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之夜,西斯廷大教堂。
數百名全副武裝的軍人封鎖了各個出入口,隊伍中還混雜著熾天鐵騎,騎士們半跪於地,背在背後的重型連射銃和巨劍都點在地面上,腰間的噴氣口不時吐出白色的蒸汽。
四匹黑色駿馬拖著全密封的囚車駛入後門,兩名孔武有力的軍人把身穿拘束衣的犯人從車上拎了下來,拖著他前往那間方形的小型經堂,一路上始終有四支火槍指著他的背心。
黑鐵巨門轟隆隆地開啟,經堂中的燭光如海潮般湧出。押送的軍人們都放輕了腳步,他們深知這間經堂中坐著一群什麼樣的人,那些人的名字並不重要,但他們擁有同一個尊貴的稱號——樞機卿。
今夜,樞機會的會議就在這間小經堂舉行。
作為教皇國的最高權力機關,樞機會並沒有固定的辦公地址,樞機卿們有若干個開會的地方,輪換著舉行會議,以免會議廳遭武裝進攻,教皇國的頂級權利者們被一網打盡。
這間不起眼的經堂就是樞機會專用的會議廳之一。通常這間教堂是對外開放的,但在樞機卿們駕臨之前,會有一位密使前來,把一塊黑色的香料塊投入西斯廷大教堂的壁爐中。
今晨西斯廷大教堂的煙囪裡就冒出了白色煙柱,走廊裡瀰漫著沁人心脾的幽香。神父們知道樞機卿要來開會了,立刻關閉教堂的前後門,等待軍隊接管這個地方。入夜之後,黑色禮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入教堂,身披紅袍,臉上戴著純銀面具的老人們在侍從的攙扶下踏入經堂。
那些便是樞機卿,他們的身份都是保密的,因此要佩戴面具。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完整的樞機卿名單。
今夜的議題是審判,經堂正中間豎著一人高的鐵十字架,軍人們用鐵銬把犯人的雙手銬在了十字架上,令他跪倒在十字架下方,這才摘掉了他的臉罩。
如同黑色的的幕布被拉開,面罩除去後,那個紫瞳的男孩仰望高處,帶著淡淡的微笑……那麼沖淡的微笑,卻帶著刻骨的嘲諷,燭火在他的眼中一閃而過,卻讓人誤以為有灼熱的火風從那對瞳孔中噴湧出來。
高出的讀經臺後閃爍著銀色的面具,那是尊貴無比的樞機卿們,這男孩竟敢嘲諷那些掌握世界命運的人,這簡直等同於嘲笑世界本身。
端坐在壁畫下方的教皇揮揮手,軍人們立刻撤出了經堂,黑鐵巨門完全封閉,經堂中一片寂靜。
經堂四面都是讀經臺,一層高過一層,西澤爾位於經堂的最底層,就像被束縛在一口幽深的井裡。讀經臺上擺滿了白銀燭臺,因為沒有風的緣故,火柱筆直地上升,照亮了那些銀色的面孔。
「三年不見,西澤爾你的模樣變了很多,」居中的老人淡淡地說,「但我還記得你那雙標誌性的眼睛。」
「三年不見,西塞羅大人可是完全沒有變樣子,隔著那張面具我也能輕易地認出您。」西澤爾扯動嘴角笑了笑。
樞機卿中的領袖之一,西塞羅大主教,西澤爾直接喊破了他的名字。這對西塞羅而言倒不算什麼,他的身份對於「內部人」來說還是公開的。
「還是沒改掉那個桀驁不馴的毛病麼?」西塞羅大主教不動聲色,「西澤爾,我們都知道你很優秀,但你首先得學會尊重神,尊重規則,尊重長者,尊重那些你不能逾越的東西。」
「簡單地說我必須尊重你們這些尊貴的樞機卿,你們代表了神,制定了規則,你們是長者,是我不能逾越的東西。」
「這麼說也不錯。」西塞羅大主教說,「在接下來的審判中,我希望你配合,那樣的話我們都會省去很多麻煩。」
