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翡冷翠的黑色列車停在叢林深處,像一條巨大的黑蛇棲息在草叢裡。鐵軌到這裡就沒有了,前方是剛剛砍伐過的森林,到處都是樹樁。
「這就是‘血線’的末端麼?」貝隆踏上一根樹樁,眺望夜幕下的景色。其實他什麼都看不見,雨雖然略小了些,但空中烏雲密佈,沒有絲毫星月之光。從潮聲中可以判斷,他們距離大海不遠。
龐加萊戴上兜帽遮雨,站在另一個樹樁上,他的大氅內側塗了橡膠層,可以很好地遮蔽風雨。他指向一片漆黑的遠處,比畫出蜿蜒的線條:「原本的計劃是沿著海岸線修造,從馬莫斯山谷經過,繞過整個地中海,終點是大夏國的戰略要塞‘龍城’,但被東方人覺察了。」
「這方案未免太冒險了,花十年修一條鐵路去進攻東方?這可是一項浩大的工程,一旦被對方察覺,就會前功盡棄。」貝隆搖頭。
「不知道,總不可能是高文共和國自己的決定,應該是上位者們的共同決策。」龐加萊摸出酒罐喝了一口,「你們那位仁慈的教皇應該也是決策者中的一員。」
「喂喂,吃飯喝酒罵老闆這種事可不是您這種有身份的騎士該做的啊。」貝隆叼著煙,「尤其是不要當著情報科長的面公然罵老闆,小心異端審判局給你建秘密檔案哦。」
龐加萊笑笑,把手中的酒罐扔給貝隆。貝隆喝了一大口,濃烈的酒香瀰漫在口腔裡,酒精一下子讓身體暖了起來。酒罐裡裝著上等的雅文邑,查理曼王國產的好酒。
「好酒!」貝隆讚歎。
「你的煙也是好煙。」龐加萊淡淡地說。貝隆跟他分享的菸捲不是菸草行中買來的,而是東方運來的爪哇菸草,由他自己親手卷制,香味濃郁。
「那些傢伙不需要補給一下麼?」龐加萊看了一眼熾天使們。
共計二十七名熾天使,全部從鐵棺中甦醒了,再沒有發生龍德施泰特那樣的意外。這些騎士沉睡在冰下時的體溫很低,呼吸也僅僅通過鼻管進行,但醒來之後他們能在幾分鐘內迅速地恢復到正常的體溫,身體活性基本不受低溫的影響,令龐加萊歎為觀止。
儘管翡冷翠的醫學水準也相當高明,這種冷藏活人的技術未免也太過匪夷所思了。
在機械師們的幫助下,熾天使們在做最後的檢查,確保他們的甲冑處在完好的狀態,畢竟是有上百年曆史的老東西了,多檢修檢修是應該的。
作為最高階的戰爭機器,他們表現出極強的協同性和默契,從一開始到現在,他們中沒有任何人說任何話,所有的準備工作只靠眼神交流便能完成。
騎士們被封閉在那個沉重的金屬殼子裡,他們中竟然沒有人想要摘下頭盔呼吸幾口新鮮空氣,想必是不願意讓自己的面容和聲音被龐加萊和布隆這種「局外人」記住。
這倒是在龐加萊的預料之中,他自己服役於熾天使騎士團的時候根本沒有聽說過騎士團內部還有熾天使這種東西,那麼這支超精銳部隊必然是被刻意地隔絕在一般人的認知範圍之外的。
唯有一個人例外,就是騎士團團長龍德施泰特,他還是會偶爾出現在外交場合的。
「他們不需要補給,他們是怪物。」布隆聳聳肩。
這句話還沒有結束,他手中的酒罐忽然消失了。猙獰的身影遮擋了他的龐加萊之間的目光,那魔神般的人站在第三根樹樁上,仰頭把酒倒進嘴裡。
熾天騎士團團長,龍德施泰特,他已經完成了檢修,剛才龐加萊手持連射銃對他發射了數百發彈藥,但經過不到一個小時的檢修,他就復原如初了。
貝隆意識到自己有點多嘴了,雖說熾天使通常都是不會跟人交流的,但龍德施泰特畢竟還在附近,那是個會跟人交流的怪物,大概會覺得他的話很不中聽。
他正想著該如何向這位尊貴的聖殿騎士表達歉意,龍德施泰特就冷冷地開口了:「是的,龐加萊騎士,貝隆騎士說得沒錯,怪物們是不需要補給的。」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將酒罐交還給龐加萊,「不過喝酒可以讓人放鬆和鎮靜,這確實是很好的酒。」
