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女爵

馬斯頓,伯塞公學教堂,男人們都聽見自己胸膛中傳來「砰」的一聲心跳,像是古井深處青蛙躍進水中。

馬斯頓城裡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孩,她外罩一件修身的風衣,裡面穿著緊身舞衣,腰間繫著層層疊疊的輕紗舞裙,裙下是一雙銀色的高跟舞鞋,長髮如同瀑布一般,髮間插著晶瑩的羽毛般的飾物。她踏進教堂,鞋跟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彷彿一場無止境的春雨。

真難想象這個纖細的盛裝女孩會在這樣的暴雨之夜獨自行動。

「站住!」騎警隊長厲聲喝止,冰冷的槍管指在了女孩的額頭能在教堂裡避難的基本上都是馬斯頓的一等貴族,這種防備森嚴的地方怎麼是陌生女孩說進就能進的呢?而且這個女孩的形貌也讓人疑惑,那頭柔順的直長髮讓她看起來像東方人,白瓷般的膚色和挺翹的鼻子又帶著明顯的西方特徵。

她自稱「來自東方的魔女」,也是大逆不道的玩笑。在彌撒亞聖教的教義中,魔女是至淫至兇的東西,她們對世界的威脅並不亞於地獄中的惡魔之王們。

「對女爵殿下放尊重些!」另一支冰冷的槍管指在了騎警隊長的額頭上。對方拔槍速度之快,令騎警隊長這樣的戰鬥者也來不及反應,瞬息之間雙方都把對方的命扣在了手中。

「女爵殿下?」騎警隊長目光閃動,周圍的騎警都拔出了格鬥劍或者火銃。

槍指騎警隊長額頭的男人站在女孩身後,他披著滴水的黑色大氅,風帽遮住了面容,魁偉的身軀像是一面黑色的牆壁。

男人把一個羊皮封面的證件扔給騎警隊長,那赫然是一本由教皇廳簽字蓋章的特許通行證。教皇廳是直屬教皇的特權機構,它簽署的通行證在馬斯頓這樣的中立城市也是管用的,至少在戰爭前是這樣沒錯。

換句話說,這是一本頂級貴族的護照,教皇廳希望沿路上的各個國家,只要你跟教皇國有外交往來,都給予護照的持有人方便。

再看護照持有者的名字和頭銜,騎警隊長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

瓔珞·el女爵,更準確地說是,瓔珞·el女侯爵殿下。

教皇廳當然不會給普通人發放通行證,如貝隆那種執行秘密任務的人也不會拿著教皇廳釋出的通行證,這無異於招搖過市。

持有教皇廳簽發的通行證的人,往往都是享譽各國的大貴族,而女爵又是貴族中很特殊的一類人。儘管西方國家並不強調只有男性才有繼承權,但一個家族若有男性後代,還是由男性繼承祖上的爵位,女爵的出現往往都是因為家族的直系血親中再也沒有男性了,這時候女伯爵、女侯爵乃至於女公爵都有可能出現,否則這些身份高貴的女性往往會被授予「公主」的頭銜。女爵和公主的最大區別在於,女爵們往往真正掌握著家族的大權,而公主們則只是養尊處優的貴族女性。

一位尊貴的女侯爵在雨夜忽然駕臨馬斯頓?換做平時這是要紅毯鋪地甚至禮炮轟鳴來歡迎的,要知道馬斯頓本地的貴族中地位最高的也就是伯爵,還是高文共和國的授予的伯爵,而這位少女則是教皇國認可的女侯爵。

騎警隊長反覆翻看那本通行證,帶著疑惑的目光,不斷地審視女孩的相貌和那張模糊的茶色照片。感光技術還是近二十年才普及開來的,用紅茶水洗出的相紙總是有些模糊,只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

不過這種眉目清晰的女孩即使在相紙上也是很好分辨的,除了那對淡色的瞳孔,經過感光之後幾乎是一片白,看起來有些驚悚。

最古怪的是她的名字,「瓔珞」,這毫無疑問是個東方名字。不知道「el」是什麼的縮寫,也許是elizabeth,伊麗莎白,一個頗有宗教氣息的名字。

瓔珞?伊麗莎白?西方諸國中有這樣一位女侯爵麼?侯爵本就是個極高的爵位了,而女侯爵,包括那些老得快死的女侯爵,加起來也只有不到一百人。

「我的母親是個東方人。」女爵看出了他的疑惑,「所以你也可以說我來自東方。」

騎警隊長不由自主地對她有些好感,在西方,混血兒通常都不願提及自己的東方血統,東方血統被人看做是「不夠高貴的」甚至是「下等的」。某人說自己是個東方混血兒,就好比承認自己的父親未能抵抗妖媚的東方女人的誘惑,娶了下等人為妻,生下了不夠高貴的自己。

