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審判

「嚴加監督就是了,三年前他只是個少年犯,對少年犯我們可以給他洗心革面的機會……」

勝負的天平開始向佛朗哥教授一邊傾斜,中間派紛紛發表意見支援佛朗哥教授和李錫尼的提案,格拉古大主教和他的支援者們的聲音被淹沒了。

樞機卿們確實不喜歡西澤爾,但跟那個號稱大夏龍雀的男人相比,西澤爾簡直可以算作「自己人」。他們也不喜歡現任教皇,但為了對抗楚舜華,他們需要強悍的男人,因此他們忍隆·博爾吉亞一直忍到今天。

充當證人的三位軍官仍舊昂首挺胸地站在證人席上,李錫尼仍是目視前方,面無表情,每根衣褶每根髮絲都嚴謹的合乎雕刻準則。但就是這個看上去沉默寡言的人。巧妙地利用了樞機卿們畏懼楚舜華的心理,加上貝隆那不動聲色的推波助瀾,完全逆轉了局面。

貝隆極快地看了老友一眼,不得不感慨對方畢竟是堂堂的異端審判局副局長,高官陣營中的人,手腕愈見成熟老辣。

西塞羅大主教根本就沒理會樞機卿們的爭論,他緩步走下臺階,站在了十字架前,俯視西澤爾,「西澤爾,你是不是很得意?」

西澤爾冷冷地看著這個位高權重的老者。

「為了你,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正爭執不休。有人覺得你是希望,有人覺得你是魔鬼,有人想要保你,有人想要殺你。這也許就是你的魅力吧?你所到之處,就有腥風血雨跟隨。」西塞羅大主教說。

西澤爾微微一怔……是啊,腥風血雨,他總帶著腥風血雨,從錫蘭到馬斯頓,他把災難從一座城市帶往另一座城市。被囚的期間無事可做,他就反覆地回想在馬斯頓的三年。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他不去馬斯頓,也許那一切就不會發生,自矜的法比奧、驕傲的拜倫、眼眸深深的安妮……還有那個傻得冒泡的米內,他們還都快樂地活著,吵吵嚷嚷,無休無止。

他想象那場還沒來得及舉辦的仲夏夜慶典,法比奧單膝跪下邀請安妮跳舞,眼中的羞澀像是要化為水露溢位,蟬翼紗的輕裙在夜風中飛揚……美好得像幅油畫。

「不想為自己辯解麼?」西塞羅大主教問。

「不想,事實俱在,沒什麼可辯解的。」

龐加萊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想了一下忽然記了起來,那晚在教務長辦公室裡西澤爾也說過類似的話。這個男孩,你無論怎麼嘲諷他鄙視他,他都不會有所反應,可他的心裡卻桀驁得像只獅子,被逼到懸崖邊緣也不會祈求什麼。

「你覺得自己應該能安全脫身,對吧?教皇動用了巨大的資源來保你,密涅瓦機關想要你,軍隊也支援留下你,作為適格者,你對我們重建熾天使團有著重要的意義,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會對你格外容忍。你一定是這麼想的吧?」西塞羅大主教的聲音仍是那麼動聽。

西澤爾直視西塞羅大主教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不回答。樞機卿的地位也有高下之別,西澤爾很清楚西塞羅大主教在樞機會中的地位,他至今都沒發表意見,因為一旦他說話,別人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獅子一旦發聲,狼群唯有嗚咽。

「可你聽說過農夫與蛇的故事麼?冬天裡,農夫在路邊撿到一條凍僵的蛇,因為好心,他便把蛇放進自己的懷裡。甦醒後的蛇按照它的本性,咬在了農夫的胸口上。農夫死了,死於他自己的善良。」西塞羅大主教幽幽地說,「這個故事教育我們說,對別人行善,那麼不會改變他們的本性。你現在穿著拘束衣,被捆在十字架上,看起來還算乖巧,甚至有點可憐,但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是一條毒蛇呢?」