龐加萊和貝隆一愣,都無聲的笑了,看來這群怪物中還有一個會像人類那樣思考和說笑。
龍德施泰特指向前方:「高文共和國始終保持著中立國身份,就是為了修造‘血線’,以便越過地中海這個天然障礙。雖然成本高昂時間也很長,但名義上是通商用途,又是在中立國境內,本以為不會引起東方人的懷疑,他們應該不那麼懂鐵路才對。但楚舜華很敏銳地意識到了這條鐵路的真實用途,建成之後,西方各國的精銳師團會在幾天之內直抵龍城,大夏的國門隨時都會被震碎。他冒險用艦隊在帕提亞平原登陸,就是要奪取血線的控制權。」
龐加萊微微點頭。「血線」就是這條鐵路的名字,他被派到馬斯頓擔任市政官,也是為了監督修造血線。名義上這是條窄軌鐵路,只能供輕型列車通過,但事實上枕木和鐵軌都經過特殊的加強,能夠運輸大量兵員。西方諸國已經為進攻東方做了至少十年的準備,高文共和國也是其中的參與者。
龐加萊不知道高文選帝侯在想什麼,也許選帝侯並不滿足於自己的國家僅僅是富裕,還希望它強大起來,和伊魯伯的列強比肩。但龐加萊沒有資格發問,即使是第一騎士,他也只是個執行者而已,距離上位者們的圈子還太遠。
「楚舜華真是個恐怖的角色,難怪不惜呼叫你們熾天使也要抹殺他。」龐加萊說,「但你們準備怎麼做?」
龍德施泰特指了指後方,熾天使們正拆開沉重的鐵箱,把其中的修長武器組裝成形,由機械師們負責檢查。那東西看起來呈現出一支火槍的外形,但長度達到驚人的四米,複雜的導流管被堅硬的護板遮擋,表面呈現出青銅、秘銀和風金屬的才質感。機械師正把專門的彈藥填入它的槍膛,火藥和彈頭是分開的,光是彈頭部分就長達二十釐米,有嬰兒手臂粗細,表面畫著複雜的螺旋花紋。
「聖槍裝具·朗基努斯。」龍德施泰特低聲說,「世界上射程最長的槍,只有熾天使能夠操作。」
「那是門破城炮吧?」龐加萊驚歎。
「炮追求的是範圍殺傷,那支槍追求的是對單個目標的一擊必殺。對應風速和高度做調整後,它的射程能超過四公里,應該可以在楚舜華的警戒圈之外射殺他。」
「所以你們就是準備狙擊他而已?用一支能夠打穿鋼鐵城門的槍去解決一個人類?」龐加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我聽說教皇國有專門的刺殺部隊,你們那些國家級的精英殺手為什麼不用?熾天使應該用在正面戰場才對吧?」
「因為楚舜華掌握著世界上最強大的殺手軍團,」龍德施泰特淡淡地說,「傳說東方魔法中有一種叫結界,能讓敵人無法侵入,楚舜華身邊就有這樣一層無形的防禦,沒有殺手能接近他身邊,嘗試過的人都被反殺了。」
「黑曼陀羅!」貝隆忽然想到了那支神秘的錫蘭軍隊。
龍德施泰特微微點頭:「是的,黑曼陀羅中最精銳的刺客都被楚舜華徵召,組成名為‘不朽’的秘密軍團。那個軍團始終有一千人,但有足夠的後備隊,一旦出現死傷就呼叫後備隊填補,外人以為他們是不死的,稱他們為‘不朽者’。想要突破不朽者的防禦圈,就只能才用超距戰術。」
「所以這場戰爭的成敗取決於能否成功地狙殺楚舜華對麼?整個東方的運勢都系在那個男人身上,殺了他,就能改變世界格局!」龐加萊明白了。
「有人說楚舜華不僅被不朽者們保護著,還被星見的咒術守護著,所以它是不可能被殺死的。」龍德施泰特幽幽地說,「但熾天使想殺的人,也不曾有一個漏網,今夜雙方的神話必然有一個破滅。希望別是熾天使的。」
龐加萊不禁有些訝異。龍德施泰特看起來也就二十歲出頭,卻已經掌握了世界最強的騎士團,令諸國君主畏懼,令四方名媛神往,連教皇談起他的時候都稱讚為「我們的國士」,伊魯伯當之無愧的騎士王。這樣的年輕人本該飛揚跋扈氣勢凌人,可龍德施泰特的話語中卻流露出一絲看不清前路的迷惘。
他掌握的也許是世間最強的單兵武力,卻不敢確定能否殺死一個肉身凡人……那個大夏龍雀到底是什麼東西?是東方人所說的修羅麼?或者是地獄轉生的惡鬼?
