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夏龍雀

這一幕讓人有種幻覺,彷彿那些黑影根本就不是人類,而是太古時代的眾神,他們在浩瀚的荒原上跋涉了千年,今夜才重返這個世界。

龐加萊的望遠鏡裡,楚舜華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這種東西,很微妙的表情,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他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黑影們踏入戰場,疾風捲著粘稠的硝煙流走在他們的甲冑和武器上,他們的真實形態終於暴露在世人的面前,那麼雄壯又那麼猙獰,像是惡魔或者龍死後留下的遺骸,美得令人窒息。

「青銅切斷者」、「劍舞者」、「神罰之鞭」、「咆哮雷神」……數以百計的甲冑騎士屹立在帕提亞平原上,像是一道山脈橫亙在大夏軍的前方。因為體型遠遠超過熾天使,所以這些「熾天鐵騎iv型」甲冑造成的視覺威壓還勝過那些工藝精良的原始版本。

「你不在的話,誰指揮那些熾天鐵騎?」龐加萊看了龍德施泰特一眼。

「他們不需要指揮,他們每個人都是單獨的作者單位。」龍德施泰特說。

已經踏入戰場的山部隊中有戰士從隊伍中脫離出來,乍看好像是膽小的戰士想當逃兵,但隨著他們剝下身上的暗紅色軍服,露出黑色的貼身甲冑,他們的番號也隨之暴露了。

大夏皇室禁軍「不朽師團」

原來楚舜華早已把這支特殊部隊混合在山部隊中投入了戰場,難怪裝備了斯泰因重機和三聯裝火銃的十字禁衛軍在步戰的山部隊前莫名其妙地遭受了巨大的損失,山部隊的戰士以無法形容的高速曲折奔跑接近賓士著的斯泰因重機,用鋒利的鐮刀將他們咽喉切斷,簡直像是鬼魅。

對於不朽師團,除了知道他們是由原錫蘭國的山中刺客組成的,貝隆所掌握的情報也很少。因為不朽師團參與的戰役是不會留下戰報的,他們絕對不留活口,以防自己的戰術外洩。

但根據推測他們每個人都是武器大師,各種武器,從長刀、火銃到近身格鬥的短鐮,他們只要抓到手中就會使用。他們從小在錫蘭的山中生活,向猿猴學習攀巖和奔跑,靈活性不是人類可以想象的。

經過大夏皇室刻意的神話或者妖魔化,這支軍隊被蒙上了種種神秘色彩。他們永遠都是一千人,從不減員,這想必是充足的後備隊始終在替換死傷者,但外界則傳聞戰死的不朽者會被送往名為「英烈祠」的宗教機關,在那裡經過神秘的儀式,就會從地獄重返人間。他們經常在戰場上留下黑色的鎮魂幡,這種舉動進一步催化了「不朽軍團是由死者組成」的恐怖傳聞。

但隨著不朽者從背後的皮帶下摘下超大口徑的短銃,龐加萊的臉色就變了:「開鐮刀!」

機動甲冑的弱點最終還是洩露出去了,大夏掌握了製造開鐮刀的技巧,難怪他們面對戰無不勝的熾天鐵騎卻依然保持冷靜。

開鐮刀不是刀,而是不朽者手中那種口徑接近四釐米的怪異火銃的綽號,類似的火銃也插在熾天使們的腰間。

早些年間,甲冑騎士對甲冑騎士的作戰往往演化成一場鬧劇,雙方都被堅韌的甲冑包裹,誰都沒有一擊必殺的能力,導致最後作戰變成了「暴擊龜殼」的遊戲,一場場惡戰下來損壞的只是甲冑。

這種情況直到密涅瓦機關發明了那種大口徑破甲槍之後才結束。

破甲槍發射的錐形彈能有效地穿越甲冑,對其中的騎士造成殺傷。但大口徑導致的問題也很明顯,它的射程極短,騎士們通常都把它定在對方甲冑上開火。從使用方法看它確實跟短刀無異,騎士們又戲稱自己是鐵皮罐頭,所以它被稱作開鐮刀。

不朽者們的戰術一而再再而三的奏效,混戰中趁亂從後方接近熾天鐵騎,利用驚人的彈跳力附著在熾天鐵騎的背上,開罐刀頂著甲冑頸部的薄弱處開火,騎士們的頭顱和沉重的金屬頭盔一起跌落,還有幾次引發了紅水銀爆炸,殃及了旁邊的騎士。

