淡的安心笑意:
幸好,今天不是細雨師妹來到這裡啊…
他垂下了頭,閉上眼,風吹過他還烏黑的髮梢,吹開鮮紅的血,就這樣,這個男子,悄然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