「前方不到四公里處就是帕提亞平原,戰役會在午夜前後開啟。以楚舜華的習慣,必然會親自督戰,我會親自操縱朗基努斯。一旦狙擊成功我們就立刻向馬斯頓撤退,李錫尼副局長已經控制了馬斯頓準備接應我們。」龍德施泰特把酒館底部的殘酒也也喝掉了,「沒人會知道我們來過。」
「這不是你們第一次做這種事了吧?號稱熾天使的核心力量,但熾天使其實是一群人數極少的精英殺手。」龐加萊深吸一口氣,「名為天使的殺手,教廷真想得出來啊。」
「戰爭是件會把所有人的手都弄髒的事情,用道德束縛自己手腳的人是死得最快的。」龍德施泰特轉身離去,「我還得親自除錯朗基努斯,恕不奉陪了。」
「等等。」一直沉默的貝隆忽然扭頭出聲,目光如電,「你講的這些,我和龐加萊是無權知道的對吧?身為熾天騎士團的團長,你一旦被喚醒就會接管指揮權,這種情況下我和龐加萊都是你的跟班,你有什麼必要向我們解釋行動的細節?」
「就算我不說,以貝隆騎士您的情報收集能力,很快就能猜出來。」龍德施泰特既不停步也不回頭,「下雨的夜裡大家聊聊天不好麼?」
之後龍德施泰特再也沒說過哪怕一句話,他穿著沉重的甲冑,背後拖著輸入紅水銀蒸汽的管道,圍繞聖槍裝具行走,監視著機械師們的除錯。他雖然年輕,但絲毫沒有驕縱和跳脫之氣,精密得就像機械,想必「殺凰」也給了他很大的壓力。
「聖槍裝具·朗基努斯」龐加萊倒是聽說過,據傳密涅瓦機關試製過若干套神聖系列的武器裝具,採用了最頂尖的工藝,每件裝具都是經過無數次的失敗才得以成功的,無法量產,但威力和特性是普通武器無法相比的。
當時騎士們還在猜測這些裝具會分配給誰使用,如今這個謎底揭開了,這些裝具沒有量產的原因既是生產成本太高時間太長,也是沒必要,能夠使用那些裝具的人在這世界上只有區區二十七名。
其他的熾天使也已經拿到了各自的武器。不難看出如今製造的甲冑都是熾天使的復刻,「劍舞者」的原版、「青銅切斷者」的原版、「咆哮雷神」的原版,都能被依稀辨認出來。
只不過熾天使們使用的武器更加考究,射銃側面帶有精美的黃銅飾紋,重劍上隱約可見浮雕的聖徽,透著一百年前的浮華氣息。
這些魔神般的騎士提著沉重的武器在周圍戒備,沉重的腳步聲不斷往復,彼此的甲冑時而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生產紅水銀蒸汽的氣泵車低沉的吼叫,馬斯頓的人們若是驟然看見這樣的場面,只怕會以為自己到了天堂或地獄,總之就是不在人間。
「有沒有覺得無聊啊?」貝隆靠在車廂上,神情蕭索,「分明你我也是騎士,可在這種場合我倆倒像是文職人員。」
「這十年裡我一直都是文職人員,習慣了。」龐加萊聳聳肩。
「高文共和國第一騎士被派到溫泉小城去當市政官,虧你能忍那麼多年。」
「確實很難忍,就好像你是一段木頭,身上慢慢地長出蘑菇來。」龐加萊輕聲嘆息,「那些貴族就像饒舌的烏鴉,煩死我了。而他們關心的事情就只有那麼幾件,社交舞會、漂亮女人、仲夏夜慶典……你不會想到吧?我每年要花三個月的時間去處理仲夏夜慶典的事宜,該用什麼樣的鮮花,哪家的男人先出場講話,甚至月桂樹上纏什麼顏色的綵帶。這件事結束了我就能調離馬斯頓了,我妻子等我回家等了十年,她也許都老了。」