大夏軍支付的代價也是異常慘重的,山部隊和已經放棄弩機的林部隊以驚人的死傷為代價才拖住了熾天鐵騎,不朽者每轟下一名熾天鐵騎的頭顱,大夏軍都得付出幾十人的生命。

至此帕提亞平原已經徹底變成了絞肉機,人從這邊進去,淋漓的血肉從那邊出來。此刻連「微笑的龐加萊」也笑不出來了,這種形式的戰爭已經徹底喪失了美和尊嚴,戰場上每個人都被逼到了極限,像野獸那樣吼叫、射擊、砍殺。

「你還在等什麼?」貝隆問龍德施泰特。

「最好的時機。你們應該相信我,我已經為這個時刻準備了很久。」龍德施泰特說,「你們也只能相信我,此刻殺凰計劃由我全權負責。」

他那張絕美的臉上蒼白無汗,盯著瞄準具中楚舜華的側影,神色略顯猙獰。

其他的熾天使也都保持著絕對的鎮定,他們戴著頭盔,因此龐加萊和貝隆看不清他們的面部,但那些或幽深或凌厲的紫瞳中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他們一早已經分配好了任務,一部分負責保護火車,一部分負責在附近巡邏,剩下的熾天使負責保護龍德施泰特。他們忠實地執行著各自的任務,帕提亞平原上的吼叫和哀號完全沒有讓他們分心,好像那些正在死去的人並非他們同伴,甚至並非人類,廝殺中那些巡邏的熾天使連步速都沒有改變。

「果然是從冰中喚醒的東西啊。」龐加萊在心裡說。

從一開始到現在,熾天使一直給他很不舒服的感覺,他們的靈活性遠遠超過普通的熾天鐵騎,跟他們比起來熾天鐵騎顯得很像機械。但甲冑裡裝著什麼呢?熾天鐵騎iv型裡面裝著活生生的人,而熾天使甲冑裡裝的卻像是冰冷的機械。

天啟戰車再度開動,冒險突進,十字禁衛軍的各個師團不惜一切代價阻擋著不朽者的偷襲,多數的熾天鐵騎得以撤回天啟戰車旁邊來。

而查理曼王國和拜占庭王國派來協助作戰的烙印騎士和獅心騎士,在不朽者的開鐮刀下幾乎是全軍覆沒。

熾天使們在天啟戰車上的鐵質座椅中坐下,機械臂迅速地抓下他們身後的蒸汽背包,濃密的蒸汽高速溢位,發出尖利的嘯聲。旋即新的蒸汽背包從上方降下,和外露的鋼管接駁。

這是極其罕見的情況,熾天鐵騎的突擊竟然沒能讓對方的防線瓦解,必須返回來更換蒸汽背包。不過當他們再度出現在戰場上的時候,戰術已經做了調整,騎士們三人一組互為防禦,以免那些鬼魅般的不朽者對他們的要害發動攻擊。攜帶連射炮的「咆哮雷神」在同樣的護衛下向著楚舜華所在的方位發起了新一輪的衝鋒。

不愧是熾天鐵騎,重新掌握了戰場上的主動權之後,局面開始不利於大夏軍了。

但楚舜華依舊沒有後移避險,他站在龍雀旗下,白色軍服和白色手套上都沾了別人的鮮血,還是巋然不動。

雙方相聚最近的時候,咆哮雷神和楚舜華之間只剩不到兩百米,若不是蒸汽背包再度耗盡,熾天鐵騎這一輪已經能衝到楚舜華面前了。

這時,楚舜華背後的人牆裂開,黑衣的中年男子來到他的面前,以東方式古老禮節半跪下去。

楚舜華摘下自己的指揮劍交到那名男子的手中,那名男子雙手接劍,起身返回陣後。片刻之後,一支素白色的騎兵隊衝出佇列,為首的正是那名黑衣男人,他一手端著三米長的騎槍,一手提著火槍,腰間插著楚舜華的指揮劍,筆直地衝向阿瓦隆之舟!

龐加萊吃了一驚,大夏軍的報復性攻擊竟然是派遣敢死隊攻擊教皇!