「我會配合,因為我清楚不配合的下場。」西澤爾努力地抬起頭,拘束衣上的皮帶扣得很緊,他跪在地上根本無法起身,抬頭也很困難,軍人們故意令他擺出這幅俯首認罪的樣子,「但我想知道,我的新罪行是什麼呢?」
「三年前,也是在這間小經堂,也是我擔任審判長,定了你的罪,把你逐出翡冷翠。從那一天開始你再也不是十字禁衛軍的一員,是個連姓氏都不能提及的普通人,你不得洩露任何軍事秘密,也不能利用你所學的知識對抗這個國家,否則的話我們有權利判處改為死刑。」西塞羅大主教微微搖頭,「而在馬斯頓王立機械學院的教堂裡,你卻穿上了我們最究極的機動甲冑,熾天使甲冑,把負責清場的軍團全部毀滅,其中還包括三具價值高昂的普羅米修斯機動傀儡。你豈止是在對抗這個國家,你這簡直是在重創這個國家。」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辦?根據樞機會下達的命令,那天晚上在教堂裡的人都得死,我也在那件教堂裡。如果我不把衝進教堂的每個武裝者都殺死,那麼死的人就是我。」西澤爾冷冷地說,「如果區別只是死在那件教堂裡和死在翡冷翠的刑場上,那我為什麼不反抗呢?」
「人當然可以為了生存而對抗國家,但國家也會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清除掉部分危險分子,你就是這個國家的危險分子之一,你很清楚這個國家的執行方式,你還是個出色的軍人,你甚至能夠穿上熾天使甲冑……可你是這個國家的敵人,你這種人越是強大,對國家就越是危險。」
「西塞羅大主教,我想我們今天來此開會的目的是弄清楚西澤爾對我們的用處更大,還是危險更大。」某位樞機卿插入了西澤爾和西塞羅之間的對話,「一個曾被宣佈有罪的異端,卻能駕馭我們神聖的熾天使甲冑,這才是讓我們困擾的事。龍德施泰特毀滅了整個熾天使部隊,我們想要重建那支部隊的話,不光要重製熾天使甲冑,還需要能穿上甲冑的人,這種情況下西澤爾的能力對我們而言又非常重要。」
「僅僅是為了他的才華,就忽略他的異端本質,這好比釋放死囚犯,把他們武裝起來,想讓他們去衝鋒陷陣,可你怎麼知道他不會調轉槍口對準你?」另一名樞機卿冷笑著說,「我看西澤爾的能力越大,倒是越應該判他死刑!」
「真是科學盲的想法!」坐在高處的某位樞機卿蹦了起來,在這群冷靜端莊的樞機卿裡,他實在活潑的有點過分,發言之前他就已經扭動了很久,像只准備上場的鬥犬,「那麼重要的研究物件,怎麼能判死刑?他可是能駕馭龍德施泰特那具‘光明王’甲冑的人!他和熾天使之間存在著絕對共鳴!」
「佛朗哥教授,我不懂什麼絕對共鳴!但密涅瓦機關的責任是重製出熾天使甲冑,而不是來跟樞機會要人!」
西塞羅大主教搖了搖銀質的小鈴,制止了即將爆發的爭吵,「關於熾天使甲冑,還是應該聽聽專業人士的意見,請我們的證人,異端審判局副局長李錫尼騎士。他是如今碩果僅存的熾天使之一了。」
一身戎裝的李錫尼緩步登上了被木欄包圍的證人席,燭光中他的金髮耀眼得像是火,可整個人卻像是冰雕似的。龍德施泰特隕落之後,他大概可以被稱作「教皇國第一騎士」了,他的證詞至關重要。
西澤爾心裡微微一緊,對這個永凍冰峰般的男人,他心裡全無把握。兩個人之間的交流是很舒服的,但如果不是貝隆和龐加萊及時趕到,猩紅死神的重型機槍已經轟開了西澤爾的心臟。