可瓔珞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沒人會覺得她低人一等。

她的美貌也是這樣的,儘管東方的元素在她的臉上那麼明顯,可並不顯得下等。那是張近乎完美無缺的臉,如果把東方元素從她臉上抹掉,似乎反而會出現某種空白。

「殿下,我們並未得到訊息說尊貴的您要抵達馬斯頓。」騎警隊長收回了火槍。他最終還是相信了那本通行證,因為教皇廳頒發的通行證,造假的機率幾乎是零。教皇國掌握著最先進的技術,包括金屬色墨水的技術,教皇國的簽章帶著純金或者純銀般的質感,這是任何國家的工匠都不能仿製的。

「既不是訪問也不是外交活動,就沒有必要驚動當地的市政廳了吧?」女爵微笑,「這次出來是學習民間舞蹈。」

「民間舞蹈?」騎警隊長愣了一下。

「要證明麼?」女爵拎著裙旋轉起來,鞋跟踩出華麗的節奏。她腳跟併攏忽然停頓的時候,裙襬旋轉著纏繞在她修長的雙腿上,像是時間逆流,一朵花從盛開的狀態收攏為含苞待放,裙褶間的鈴鐺還在叮叮噹噹地響個不休。

絕好的證明,難怪她穿著舞衣舞鞋,走路的時候也帶著某種令人心動的節奏。

「夠了吧?」充當女爵隨從的魁梧男子冷冷地說,「我們需要烤烤火,殿下已經在風雨裡行走了兩個小時,宵禁令下達得太突然了。」

「是!」騎警隊長立正行禮,清了清嗓子,以符合貴族禮儀的方式朗聲報出了女爵的尊號,「瓔珞·el女侯爵殿下蒞臨本地,不勝榮光!」

驚訝的貴族們都起身行禮,即使是在這種場合下,大家仍舊牢記著各自的身份。當這位混血女孩掛著女爵的頭銜出現在馬斯頓的教堂裡,她就跟下等人不沾邊了,她那令人恍惚的美也不會被看作誘惑,而是高高在上的榮光。

女爵還沒動,女爵的隨從們先動了。她的隨從並不僅僅是那名魁偉的男子,而是一支精悍的小隊,每個人都穿著類似的黑氅,風帽遮臉,手中提著沉重的金屬旅行箱。在教廷的技師們研製出「風金屬」這種輕盈而柔韌的金屬後,貴族的旅行箱都用金屬製造,外面用結實的牛皮帶子捆紮。

隨從的人數竟然還超過騎警的數量,他們大氅的擺下隱約可見暴露在外的長槍槍口,大氅裡則是厚絨的制服,交叉捆著皮帶,皮帶上掛著兩尺長的利刃。剛才如果騎警隊長衝動之下對女爵不敬,那麼後果可能是很嚴重的。不過一位高貴的女侯爵出門在外,攜帶這樣一支訓練有素的隨從隊伍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她竟然是為了出門來學習舞蹈,到底是什麼樣的舞蹈讓一位女侯爵不惜興師動眾跑那麼遠?

隨從們禮貌但威嚴地請壁爐邊的人們讓出一小片空地給女爵殿下烤烤火,從旅行箱中拿出厚實的毛氈在地上鋪好,而女爵殿下則溫和地跟夾道歡迎的每個人屈膝行禮,男人們都為她心潮澎湃,一時間連阿黛爾那驚心動魄的美也被她的到來沖淡了。

可女爵卻注意到了角落裡的兄妹,她轉身走向阿黛爾和西澤爾。隨從中的領隊,那名魁梧的男子上前一步試圖阻攔她:「還是先烤烤火吧,其他的事情不用殿下費心。」

「那個男孩的狀態不好,我們當然應該關心一下,我恰好知道一些必要的急救措施。」女爵揮手示意他閃開。

阿黛爾驚訝地看著這個尊貴又美麗得令人迷惑的女孩在自己對面半跪下來,膝蓋直接跪在積水中也毫不介意。

「我有個朋友也是一樣的病症呢,激動的時候就會頭疼。這時候就得吃甘草糖和茴香酒才能止住,還要鬆開領口和袖口保持血流通暢。」她從裙袋中取出甘草糖,又解開西澤爾的領口和袖口。

阿黛爾愣了一下,伸手想要阻止。她當然很高興在這種時候有個人來幫助他們,卻沒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女爵會自己動手。西澤爾手腕上的烙印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乾涸的血。

那是個鮮紅的「h」。

要是讓其他人知道這間教堂裡竟然有個人帶有這種烙印,他們一定會驚慌地命令騎警把西澤爾扔出去,可女爵只是愣了一下,隨手幫西澤爾把袖口挽了一挽,又把那個烙印遮住了。

h,haeresi的縮寫,在古拉丁文中它的意思是「異端」。唯有被異端審判局審訊過被定罪的犯人才會被打上這個烙印,烙印中填入了硃砂,一生都不會褪色,這意味著即使刑期結束他也無法洗脫這個恥辱。