「您講錯了故事。」西澤爾冷冷地說,「你們是要驅使獅子去為你們作戰,可你們有畏懼它的牙齒和利爪會反過來對付你們自己,所以你們便把獅子的爪牙拔去,可那樣的獅子對你們又有什麼用呢?您要驅使獅子就得承受風險……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這應該算是……年輕人對老年人的嘲諷吧?」西塞羅大主教搖頭,「但你有沒有想過,真正支撐這個國家的是什麼?是獅子般勇猛的軍人麼?還是神的庇佑?」

西澤爾又是一怔。

「是規則,真正支撐這個國家的是規則。三年前我就提醒過你,有些東西是不可逾越的,那便是規則,但你太喜歡挑戰規則,所以才被流放。」西塞羅大主教輕聲說,「一個國家,唯有大家都遵守規則,才回變得強大。」

「這是一個貴族、富人和上位者為所欲為的國家,譬如你們。你們可以無視法律,你們可以一句話決定一個人的生死,而您,德高望重的樞機卿大人,卻說大家都得遵守規則?」

「上位者就可以為所欲為呢?」西塞羅大主教還是搖頭,「你應該去問問你父親,他的權力是否受到制約。孩子,你不曾真正瞭解這個國家的過去,也就無法瞭解這個國家的現在。百年前我們處決的舊羅馬帝國的末代皇帝,從此世間不再有真正的君王,我們開創了全新的時代,在這個新時代,每個人都受到規則的制約,這間經堂裡的人也不例外,可你,偏偏是試圖突破規則的那個人。你是我們中最危險的那隻黑羊,總想突破羊圈。你確實有能力,你是我見過的罕有的天才,說是怪物都不為過。你也許能幫助我們重建熾天使團,但你的力量是破壞性的,你的力量若是不受限制,遲早有一天會傷害到我們的國家。」

他湊近西澤爾耳邊,「別急著自命為獅子,我很清楚你是什麼東西,你是危險的毒蛇,你裝的再乖都沒用。」他的聲音裡仍舊帶著溫和的笑意,可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冰寒徹骨。

「您想……處決我麼?」西澤爾緩緩地打了個寒戰但仍在強撐。

「不,我只想告訴你,這件事沒那麼容易結束。這個世界是公平的,有人犯了錯,就要有人支付代價,當然,未必是同一個人。博爾吉亞家希望赦免你的罪,那麼就得有博爾吉亞家的人為此支付代價。」西塞羅大主教轉身返回自己的座位。

他搖晃銀鈴,朗聲說,「下面,有請我們今天的第四位證人!凡爾登公主殿下!」

西澤爾猛地抬起頭,脖根處的青筋暴起。

凡爾登公主殿下,他當然熟悉這個稱呼,這是他妹妹阿黛爾·博爾吉亞的封號,她的封地就位於凡爾登,是那座城市名義上的領主。犯罪的是他而不是妹妹,因此「凡爾登公主」這個稱號從未撤銷過。那個貓般的少年在馬斯頓窮得連新裙子都做不起,可西方世界的絕大多數公主見到她都要屈膝行禮。

公主駕臨的時候就像一團光。她穿著純白色的宮裝長裙,軟玉般的雙手在身前交疊,,栗色的長髮盤起在頭頂,用價值連城的鑽石發冠固定。金色的腰帶束緊了少女特有的纖細腰肢,長長的裙尾由乖巧的小女僕託在手中,老練的宮廷女官板著臉站在她身後。

全體樞機卿都點頭向這位尊貴至極的少女致敬,李錫尼、貝隆和龐加萊半跪下去,以手按胸,作為騎士,這是覲見公主殿下時必備的禮儀。

公主根本沒看他們,公主俯視著下方的男孩,男孩用盡全力抬起頭來,仰視公主。

漫長的沉默之後,公主的唇邊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來,幾乎就在同時西澤爾也笑了。他完全是下意識地在笑,即使他預感到最糟糕的情況就要發生,可他還是見到了妹妹,知道她還安好,於是平安喜樂由心而生。