「李錫尼副局長,我希望你簡單地描述一下當日的情形,講你親眼目睹的就可以了,在座的諸位都不曾到馬斯頓,他們需要直觀的感受。」西塞羅大主教說。
「尊敬的各位樞機卿大人,尊敬的審判長,尊敬的聖座,很感謝諸位對我的信任,但很遺憾,我並無太多的事實可以描述。」李錫尼根本不看西澤爾,向著那些戴銀面具的老人微微鞠躬,「等我趕到教堂,這令‘秘銀之鬼’彼得羅夫認為自己的發明在熾天騎士面前不堪一擊,於是開槍自殺。但事實上無論是熾天使還是聖劍裝具都無法量產的,砍開普羅米修斯胸膛的那一劍看似優雅從容,卻也是機動甲冑的極限。
「教皇國就是要展現這種絕對的暴力,以壓制巨型機動傀儡這種全新的事物,以免它挑戰機動甲冑的地位。葉尼塞皇國停止研製普羅米修斯之後,密涅瓦機關卻秘密地仿製了若干架,秘密地投入戰場實驗。
「實戰證明普羅米修斯並不強於熾天騎士,但裝甲和火力使它成為絕佳的移動的鋼鐵堡壘。在馬斯頓戰役中,原計劃是把普羅米修斯用作最終的決戰兵器,但因為整備時間太長而晚到了,所以才被用於清場。
「穿著光明王甲冑,手持聖劍裝具excalibur,一劍砍下普羅米修斯的頭,這本來是龍德施泰特做的事,卻由西澤爾完成了……想到那被束縛在下方的男孩可能是第二個龍德施泰特的時候,某些樞機卿的眼裡閃過了隱約的鬼火……這樣的男孩,確實不能留他活著。」
「這太不可思議了,」某位樞機卿疑惑地說,「據我們所知,熾天使因為採用了古式的神經迴路,會對騎士產生嚴重的精神衝擊,只有萬分之一的人能夠忍受那種精神衝擊,這也是它後來被雪藏的原因。難道犯人恰好就是那萬分之一的天賦者?」
「不是萬分之一,是十萬、甚至百萬分之一。」李錫尼說,「而西澤爾?博爾吉亞,恰恰是那萬分之一的天賦者。」
「你的意思他比絕大多數熾天使更優秀?」
「是的,能夠穿上熾天使甲冑的人,未必能駕馭龍德施泰特的‘光明王’。而犯人穿上那具甲冑的時候,它已經嚴重損壞,幾乎是廢鐵,穿著廢鐵般的熾天使甲冑毀滅整支清場軍隊,說他是萬分之一的天賦者,應該並沒有誇大。」
「百萬分之一的天賦者麼?」西塞羅大主教看向李錫尼,面具下的瞳孔深處閃著微光,「據我所知還有兩個人獲得過這個讚譽,其一是龍德施泰特,而另一個正是您自己,李錫尼騎士!」
「是的,審判官閣下。」李錫尼微微鞠躬。
「非常好的證詞,客觀、詳盡,完整地復現了當時的情況。非常感謝,李錫尼騎士,現在您可以在旁邊休息片刻,讓我們聽聽其他幾位證人的證詞。」西塞羅大主教再次搖動小鈴。
「龐加萊騎士,感謝你從馬斯頓趕來作證。」
「蒙各位樞機卿大人的徵召,這是我的榮幸。」證人席上白衣佩劍的男人向著四面鞠躬。
「在馬斯頓,你曾有一個用於隱藏身份的職務,馬斯頓王立機械學院的教務長。」西塞羅大主教緩緩地說,「也就是說,在場的人裡,你最瞭解犯人,你是看著他長大的。」
「西塞羅大人,這得把聖座排除在外吧?」某位樞機卿冷笑著說,「親眼看著這個魔鬼般的男孩長大的人,難道不是我們的聖座麼?說是聖座以雙手扶著他長大也不為過吧?」
人們這才想起身居高處的教皇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就是端坐在那裡,蹺著二郎腿,緩緩地翻著一本《聖經》,燭火在他的鏡片上閃動。
「格拉古大人,這話說得似乎很不合你的身份。」教皇背後傳出溫和而又威嚴的聲音,「犯人確實曾經擔任聖座的秘書,但自從他被逐出翡冷翠,聖座已經跟他斷絕一切聯絡。聖座是神在世間的代行者,說聖座以雙手扶著他長大,便如說神用雙手扶著他長大?可您又說犯人是魔鬼般的男孩,神會扶持魔鬼麼?」