熾天鐵騎敢於突襲楚舜華是因為他們每個人都能以一當百,而楚舜華派出的卻是一支傳統的騎兵,他們甚至不像風部隊那樣披掛超級重甲。

但那些矯健的白馬竟然能在行進中躲避十字禁衛軍的齊射,白馬上的騎手每次抬手發槍,十字禁衛軍的陣營就有人咽喉冒血倒下。

他們使用的還是傳統的單髮式火槍,所以他們隨手就拋棄掉髮射後的火槍,再從槍袋中抽出新的火槍來。

當然,他們自己也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中彈的白馬在泥漿中翻滾,騎手從馬背上躍起接著徒步衝鋒,片刻之後自己也倒在泥漿中。他們之間絕不相互救援,受傷的同伴就任他死去,需要的時候甚至會踐踏前方受傷的同伴前進。

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像鑽頭那樣鑽穿十字禁衛軍的防禦,到達阿瓦隆之舟的旁邊。

「擒賊先擒王」的東方式戰術思想,和為了勝利捨棄一切乃至恐懼和悲憫的西方殘酷哲學,同時被這支白馬騎兵發揮到了極致。

原本這種突襲是不可能奏效的,因為熾天鐵騎還活躍在戰場上,他們中的多數人已經第二次乃至第三次更換了蒸汽背包,甲冑上塗滿了鮮血,所到之處大夏軍像是被火焰灼燒的龜殼那樣裂開。但隨著為首的那名男子高高舉起手中的指揮劍,一直對熾天鐵騎採取迴避戰術的山部隊在瞬間瘋狂地湧上,用人牆把熾天鐵騎阻擋在白馬衝鋒隊的行進路線之外。

龐加萊透過望遠鏡看過去,騎著白馬的騎士們都塗著靛藍色的鬼面,在頭上捆綁著白色的布帶,布帶的中央用濃墨寫著「心」字。

「應該是大夏聯邦的一個屬國,中山國的衝鋒隊吧?名字很長,叫‘一字曰心’。」貝隆說,「他們把自己的臉塗成死人的臉色,戴著死人才戴的白色頭帶,意思是已經把自己看作死人了,再沒有畏懼。」

「‘一字曰心’衝鋒隊?真是有趣的名字」

「名字有趣,在戰場上遇見的話可不是那麼有趣,據說是單兵戰鬥能力就在山部隊上的敢死隊,但是中山國很小,所以人數也很少。」作為情報科長,貝隆也蒐集了東方各部隊的情報,「因此不是值得特別重視的部隊,這個時候忽然出動做這種類似自殺的衝鋒,要麼是頭目發瘋了,要不就是想表達對大夏的忠心。」

此刻中山國的「一字曰心」衝鋒隊已經撕裂十字禁衛軍的防線,他們的單兵作戰能力應該不在不朽者之下,各種武器在他們手中都駕輕就熟。他們呈扇形散開,戰馬若是受傷就下馬步戰,鋒利的弧形劍斬破雨幕,帶起一道道血泉,抽空發射短銃,每一槍都瞄準對手的喉間。

十字禁衛軍的缺點顯露出來了,他們過度強調團隊配合,在單兵作戰能力上遠遜於這支純粹為了衝鋒而培育的敢死隊,泥濘的地面也拖住了他們的腳步,中山國的衝鋒隊員保護著他們的「大將」筆直地向前衝,越來越接近阿瓦隆之舟。

這時拱衛在阿瓦隆之舟旁的白衣修士們終於開始了動作,他們端起沉重的蜂巢式火銃,射出了密雨般的子彈。他們的射擊極其冷靜也極其準確,胸部中中彈的白馬像是被金屬疾風掀翻了那樣,最後的衝鋒隊員們集中在大將的身邊,發出猛鬼般的吼叫。

「一字曰心」衝鋒隊用盡了最後的力量,在這片戰場上他們不可謂不是英雄,在不朽師團都逐步退讓的時候仗著血性殺出,僅差百米之遙就能到達阿瓦隆之舟的旁邊,但這即將到手的巨大功績被那些帶彈鏈的蜂巢式火銃徹底毀滅了。

在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可能活著抵達阿瓦隆之舟旁邊的時候,中山國的戰士們做出了最華麗的謝幕,在「大將」的帶領下,他們擲出了手中的騎槍,三米長的騎槍在空中彎曲復又繃直,彷彿成群的毒蛇那樣撲向阿瓦隆之舟。

成群的白衣修士被這種古老的武器貫穿,他們的火銃也埋葬了最後一批衝鋒隊員。

而在所有的騎槍中,有一支飛得最快最高,最終到達了阿瓦隆之舟,並恰好貫穿了象徵教皇的藍色旗幟,帶著它飛入漆黑的夜幕中。

整個戰場上回蕩著大夏軍的歡呼,他們看不清那邊的情況,只看見藍色的旗幟被騎槍帶著衝入夜空,便以為己方衝鋒隊已經砍下了教皇的頭顱。

而此時此刻那個投槍的英雄正站在泥濘中,緩緩地拔出最後的武器,楚舜華贈予他的利劍,鷹隼般鋒利虎狼般兇狠的眼睛掃視持槍圍上來的白衣修士,他竟然笑了,幽幽地長嘆:「本可逆轉成敗,惜乎功虧一簣!你們要殺我麼?那先記下我的名字,告訴阿瓦隆之舟裡的那個男人,我乃中山國主原誠!我不是楚舜華的走狗,我只是他的盟友。」