笑著笑著,阿黛爾的眼淚落了下來,打在秘書捧來的聖典上。

「以凡爾登公主阿黛爾·博爾吉亞之名,在聖典前起誓,我接下來所說的一切皆為事實,無變更,無悔改。」阿黛爾手按聖典發誓。

龐加萊和貝隆迅速地對視一眼,也都覺得不對,西塞羅大主教為什麼要召喚阿黛爾為證人呢?阿黛爾顯然不會做出對自己哥哥不利的證詞。而西塞羅大主教看起來是不想輕易地給西澤爾自由。

「感謝公主殿下的配合,如果沒有別的事,讓我們開始吧。」西塞羅大主教說。

「好的,那我們就開始吧。」阿黛爾表現得非常恭順。

「據我們所知,你的哥哥西澤爾·博爾吉亞於三年前被判有罪、並逐出翡冷翠之後並無悔改之意,他心裡認定這是樞機會對他的迫害,甚至可能有報復的想法。」西塞羅大主教唸誦著早已列好的問題,「是這樣麼?」

「哥哥並沒有報復的想法,」阿黛爾微微地昂起頭,「他說他想當個機械師,有份不錯的薪水,娶個不好也不壞的女人,就這樣就很幸福了。但他確實不認為自己有罪,他也沒想過悔改,他只是厭倦了這裡的一切。」

貝隆心說你還你說前面半截就好了,後半截可不能算是有利的證詞啊。

西塞羅大主教點了點頭,「他的情緒不太可控,有時候很溫和,但也存在著暴力傾向,對麼?」

「凡是他認定為敵人的,他就會不遺餘力。他以前也是這樣的,各位大人想必都知道。」阿黛爾輕聲說。

「事發當晚,他試圖救助那名魔女,並因為魔女的被殺而憤怒,因此襲擊普羅米修斯,對麼?」

「是的。」

「正如你所說,一旦他認定教皇國計程車兵為敵人,他就會不遺餘力,所以他毀滅了整個突擊隊,不留一個活口,對麼?」

「是的。」

阿黛爾每說一個是的,佛朗哥教授就哆嗦一下,李錫尼眉間的寒意就重一分,龐加萊急忙看向貝隆,貝隆則完全懵掉了。他們努力到現在所得的戰果被阿黛爾輕而易舉的葬送了,形勢急轉直下。

在四位證人中,阿黛爾是唯一一個經歷了全稱的人,她最瞭解自己的哥哥,她的證詞殺傷力也最大。根據她的證詞,樞機卿們很容易得出結論說這是個不可控的男孩,他對樞機會抱有懷恨之心,為了魔女殺害教皇國軍人。這種罪名成立的話,死刑是必然的。

最驚恐的還是西澤爾。他並不是為自己擔心,而是他意識到情況有什麼不對!他絕對信任阿黛爾,阿黛爾不會做出有損他的事情,即使用槍頂著她的額頭或者教皇的額頭,她都不會讓哥哥受絲毫傷害。過去的三年裡,對樞機會懷恨在心的人其實並不是他,而是阿黛爾,因為樞機卿們傷害了哥哥,所以阿黛爾是不會原諒他們的。

可阿黛爾竟說出了對他這麼不利的證詞,這完全不對!

「這樣的話情況就明瞭了。您的哥哥西澤爾·博爾吉亞,他確有才能,但又不服管束。這樣的孩子,本不該獲得樞機會的特赦。」西塞羅大主教遠遠地看著阿黛爾,「但他那麼優秀,我們也不願看著他就此斷送,我的意思您明白麼?凡爾登公主殿下。」

「明白,」阿黛爾點了點頭,「根據舊羅馬帝國傳下來的法典,親屬能以自己的付出為犯人贖罪。」

「那麼您已經準備好了?」

阿黛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如果必有博爾吉亞家的人要為此支付代價,那麼這個人應該是我。我,阿黛爾·博爾吉亞,是我哥哥唯一的親人,我愛他,願為他贖罪。我願接受審判長提出的條件,嫁給查理曼王子克萊德曼。」