那是侍立在黑暗裡的高瘦人影,燭光中,那身殷虹似血的長袍在微風中翻動——教皇廳廳長,史賓賽大主教。外人很少知道這位廳長大人同時也是一位大主教,很多人誤以為他就是個為教皇提供服務的高階秘書。
而被喊名字的那位樞機卿是格拉古大主教,大主教中權勢最大的幾人之一,但在史賓賽廳長面前,素來爭勝好強的格拉古大主教完全沒有反駁。
因為無法反駁,如果說神學造詣的話,史賓賽大主教堪稱教團中的第一人。他在辯論中不犯錯誤,但總能抓住對手的漏洞。
他剛才就是抓住了格拉古大主教的語言漏洞,儘管人人都知道西澤爾是教皇的私生子,但沒有任何檔案能證明這一點,從法律上來說兩人之間的關係只是教皇曾經僱傭西澤爾為秘書。
教皇仍然在讀《聖經》,平時這位另類的教皇對神學書籍可沒什麼興趣。
「讓我們還是節約時間,聽取重要的證詞吧。」西塞羅大主教搖了搖小鈴。
龐加萊的證詞不像李錫尼的證詞那樣吸引人了,關鍵的幾點李錫尼都說過,龐加萊能補充的只是西澤爾之前在學校裡的表現,而樞機卿們對此並無興趣。接下來的證人貝隆,他的證詞更是乏善可陳。
不過在樞機卿們的腦海裡,那天夜裡的情景還是漸漸地被還原了,這些權高位重的老人無法親臨現場,便只有通過別人的敘述來了解事情經過。
他們的意見也漸漸明晰起來。意見分為三派,以格拉古大主教為首的一派認為西澤爾日後必將成為教廷的麻煩。
「各位大人!我實在沒法跟你們這幫神學腦袋解釋科學,但作為這座城市裡最懂科學的人,我可以斷定,小西澤爾是我們的寶貝!他是神賜給我們的、百萬分之一的適格者!通過研究他我麼可以更深一步地瞭解熾天甲冑,甚至重現當年的技術!你們怎麼能毀掉他呢?這種愚蠢的決定簡直就是讓翡冷翠最美的女孩為你拉車,卻讓最強健的馬陪你共進早餐那樣!這完全是本末倒置啊!」拂朗哥教授高聲疾呼,就差聲淚俱下了。
他的語言風格一貫是這樣糾纏不清,但力保西澤爾之心顯而易見,急切的程度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他才是西澤爾的親生父親。
最鎮定的依然是教皇,好像銬在十字架上的根本不是他兒子。
「佛朗哥教授,你說的好像這個犯人才是重建熾天使團的希望,」格拉古大主教冷笑,「可重建熾天使團的人難道不該是你們麼?一百年前是你們製造了熾天使,至今為止熾天使的全套圖紙依然保留在密涅瓦機關內部,你們不允許任何‘外人’看那些圖紙,連樞機卿也不例外。可你們現在又說如果沒有西澤爾·博爾吉亞,你們就造不出新的熾天使級甲冑,難道說你們的技術水平在不斷地退步麼?這是否要歸於這一代的總長能力有問題呢?」
「格拉古大主教!我剛才已經說了,你這種木頭做的神學腦袋是無法理解科學的!」佛朗哥教授乾脆抓下銀面具往桌上一扣,「你只會帶著這種神神秘秘的面具,躲在畫滿壁畫的小經堂裡開會!他是會化身瘋狗在每位樞機卿的大腿上咬一口的。」
「百萬分之一的適格者?誇張而已!你需要適格者,選拔就好了!如果整個西方世界都選不出能夠駕馭熾天使甲冑的適格者,那麼熾天使也就可以退出歷史舞臺了!」格拉古大主教毫不退讓。
證人席上,李錫尼、貝隆和龐加萊託著軍帽站得筆直,三張英俊而堅毅的面孔在燭光中稜角分明。
「佛朗哥教授這次是充當教皇的打手吧?」貝隆把聲音壓得極低。