貝隆想說什麼,又覺得其實無話可說,他們都是軍人,軍人就該為國家利益服務,並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細雨聲中傳來「轟」的震鳴,龍德施泰特把專用的秘銀彈填進了朗基努斯的槍膛。他重複了一遍上膛的操作,朗基努斯只能容納兩發彈藥,不過這已經夠了,狙擊槍不是連射銃,通常都是一擊必殺,不需要那麼多彈藥,多備一顆只是防備特殊情況。
貝隆摸出懷錶看了一眼:「時間差不多了,世界級的戰役,值得仔細看看。」他摸出兩支單筒望遠鏡,遞給龐加萊一支。
兩人打著傘來到叢林的邊緣,不遠處就是正在操作朗基努斯的龍德施泰特,這支超級狙擊槍或者說狙擊用破城炮被三腳架固定在岩石上,而龍德施泰特本人則處在六名熾天使的貼身保護下。
從他們所在的位置望出去,世界空靈,沙沙的雨聲和撲面而來的潮聲都那麼清晰,但視野中卻一片黑暗。
「他們真的會在雨中開戰麼?」龐加萊調整望遠鏡的焦距,但還是什麼都看不到,「下雨對十字禁衛軍的火槍不利,對大夏軍佔優勢的騎兵衝鋒也不利。」
「教皇和楚舜華約定了開戰的時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都是皇帝,」貝隆低聲說,「不是說過了麼,守時是皇帝的美德。」
「火光。」龍德施泰特忽然說。
漆黑的原野上跳動著一團極微弱極朦朧的火光,那團火太微弱了,乍看上去好像是螢火蟲。
可雨天螢火蟲不會出來活動,隔著四公里遠看去是螢火蟲的話,近看應該是某種頗為明亮的光源,比如火把。
廣袤的黑暗原野上,火光緩緩地移動著,像是踽踽獨行的老者。風聲、潮聲、火光、黑暗的世界和熾天使們單調低沉的呼吸聲混為一體,龐加萊和貝隆對視一眼,都感覺到了沉重的壓力。
火光停在原野的正中央,片刻之後,它冒著雨冉冉升起。接著成千上萬的火光在帕提亞平原的一側升起,隨著風勢去往高空,到達一定的高度之後進入懸浮狀態。
烏雲並沒有消散,但帕提亞平原上的上空像是星河燦爛!第一個放燈的男人站在星河之下,白衣向天,挺拔如槍!
龐加萊緩緩地打了個寒戰:「大夏龍雀……楚舜華!」
熾天騎士們素來以英俊著稱,但在那個白衣的東方男人面前,龐加萊也自愧不如。那不是用英俊或者美可以形容的東西,他身上散發著某種特殊的氣息,覆蓋了整個帕提亞平原。
那個男人站在黑夜之中,卻像是初升的太陽。
龐加萊沒見過楚舜華,貝隆也不能百分百確認楚舜華的外貌,因為這位大夏聯邦的監國公爵並不太露面。關於他最逼真的寫真圖是拜占庭駐大夏公使的秘書畫的,這位秘書擅長繪畫,趁著遞交國書的機會強記了楚舜華的長相,回來之後連夜畫在了紙上。這種寫真的可信度本來就值得懷疑,況且還隔著四公里,最優質的望遠鏡也不過隱約能看清那個男人。
但龐加萊和貝隆都在第一時間確認了那個人的身份,絕對是楚舜華,他身上那掌權者特有的氣息不是影武者能模仿的,只有沉浸在滔天權勢中的男人才會帶有那種淡定自若卻又鋒芒畢露的氣息。
楚舜華揹著雙手仰望夜空,好像是在欣賞著漫天燈火的奇景。而他的後方,數以萬計的弩手平端著弩機,鋒利的箭頭上流動著淒冷的藍光。
「懸空燈。」貝隆低聲說,「沒想過這玩意兒會那麼美。」
夏國的懸空燈,是一種用於夜戰的軍事裝置。把牛皮的表層剝下來,曬乾成半透明狀,製成一人高的氣囊,在裡面安置牛油燈。牛油燈燒熱了氣囊中的空氣,燈就能在夜空中懸浮半個小時之久。通常懸空燈只是用來發訊號用,但大夏軍放出瞭如此之多的懸空燈,照亮了整片荒野。