女孩清冽的聲音迴盪在經堂中,樞機卿們彼此交換眼神,貝隆可以想象那些銀面具下的老臉上浮現了笑容,連暴躁的格拉古大主教也擺出了釋然的姿態。

這個解決方案雖然不算完美,卻解決了國家當前的大問題。阿黛爾答應下嫁查理曼王子,查理曼王國跟教皇國之間的關係就會越發親近,兩國之間的債務問題也就迎刃而解。而在這個動盪不安的時期,如果查理曼國王宣誓繼續效忠教皇國,那麼各國多半都會跟進,局面會就此穩定下來。

同時西澤爾的命得以保全,會對重建熾天使有所幫助,雖然留下這個危險的男孩也許會埋下些隱患,但跟眼下的直接利益相比,又算不得什麼了。

不愧是西塞羅大主教,不愧是樞機卿中的領袖,原來對此早有安排。

可束縛野獸的鐵鏈猛地繃緊,西澤爾如狂怒的野獸那樣往前撲出,經堂中迴盪著他的吼聲,「西塞羅!你想做什麼?」

那雙總是眼簾低垂的紫瞳中,爆出了懾人的兇光。龐加萊簡直不敢想象,那個總是安安靜靜與世界疏離的男孩會暴露出這樣的一面,他忽然化身為狂怒的幼獅,如果他有讒毛,那麼每一根鬃毛必然都是站著的,鋼鐵般堅硬。

也許人人都有這樣的一面,當最核心的利益被人觸動的時候,內心的獅子便會甦醒……也許這男孩的心裡本來就藏著一隻獅子,在馬斯頓的三年裡,他努力地控制著,不令那獅子咆哮。

「如你所聽到的,我和公主殿下達成的協議是。我們尊貴的凡爾登公主將與查理曼王國的繼承人理查德曼訂婚。她將前往查理曼王國的首都亞琛,等到十八歲成年的時候,和查理曼王子舉行婚禮。」西塞羅大主教的聲音仍是那麼平靜,「這是我們和查理曼王室都樂於看到的結果,今夜亞琛將會舉行盛大的慶典,為這場被神祝福的婚姻歡呼。」

「你是用我妹妹去償還你那該死的戰爭借款!她只有十五歲!你卻要把她送去地獄!西塞羅你這個瘋子!」西澤爾完全忘了自己還被捆在十字架上,剛剛撲出去就失去了平衡,鼻樑幾乎撞斷,鼻血橫流。

「與其說我是瘋子,不如想想她是在為誰贖罪。是你啊,西澤爾,你妹妹剛剛親口說了,她是愛你的。若是她不愛你,憑我怎麼能說服她嫁給克萊德曼呢?」

西塞羅大主教淡淡地說,「這個世界是公平的,你做錯了事,你妹妹為此承擔責任。何況這還算是一場完美的婚姻吧,除了新娘太小了一些。」

也只有他還能保持平靜了,其他的樞機卿都有些不安。那個滿面流血的男孩狂暴地掙扎著,似乎能把那鋼鐵的十字架從地上拔起來,然後撲上讀經臺,鎖住西塞羅大主教的喉嚨,逼他中止這份婚約。

從沒有人敢在樞機會的決議下如此反抗,衛士們端起火統從四面八方瞄準了西澤爾。

一直在讀書的教皇終於抬趕頭來,扭頭看了一眼背後的史賓賽斤長。史賓賽廳長微微欠身,大步走下讀經臺,站在了西澤爾面前。有史賓賽廳長站在那裡,衛士們自然不敢開槍了。但西澤爾對父親的使者也並不恭順,仍在嘶聲咆哮。

高瘦的史賓賽廳長紋絲不動地站在西澤爾面前,像是城牆那樣擋住了這隻幼獅的怒火。

「你父親讓我給你帶口信說……廢物!」史賓賽廳長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場對話僅限於他和西澤爾之間。他忽然出手,杷藏在衣袖裡的針管紮在了西澤爾的後頸上,把大劑量的鎮定劑注入。