隔著四公里,龐加萊和貝隆也不得不為了那個男人的桀驁和驍勇讚歎。

然而片刻之後,白衣修士們就一擁而上將他吞沒了。

衝鋒隊的決死式攻擊點燃了大夏軍的鬥志,在「教皇已死」的錯覺中他們蜂擁而上,而無法確定教皇安危的十字禁衛軍卻在佔據優勢的情況下逐步後退。

戰局這樣發展下去,能有多少人活著離開帕提亞平原都很成問題,連貝隆都看不下去了,以這種方式消耗生命是毫無意義的。

「差不多了吧?大夏軍的風、林、山三部隊都投入戰場了,至於後方的火部隊,如果沒有其他部隊的保護必然被全殲。」貝隆催促龍德施泰特,「你擊殺楚舜華,戰爭就此結束。」

「時機可以了,只是有點可惜。」龍德施泰特低聲說。

「可惜?捨不得殺他?」貝隆聳聳肩,「這是你們美男子之間相互欣賞相互迷戀麼?」

某個男人說過,作為間諜頭目,貝隆的修辭能力和嘴欠程度遠遠超過了職務所需,不過作為喝酒聊天的朋友倒是相當合適。

一名帶有鋒利尖爪的手按在了貝隆的肩膀上,站在他背後的那名熾天使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清楚地表達出威脅之意。對聖殿騎士龍德施泰特說出這樣的話,貝隆確實有以下犯上之嫌。

「這種級別的敵人,應該看著他的眼睛殺死他,而不是背後偷襲。」龍德施泰特淡淡地說。

瞄準具中楚舜華的側影相當清晰,他手指上懸著整個世界的命運,語氣還是那麼淡漠,好像這件事跟他毫無關係似的。

「這就是所謂的‘騎士道’麼?」

「不,是習慣。」龍德施泰特緩緩地扳動朗基努斯的槍機,這件獨一無二的槍具發出金屬摩擦的微聲,站在龍德施泰特身旁的那名熾天使把純銀的管子扣在機槍後方的黃銅管上。

龐加萊知道那是紅水銀,高純度的紅水銀。只有這種東西才能爆發出那麼驚人的熱量,把秘銀製造的彈頭送出四公里遠。同時這也意味著朗基努斯之槍本身就是一件危險的易爆物,操作錯誤的後果不堪設想。

這一刻終於到來了,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凝重,包括熾天使們。

那猙獰的鎖鏈施加於我們的身上,已有千年,今日我要聆聽它破碎的聲音。

這是最後的戰鬥,百年後我會化為枯骨,手指上纏繞著你的長髮,千年後的浮雕上將刻我的名字,與您的名字在一起。

龍德施泰特緩緩地念出了這首古老的拉丁文詩歌,根據風向最後一次修正彈道。龐加萊和貝隆用棉球塞住了耳朵,他們都聽過紅水銀爆炸的聲音,簡直是天崩地裂。

龍德施泰特呼吸悠長,瞄準具裡別人的身影都被他排除在意識之外,只剩下雨意闌珊的世界,和獨立在世界中央的那個白衣男子。那條必殺的彈道已經在他的意識中成形……

這時楚舜華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扭頭看向這個方向。

隔著四公里遠,不用望遠鏡的話他應該什麼都看不見的,但在貝隆的望遠鏡中,那位星見之子拉動了嘴角,似乎是在笑,又像是跟熟人打招呼。他的雙瞳如此清晰地成像在望遠鏡裡,燦爛得像是星海。

這一刻龍德施泰特扣動了扳機,火焰、暴風和秘銀彈一起衝出槍膛,秘銀彈高速的旋轉著,螺旋狀的尾翼脫離,沉重的外殼脫離,最終只剩下軸心那枚手指粗的銀色尖刺,以超越音速的高速衝向帕提亞平原!