難怪楚舜華敢於在深夜開戰,因為他們已經做好了全天候作戰的準備。時至今日,夏國的精密弩機「破山弩」仍然是戰場上遠端武器的霸主,它比十字禁衛軍裝配的三聯裝火銃更快也更兇猛,只是需要弩手很有經驗才能掌握。而夏國恰恰就有這樣一支林部隊,他們連射的時候,弩箭密集如林。
懸空燈大大提升了林部隊的作戰能力,哪些經驗豐富的鷹眼射手,只憑微光甚至聲音就能發動準確的射擊。
而戰場的另一側排列著雄健的黑駿馬,它們寬闊的胸膛並在一起,像是黑色的牆壁。戰士們在黑色軍服外披掛了金色甲冑,火銃的槍口指向天空,馬鞍上插著鋒利的騎士劍。騎兵團的兩側是斯泰因重機組成的衝鋒隊,他們的正後方是黑鐵巨炮組成的炮擊陣地。
十字禁衛軍已經在黑暗中列陣完畢,他們沒有點燈就是不想讓林部隊有靶子可以射擊,但密集的懸空燈卻讓他們的潛行戰術落空了。
「龍德施泰特!」貝隆低聲說。
他不清楚為何龍德施泰特還不動手,楚舜華所在的位置完全沒有遮擋,一般的火槍乃至於狙擊槍都傷不到他,可龍德施泰特手中的是朗基努斯之槍!能夠在四公里的距離上發動破城一擊的聖槍裝具!這時候一槍解決掉楚舜華,十字禁衛軍就會不戰而勝。
「楚舜華所帶的部隊中,每個人都是精英。如果現在射殺楚舜華,他們會立刻撤退,大部分軍隊都能成功撤離。」龍德施泰特沒有戴頭盔,鋒利的紫瞳通過瞄準具死死地鎖定楚舜華,「等一等,等到大夏軍全部踏入戰場再開槍,今夜我們會全殲東方人最強的軍隊。」
龐加萊和貝隆對視一眼。不愧是熾天騎士團的團長,龍德施泰特不是隻在穿著甲冑的時候才顯得可怖,戰術上也是極其兇猛,但不僅要殺楚舜華,還要整個大夏軍陪葬。
大夏軍四大部隊:風、林、火、山,風部隊是兼具高速和重甲的騎兵,承擔衝鋒任務;林部隊是弩弓部隊,負責壓制和控場;火部隊裝配有優質的火銃和重炮,大夏軍在火器方面並不亞於西方諸國;山部隊則是步兵敢死隊。此刻露面的只有墨綠色軍服的林部隊。
而十字禁衛軍則分成十二個師團,其中六個師團來自十字禁衛軍本部,另外六個師團由信奉彌賽亞聖教的各國君王派遣。十字禁衛軍全部配備斯泰因重機,各國派遣的師團則騎乘著血統優良的戰馬。
熾天鐵騎和各國派遣的騎士沒有被編入這些師團,戰場上的甲冑騎士的調動從來都是保密的。
「阿瓦隆之舟」也抵達了戰場,這架用履帶行駛的禮車其實也是一輛戰車,它的頂部裝飾著黃金十字架,外層是秘銀和青銅混鑄的裝甲。那些充當先導的白衣修士此刻都端起了蜂巢火銃,他們也是教皇的禁衛軍。
之前歷代教皇都不會輕易出現在戰場上,他們是神的僕人,職責是傳播教義引導世人,作戰自然有軍人負責。高貴的紅衣主教們被稱作「穿紅袍的」,軍人則被稱作「穿黑袍的」,穿紅袍的自覺地位高於穿黑袍的。
但這一戰的意義不同,它會重新校對世界的天平。
一切都很平靜,風雨中似乎隱約帶著火藥味。這就是世界上最高等級的戰爭,肅靜優雅,像是貴族之間的決鬥。
地面震動起來,黑暗中彷彿奔來了太古的兇獸,楚舜華轉身走向己方陣地。貝隆的眼角微微一跳,熾天使們警覺地看向四面八方,那聲音太可怕了,讓人不自覺地覺得危險將至。
暗青色的烈馬從黑暗中突出,它們踩踏著雨中的原野,馬蹄上帶起泥漿的弧線。它們的眼睛赤紅,巨大的鼻孔在鐵面甲下噴著白氣,身材接近普通戰馬的兩倍,披掛著沉重的甲冑,簡直是一座移動的鋼鐵之城!