天旋地轉的感覺洶湧而來,西澤爾連站都站不穩了,眼前史賓賽廳長那張枯瘦的臉是破碎而寒冷的。他還在吼叫,可吼聲越來越嘶啞,最終化為混合著血沫的喘息。

「你父親說,你若真是獅子,就該知道何時亮出爪牙。還不是你亮出爪牙的時間,你妹妹還未成年,三年內她都不會和理查德曼成婚,只不過作為人質居住在亞琛。」史賓賽廳長的聲音彷彿從極高處傳來,「你父親說,三年的時間足夠他的兒子毀滅一個國家了,就像當年你毀滅錫蘭。在那份需要被毀滅的國家的列表上,查理曼列在第一位,迪迪埃必須死,他的兒子理查德曼也不用即位。沒有了新郎的婚禮自然無法舉辦,那一日我們也會舉辦盛大的慶典,慶祝查理曼王國被我們吞併了!」

他轉身離去,留下精疲力盡的西澤爾倒在十字架下。西澤爾木然地看著經堂的屋頂,眼神漸漸蒼白。

「很高興事情能夠這麼解決,為了這孩子可是費了西塞羅大主教您不少心思。」某位樞機卿欣慰地說。其他樞機卿也紛紛起身,用掌聲對西塞羅大主教的睿智表示敬意,除了教皇。

西塞羅大主教正要謙遜,忽然聽見女人驚呼說,「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身著長裙的凡爾登公主竟然撐著證人席的木欄一躍而過,像只敏捷的小鹿。女官根本來不及制止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公主殿下踩著銀色的高跟鞋,在一層層的讀經臺之間跳躍,去向她的哥哥。在馬斯頓王立機械學院,龐加萊也聽說過這個女孩的美貌,可直到這一刻,看著那女孩噌噌噌地在樞機卿之間跳躍,白色的裙裾抽打在那些銀面具上,他才覺得那女孩真是美得讓人神往。

經堂中一片寂靜,人人都被公主殿下這離經叛道的行為驚呆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路跳到哥哥的面前。她默默地站在西澤爾面前,如同一團光,她腳下的男孩穿著黑色的拘束衣,滿面鮮血,像是地獄中的鬼魂。可她在男孩身邊坐下,把他的頭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地梳理他髒得黏在一起的頭髮。

她的背後恰恰是那副聖母昇天前的畫像,聖母把神子抱在懷中,撫摸著他的面頰,恰如這一刻的情景。樞機卿們對視一眼,都保持了沉默。

她把哥哥的頭髮梳理好了,臉上的血汙也擦去了,眼淚也滴在了哥哥的臉上。「我要走啦哥哥,我不想離開你的,可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她輕輕地哭著說,聲音在經堂中迴盪。

她想這些哥哥都不會知道了,但她還是要跟哥哥說。在那個暴風雨的夜晚,西澤爾小心翼翼地問她想不想家,其實她確實是想回翡冷翠的,畢竟在翡冷翠她過的是公主的生活,在馬斯頓她連吃頓甜食都要盤算半天。她看得出哥哥對自己很歉疚,覺得自己是因為哥哥的緣故才流落到遠方。

她努力地跟哥哥表示說,跟哥哥比起來翡冷翠就是個狗屁啊,為了呆在哥哥你身旁,我可以不要漂亮衣服不要大房子也不要我那匹心愛的小馬……可哥哥看起來並不完全相信,哥哥還是覺得女孩子要過富足的好生活吧?哥哥希望自己活得像個公主。

可她說的都是真的,她的世界只是哥哥身邊那麼大一圈,跟哥哥比起來,翡冷翠就是狗屁。她是隻會自己找食物的小貓,她不怕跟著哥哥去世界上任何遙遠的角落……可現在她要離開哥哥了,她很想大聲地哭出來,可她不願讓這些樞機卿聽到。

她只想小聲點跟哥哥說話,哪怕他全無知覺。

可她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了,那雙紫色的瞳孔彷彿在地獄深處張開。不知是什麼力量,讓西澤爾扛住了那針能夠麻翻一頭牛的大劑量鎮靜劑,他沒有昏死過去,仍然殘存著最後的意識。

「查理曼王迪迪埃,」男孩的聲音透著濃重的血腥氣,「我必將帶領軍隊踏破他的國門!我必將審判他的罪行,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今夜每個為這個婚約拍手稱慶的人……我都要他們追悔莫及!」