西澤爾沒有姓,因為他是個犯下了異端罪的人,他的家族已經羞於承認他。換而言之,他早已被家族除名了。

甘草糖入口之後,女爵又為西澤爾按摩太陽穴兩側,那些暴跳的血管漸漸平復下去,阿黛爾明顯地感覺到哥哥的體溫在回升,一直止不住的痙攣也慢慢地停止了。

片刻之後,西澤爾睜開了眼睛。

視野從模糊到清晰,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那麼明亮,剛才腦海中咆哮的巨聲和混沌的黑暗都退卻了,視野重又變得清晰起來。

兩張臉從上往下看著他,都那麼美,一個是妹妹阿黛爾,一個是……他忽然驚恐地想要喊出聲來,瞳孔中寫滿了驚恐,彷彿地獄之門在他面前洞開。

阿黛爾從未在哥哥臉上見過這種表情,她嚇壞了,加力抱緊了哥哥。女爵也愣了一下,顯然這出乎她的意料。她驚訝的時候眼神忽變,像是一隻忽然間看到了獵人的鹿。她捂住西澤爾的嘴,默默地和他對視。西澤爾也直直地看著女爵,眼中彷彿籠罩著迷霧。

「噓,你沒事了。」女爵摸了摸他的額頭,起身走到隨從們為她鋪好的毛氈上。

西澤爾仍舊看著那個纖細的背影,眼角微微地抽動,彷彿那位尊貴的女爵是什麼不可思議之物。

距離馬斯頓市不遠的山中,一座小型的黑色祈禱堂矗立在山谷中央。

這是一座「苦修士祈禱堂」,是彌賽亞聖教的苦修士們在數百年前建造的,苦修士不允許自己接近繁華的城市,怕俗世的歡樂影響自己修道的決心,因此他們把自己的祈禱堂建在野地裡。他們中有些人會用一生建造一所祈禱堂,作為自己對神的獻禮。

如今這座祈禱堂被保留下來只是作為馬斯頓周邊的景點,很少有人會不辭辛苦來這裡祈禱。但今夜例外,揹著三聯裝重型火銃的重灌戰士們包圍了這座建築,兩輛天啟戰車並排停在前門處,背後拖著蒸汽管道的熾天鐵騎來回巡視,金屬義肢踩在溼透的泥地裡,留下巨大的腳印。

這裡距離戰場並不遠,炮聲傳到這裡還是震耳欲聾的,但沒有人流露出驚懼的表情,他們的臉堅硬得像是鐵鑄一樣。他們站在風雨中,聽著祈禱堂傳來的低聲唱頌。那沙啞的聲音帶著異乎尋常的威嚴,彷彿他吐出的不是音節而是一粒粒堅硬的砂石。

馬蹄聲由遠及近,戍衛祈禱堂的戰士們集體反應,雙手握住火銃,交叉指向風雨中,而熾天鐵騎則握住了卡在背槽中的超重型格鬥劍。

「閃開!閃開!異端審判局,貝隆騎士!高文共和國,龐加萊騎士!」馬背上的人高舉著自己的軍徽吼叫,「龍德施泰特已經叛變!龍德施泰特已經叛變!我們要見安東尼將軍!」

這一刻祈禱堂中的唸誦聲突然中斷,唸誦的人冷冷地哼了一聲。

貝隆跳下馬背,三聯裝火銃已經從四面八方指向了他的頭,槍指他的重灌騎士們面無表情,貝隆絲毫都不懷疑,如果他拿不出自己是異端審判局特務科科長的證據,下一刻他就會腦袋爆炸。

這是十字禁衛軍在距離戰場不遠處設定的第二指揮核心,而第一指揮核心已經在十五分鐘前被毀了,就是那架沉重的裝甲戰車「阿瓦隆之舟」。教皇親自指揮作戰,那麼鎮守第二指揮核心的人應該是十字禁衛軍元帥安東尼將軍,隨著教皇的隕落,安東尼將軍已經成為這場戰場的最高指揮者,來這裡報告情況是貝隆的責任。

這些重灌戰士想必直屬安東尼將軍管理,完全有可能不認識貝隆這個「異端審判局的人」,十字禁衛軍和異端審判局是同級機構,雙方都不必買對方的帳。

還好有熾天鐵騎在,作為前任熾天鐵騎,貝隆在騎士中還略有名聲。

「確實是貝隆騎士。」沉重的格鬥劍盪開了那些火銃,一名騎士上前行禮,開啟了頭盔面罩,「但請您對您所說的話負責,龍德施泰特殿下怎麼會背叛聖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