「夔龍麼?那種東西真的能稱作戰馬麼?說是吃人的龍還差不多吧?」龐加萊低聲說,「竟然是騎兵戰術開場,楚舜華這是覺得自己佔據絕對優勢,要碾壓十字禁衛軍麼?」
那就是大夏軍的風部隊,在擁有重炮之前,這股鋼鐵之風令整個西方戰慄,因為風部隊所乘的戰馬是「夔龍」。它是馬中的怪物,大夏皇廷直接派人管理這種戰馬的繁育機關,它的祖先到底是哪種馬,又是如何配種的,至今都是秘密。西方騎兵所乘的戰馬也是經過一代代的選種和強化的,但在夔龍馬前卻矮小的像是驢子。
只有夔龍馬能扛得起風部隊,他們的重鎧能夠完全抵擋十字禁衛軍裝配的三聯裝火銃,甚至炮彈碎片都無法傷害他們。唯一的缺陷是起步太慢,所以風部隊的衝鋒總是從遠處發起,到達戰場的時候已經是極速。夔龍馬會以這樣的速度穿越整個戰場,唯一能讓它們停下來的理由就是死。
貝隆用手指塞住耳朵,即使對熾天騎士來說那萬馬奔騰的聲音也太可怕了,即便沒有正面感受它的鋒芒,也會不由自主地產生螟蛉面對蒼茫大海的敬畏感。
林部隊立刻向著戰場兩側移動,好給風部隊留出通道。狂奔的夔龍馬很難控制,擋在他前面的話,就算是友軍也會被踐踏。
但在楚舜華的面前,夔龍馬組成的狂流硬生生地裂開,繞過他之後又重新合攏。
滄海橫流,他是白色的礁石。
魁梧的隨扈從把硃紅色的龍雀大旗插在楚舜華身後,大旗在雨中招展,龍雀飛騰,成千上萬的烈馬在旗下馳過。
從這一刻起,楚舜華的立足之地就成了大夏軍的本陣,所有人都只能向前,退後者會被後方的友軍射殺!
楚舜華的做派如果換做旁人會有做作之嫌,但在楚舜華身上這一切都理所當然,他是大夏的軍神,本來就是個神話。他越是表現得鎮靜自若飄然世外,大夏戰士們越是覺得他勝券在握,沒有什麼可畏懼的。
騎槍畫著弧線落下,結成金屬的荊棘叢,風部隊衝向十字禁衛軍的騎兵佇列。他們根本不屑於用火槍,能夠阻擋他們的只有重炮。
十字禁衛軍的陣後,重炮吼叫起來,同時由蒸汽驅動的重型弩機放出了蜂群般的弩箭,密涅瓦機關巧妙地借鑑了東方人在弩弓上的成果,研製出這種機械連射的弩弓,雖然太過沉重,但作為近距離炮臺使用力量極其強大。
這使衝鋒中的風部隊產生了短暫的幻覺,以為不知何處來的烏雲遮蔽了天空,下一刻,密集的箭雨從天而降,它們才是「烏雲」的本體。炮彈在空中留下燃燒的弧線墜落在地面上,迸出不計其數的鋒利碎片,戰馬和人類的血肉染紅了平原上的野苜蓿。
即使是穿著重甲的風部隊,在如此密集的火力中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每匹都價值上千金幣的夔龍馬在鮮血中翻滾,或是騎在馬背上的戰士攔腰折斷,馬繼續向前賓士。
大夏軍立刻以牙還牙,林部隊站起身來,一邊推進一邊對空投射出密集的箭雨。那些飛鳥般的箭飛得比炮彈的軌跡還高,落下的時候就像突如其來的鋼鐵暴雨。還未來得及衝鋒的禁衛軍騎士連同戰馬一起被貫穿,彷彿虛空中的死神在收割生命,人和馬都像被攔腰砍斷的草木那樣倒下。
龐加萊和貝隆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這是教皇國第一次面對大夏聯邦的究極精銳,本以為靠著蒸汽技術西方的軍事力量在過去的一百年裡強化了幾倍,但大夏的傳統戰術也在不斷強化,林部隊的弩弓威力似乎又加強了。