他嘶啞的聲音迴盪在經堂裡,從樞機卿到衛士再到女官,心中都是一震,再是一寒。這種話聽起來像是無意義的狠話,卻也可以理解為某種誓言和某種詛咒,這男孩竟然立誓要將查理曼滅國,更要懲罰所有為這場婚姻祝福的人。

可你怎麼毀滅查理曼?那可是西方最強大的國家之一。別以為你是教皇之子你就無所不能,你是個法律不會承認的私生子,你也不復當年的身份,你是被負罪之人,等著被研究,像實驗用的動物那樣,你何來那支用來踏破查理曼國門的軍隊?很多人都在心裡嘲笑這個男孩的不自量力,偏偏無法驅散那股縈繞不去的寒冷。

阿黛爾也愣住了,但幾秒鐘之後她破涕為笑,那沾染了淚痕的笑容美得讓人心中一顫,她說,「好呀,那我在亞琛等哥哥,和哥哥的軍隊!一定要來啊!我們去過……幸福的生活!」

她咬破嘴唇,把帶血的吻印印在哥哥的額頭,「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願你保佑我的哥哥,加火焰於他的利劍之上,所有欲傷他的人都被灼傷,他所恨的人都被燒為灰燼!帶著這個吻印,無論他去往何方。無法抵達之地終將無法抵達,所到之處必將光輝四射!」

她的聲音那麼輕柔那麼動聽,卻又像挾裹著風雷。她以凡爾登公主之名當眾祈禱,這祈禱詞沉重無比,不是西澤爾的嘶吼能比的。這間經堂裡只有妹妹相信了哥哥的狂言,儘管這可能要用她的一生幸福作為賭注。

幾乎就在下一秒鐘,她被撲過來的女官拖走,西澤爾也被衝上來的衛兵制服。他在地下爬行,努力地把手伸向遠處的妹妹,但沉重的槍托打在他的胸口,讓他徹底昏厥過去。

黑衣軍官們拖著西澤爾去往西側的通道,女官們則緊緊地圍拱著阿黛爾,想把她推往東側的通道。阿黛爾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掙扎,她只是默默地流淚,看著哥哥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

「我會自己走!」她擦乾了眼淚,冷冷地呵斥那些女官。

女官們打了個寒戰,恢復了恭順。今時今日,這個女孩已經不是凡爾登公主那麼簡單了,她是查理曼王子理查德曼的婚約者,這意味著她將會成為尊貴的查理曼王后。她們怎麼敢要挾持未來的王后殿下呢?

公主的儀仗在片刻之內恢復了,阿黛爾擦乾了眼淚,拎起裙襬,昂首闊步地離開經堂。自始至終她都沒看最高處的那個男人,她的父親,教皇隆·博爾吉亞。

「這樣的結果,聖座滿意麼?」西塞羅大主教抬頭看向教皇,「今天的聖座,格外地安靜呢。」

教皇合上了一直在讀的那本書,隨手把它丟在桌上,起身離去。

「可憐啊。」他用那慣常的、冷漠的聲音說。

帶著博爾吉亞家玫瑰花徽記的黑色禮車開出了西斯廷大教堂,白衣修士們騎著斯泰因重機隨行,他們的白衣在夜風中翻轉,露出下面鋥亮的銅製槍械。

教皇坐在禮車後排,翹著腿閉目養神,這個男人脫去了那身教皇禮服後完全沒有教皇的味道,更像個軍人。史賓賽廳長坐在旁邊的座位上,透過玻璃看向外面燈火通明的翡冷翠,這是一座不夜城,晚歸的貴族們有些認出了教皇座駕,便急忙從馬車或者禮車上下來,站在路旁恭恭敬敬地行禮。

「難得聖座您也會顧及子女的感受啊。」史賓賽廳長淡淡地說。

「我有麼?」教皇緩緩地睜開眼睛。

「您有,在經堂中西塞羅大主教問您是否滿意的時候,您說自己的子女可憐。」

「你理解錯了,我沒說他們可憐。我是說那幫冒犯我兒子的人,真是太可憐了。」教皇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寒冷而堅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