「能夠請動那個瘋子來當打手,教皇應該是付了不小的代價吧?聽說上一次佛朗哥教授來參加會議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來他始終都是委託薇若蘭教授代為投棄權票,可今天他看起來是做好了準備,要一個人擋住格拉古大主教那一派。」龐加萊面無表情直視前方。
「你怎麼想?」
「我希望他活著。」龐加萊輕聲說。
貝隆一愣。
「無論怎麼說,他都是我的學生……他現在站在懸崖的邊緣了,但他無法也不會為自己求情,這時候老師該盡義務!」龐加萊今晚自始至終都沒有笑過,那張英俊的面孔如同冰封,乍看上去簡直是李錫尼的翻版。
「喂,朋友!這可不是我們發話的場合!」貝隆伸手作虎爪,悄無聲息地鎖死他的手腕,傳遞過去的眼神異常凌厲。
他大概能理解龐加萊的心情。儘管龐加萊抱怨過那些矜貴的學生們是多難伺候,但那間白色的學院畢竟是龐加萊生活了幾年的地方,現在已經變成了廢墟,廢墟上豎立著被槍火烤焦的月桂樹,男孩女孩們被埋葬在廢墟下。
樞機會遠在翡冷翠下令,說毀掉那間學院就毀掉那間學院,好像在地圖上抹掉一個小點那樣輕鬆,而對龐加萊來說,死亡名單上的每個名字都是他熟悉的一張面孔。作為軍人他當然無法對抗樞機會的決定,但如果他把自己看作老師,那麼下面的西澤爾是他最後一名學生。
可這確實不是龐加萊能說話的場合,他這位異端審判局中校,在別人眼裡也許是高階軍官,但在樞機卿們眼裡他僅僅是個小人物。
「很抱歉打斷各位大人的談話,但作為一名騎士,我不得不糾正諸位對適格者的誤解。」教堂忽然出現了一個沒有溫度的聲音。
這個聲音並不很響亮,卻很清晰,壓住了佛朗哥教授那瘋癲的聲音,也壓住了格拉古大主教的冷笑。就像是在水池中投入了石子,水聲壓住了滿樹的鴉鳴。
「李錫尼騎士?」西塞羅大主教緩緩地轉過頭來,目光深不可測,「很意外啊。」
竟然是李錫尼打破了沉默,他搶在了龐加萊之前。這個男人絕少發表意見,只是高速執行,西塞羅大主教說很意外的意思就是,在場的人中最該置身事外的就是李錫尼,他出現在馬斯頓王立機械學院的教堂中,只是充當樞機會的清場殺手。
「我有資格發言麼?審判官大人。」李錫尼向著西塞羅大主教微微鞠躬。
「當然,任何時候我們都該聽聽李錫尼騎士的意見,誰能無視我們新的騎士王呢?」西塞羅大主教用眼神壓服了那些試圖反對的樞機卿。
「適格者不是選拔出來的,是自行出現的,他們還有另一個稱呼,」李錫尼遠遠地看向格拉古大主教,「神授騎士。」
「神授騎士?」格拉古大主教一怔。
「因為沒有任何科學依據能幫我們判斷什麼樣的男孩能和熾天使級甲冑有共鳴,兩個看起來非常類似的男孩,其中一個也許經過幾次訓練就能抗住甲冑帶來的精神衝擊,另一個卻會精神失控死在甲冑裡,而前者的數量遠遠少於後者,因此所謂的選拔根本就是漫無目的的嘗試。和我同期進入熾天使騎士團的侍從騎士中,只有我最終穿上了熾天使。」李錫尼說,「說以天賦者又被稱為神授騎士,意思就是這種能力是天賦神授的,無法通過學習來強化。」
「那麼一百名侍從騎士中,大約有多少人能穿上熾天使級甲冑呢?」
「沒有固定的比例,最好的情況下能出一個。即使公開篩選,也未必就能找到我們需要的適格者。」
「因此西澤爾這樣的可能是孤例?」格拉古大主教沉吟。樞機會還是想要重建熾天使團的,樞機卿們絕不甘心放棄這種究極武力,但為了重建熾天使團而留下這個危險的男孩?