伯塞公學的教堂裡,那位艾倫爵士無意中做出了正確的判斷。西方人都為自己的蒸汽技術自豪,但阿蘇大陸上千年的積累並不那麼容易撼動。
教皇國和大夏國之間,多年來始終是「王不見王」,此刻雙王相見,真正的實力才得以爆發出來——這遠不是紙上談兵那回事。
風部隊從硝煙中突出,靠著硬甲衝開了十字禁衛軍的防線,夔龍馬毫不留情的踐踏著護衛弩機的步兵,蒸汽弩機陣地在幾分鐘內就被摧毀了。
但隨後風部隊也滑入了死亡的軌道,他們慢下來了。跟其他重騎兵一樣,風部隊制勝的手段是直接突擊,用盡速度之後如果還沒有能擊潰敵軍,他們自己就會成為被圍攻的物件。十字禁衛軍為他們準備的葬禮音樂是炮聲,夔龍馬和它們的主人在烈焰中一同化為碎片。
兩軍正式交接,林部隊拋棄弩機,左手格鬥劍右手火銃,騎著斯泰因重機的戰士從兩側包抄,雙方火槍對射,紅色的泥土中滲進新的鮮血,鉅艦沿著海岸線行駛,船上的重炮開始轟鳴。那是大夏聯邦的混編艦隊,大夏的造船術領先了西方近百年,超重型的木質戰艦在外面裹上鐵殼,架上重炮,每艘戰艦都是一座不沉的要塞。
十字禁衛軍的長程火炮連續地轟鳴,目標是楚舜華所在的位置。
但無論炮火多麼密集,楚舜華都紋絲不動——對於此刻的大夏軍而言,他是戰場上的王。
王重於山,不可輕動。
那個男人是皇帝的哥哥,養尊處優的貴公子,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亡命之徒。
又或者是真如傳聞中所說的那樣,他被星見的巫術保護著,世間沒有東西能傷害他,除非你擊破他的「天命」?
龐加萊看了龍德施泰特一眼,那顆能夠擊破天命的破城彈已經頂入了朗基努斯的槍膛。貝隆忽然有點後悔讓這傢伙拿走酒罐,喝了酒之後的龍德施泰特,手還會穩麼?
西邊傳來了低沉的號聲,那號聲極具穿透力,簡直像是幾十頭巨龍聚集在一起引頸長嘯,戰場上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和槍炮聲都沒有壓過它,死戰中的雙方士兵都不約而同地望向阿瓦隆之舟的方向。
那種特殊的號聲是用蒸汽吹響黃銅音管產生的,在平原上能夠傳出幾十公里,十字禁衛軍用它來下達作戰指令。
號聲中帶著進行曲一般的節奏,這意味著十字禁衛軍將把最後的底牌投入戰場。消耗戰持續到現在,十字禁衛軍佔了劣勢,唯有那最終的兵器才能改寫結果。
硝煙中傳來了蒸汽機的轟響,沉重的履帶式陸行器碾壓過泥濘的草地,那是密涅瓦機關最新研發的戰爭武器「天啟戰車」,雖然行動速度並不快,但堅厚的裝甲能夠抵擋重炮的轟擊,很容易在戰場上構成一道鋼鐵防線,自帶近程炮也能形成不錯的火力網。
真正令人畏懼的不是天啟戰車,而是戰車側面踏板上半跪著的黑影們。戰車越過重炮陣地後停下,組成了防線,黑影們緩緩地起身,並肩向著戰場前進。
為首的黑影肩上扛著火焰紋章的戰旗,那面旗幟如此之大,簡直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