「是的,格拉古大人,他這樣的案例非常罕見,研究他甚至有助於瞭解熾天使的原理。」
「說的好極了!李錫尼騎士說的跟我說的其實是一個意思!」響亮的掌聲從高處傳了下來,那是欣喜若狂的佛朗哥教授,他好不容易在會場中找到了自己的盟友。
可惜在場的人多半不覺得他說的跟李錫尼說的是一個意思,他們都沒太理解佛朗哥教授的邏輯,只看見他情緒激動了。
「也請允許我做適當的補充。」貝隆跟著說。雖然這不是他說話的場合,可好友已經決定要保住這個男孩,那他也沒有選擇。
「根據軍部的情報,查理曼、君士坦丁堡和葉尼塞等國的甲冑製造水準正在快速提升,新一代甲冑的效能將和‘熾天鐵騎4’相差不多。此外有情報表明,經歷了馬斯頓的失敗後,楚舜華正在大量地招募機械師,顯然是準備組建機動甲冑部隊。」貝隆說。
「這不可能!東方人的機械水準至少落後我們五十年!」某位樞機卿顯然是震驚了。
「恕我直言,您所說的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在夏國的首都洛邑,由皇室直接領導的冶金局和機械局已經成立了三年之久。我們有理由相信,楚舜華早已開始了對機動甲冑的研究,而在馬斯頓戰役之後,他大大地提速了。」貝隆看著那位樞機卿的眼睛,「如今在黑市上都能買到廢品甲冑,仿造有什麼難的?」
「無稽之談!我們研究機動甲冑研究了上百年!東方人怎麼可能在幾年內偷走我們的技術?」那位樞機卿扭頭看向坐在高處的某人,眼中閃現著怒氣,「安東尼元帥!你們軍部的人在樞機卿的面前也敢這麼誇大其詞麼?」
那位坐在高處的樞機卿身形極其魁梧,連紅袍也遮掩不住,腳下穿著沉重的軍靴。誰都會想到那是一位軍人。現在他的名字被喊破了,十字禁衛軍元帥安東尼,教皇國中級別最高的現役軍人。
「貝隆騎士並沒有誇大其詞,他的嘴雖然是臭了一點,可是公認的情報專家。隨著冶金局和機械局成立,東方式的機動甲冑正在研究中已經沒有懸念了。如果有人說楚舜華沉迷於機動甲冑,把自己的官邸改成了機動甲冑博物館我也會相信的。」安東尼將軍冷冷地說,「這些情報早已寫成單獨的報告呈給諸位大人,但我猜各位沒時間讀它。我們本以為東方人至少還得十年才能造出他們自己的機動甲冑,但現在看來,東方式的機動甲冑很可能已經有了原型機!」
經堂中忽然安靜下來,樞機卿們面面相覷。
這訊息太令人毛骨悚然了。他們剛剛在馬斯頓附近摧毀了夏國的主力軍團,可楚舜華已經開始試製東方式機動甲冑的原型機了,那麼等他再來的時候,豈不得騎著斯泰因重機背後跟著鋼鐵的騎士團?那樣的楚舜華,就算出動猩紅死神又殺得死麼?
「這是從前所未有的危急時刻,這時候我們需要熾天使!當務之急就是重建熾天使,任何對重建熾天使有用的人都該被重用!」一名樞機卿忽然反應過來,「我想我們可以放棄討論是否要處死西澤爾了。」
「愚蠢!你難道還想把這個異端引入軍隊,把致命的武器交到他手中麼?」格古拉大主教高聲說,「諸位,這是與虎謀皮!」
「但我們需要熾天使!格拉古大主教,我們需要熾天使!西澤爾是能威脅到我們的人麼?不!我們真正的威脅來自那些不聽話的屬國君主,還有楚舜華!戰爭時期連死刑犯都能發給武器上戰場,我們為什麼不能給西澤爾一個機會呢?」
「是的,如果不能重建熾天使,我們的甲冑騎士就不再佔據絕對優勢。屬國們會接二連三的背叛我們,那時候我們就會喪失對西方世界的控制權,談何向東方進軍?」又有一位樞機卿表示贊同。
「我不得不提醒諸位大人!當初也是在場的諸位宣佈西澤爾·博爾吉亞為異端,把他從這座城市裡驅逐了出去!」格拉古大主教的聲音裡帶著凜然了怒意,「可三年後的今天,各位堂堂樞機卿,卻要像迎接貴客一樣把他迎回來麼?」
「以他當年所犯的罪行,赦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我們只需考慮他的價值是否大於他帶來的危險。」
「他能有什麼危險?只是個男孩而已,真正危險的是他的母親……」這位樞機卿說道一半,心忽然一寒,只覺得極高處有一道冷酷至極的目光投下,彷彿一箭穿心。他猛地抬頭看去,教皇博爾吉亞三世仍在緩緩地反動書頁,嘴唇翕動念誦經文。似乎根本沒有挪動過分毫。
「是啊,格拉古大主教,他犯過錯誤,可他也曾對國家有功,是他指揮軍隊攻破了錫蘭的王都,這種人合理使用的話對國家是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