貝隆吼叫著撲了出去,竟然想從背後襲擊龍德施泰特。

龍德施泰特鬆開控制槍身的手,握住貝隆的手腕,把他遠遠地投擲出去。這時候秘銀彈才到達四公里之外的戰場,高速地旋轉和脫殼幫助它穩定彈道,這根紅熱的銀刺準確地命中了目標。

它洞穿了……阿瓦隆之舟!紅水銀的爆炸在兩秒後才發生,教皇的法架、能夠抵禦重炮轟擊的阿瓦隆之舟在白熾色的火焰中化為碎片!

殺死教皇的不是那個勇敢的東方小國君,竟然是教皇最信任的騎士龍德施泰特!

在朗基努斯發射的前一刻,貝隆無意中看見龍德施泰特的手腕挪動了一個小角度,彈道偏向了十字禁衛軍的戰場後方……

那裡有什麼?那裡有阿瓦隆之舟!

所有的線索在貝隆的腦海裡連線上了,為什麼龍德施泰特醒來後會「失控地」襲擊他和龐加萊?為什麼他向龐加萊和貝隆透露了殺凰計劃的細節?為什麼他一直等到此刻才開槍?真的是為了等待最合適的時機麼?

不!從一開始龍德施泰特的目標就是教皇!

他並未被什麼噩夢困擾,他一上來就是要殺龐加萊和貝隆,殺了兩位密使他就能掌握整列火車,刺殺教皇的行動就會更加順利!

他一直等到此刻才開槍,是剛剛收到行動的命令,他開槍的前一瞬間,楚舜華隔著四公里投來目光,和他目光相接的人就是龍德施泰特……叛國者龍德施泰特!

距離龍德施泰特最近的那名熾天使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龍德施泰特腕間的直刃刺穿了咽喉下方的薄弱處。他仰面而倒的同時,腰間的開罐刀已經落進了龍德施泰特手裡,龍德施泰特以妖鬼般的高速撲擊出去,頂著另一名熾天使的胸膛開火,黏稠的血漿從開口處噴湧而出。

熾天使們從四面八方撲向龍德施泰特,情況已經再明顯不過了,無論出於什麼樣的原因,熾天騎士團團長龍德施泰特此刻已經不是他們的指揮官而是敵人了。他們展現出驚人的彈跳力,利刃劃破空氣的時候帶起尖銳的嘯聲。

但他們又迅速地俯身,因為龍德施泰特調轉朗基努斯的槍口,那支長足四米的異性槍械盪開雨幕,劃出巨大的扇面。

沒人能夠抵擋朗基努斯的一擊,無論你穿著什麼樣的甲冑。

朗基努斯再度發射,秘銀彈裹著火焰和暴雨離膛,去向「約爾曼岡德」號列車。那列火車用秘銀和青銅加固外壁,不持武器的情況下連熾天使都無法摧毀它,但火熱的銀刺從尾部將其貫穿,在一層又一層的金屬壁上留下熔化的彈洞,幾秒鐘後,洩漏的紅水銀引發了劇烈的爆炸。

面甲落下,龍德施泰特可怖的紫瞳在眼孔中亮起,他重又恢復成了之前那隻殘暴的兇獸。他隨手丟棄舉世無雙的聖槍裝具,旋轉著衝向熾天使們。

龐加萊震驚地看著熾天使們的殊死搏鬥。雙方都是頂級的騎士,龍德施泰特敏捷,其他熾天使也未必不敏捷,在這種情況下誰也不想使用遠端武器,因為根本來不及。熾天使們一躍便能到達敵人面前,對方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利刃已經把槍管切斷了。

他們以肉眼幾乎無法追蹤的高速相對閃動,揮舞手中的利刃,優雅中透著暴戾,就像是舞蹈家們的對舞加速了幾十倍。風雨、落葉、被斬斷的樹木、甲冑滿負荷運轉時候噴出的白煙,龐加萊的視線完全被遮擋住了,只聽見金屬撞擊的轟然巨響和連續的蒸汽轟炸。

「快走!」一臉血的貝隆揪住龐加萊的衣領,龍德施泰特那一扔把他扔出了差不多有十米遠,但作為前任熾天鐵騎,身體素質還是比常人強了不知多少倍,貝隆只是頭上磕破了一點,看起來面目猙獰。

「你們豢養的怪物……他現在背叛你們了!」龐加萊怒吼,「你們難道沒有處理這種緊急情況的方案?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麼?」

「我們什麼都做不了!那些就是處理緊急情況的方案!」貝隆指著一具被人用暴力從白煙中扔出來的熾天使屍體,「你以為派那麼多熾天使來是保護龍德施泰特?他是騎士王根本不需要保護!他們是來監視龍德施泰特的!」

「但他太強了……龍德施泰特他……太強了!」

貝隆的臉上,冷汗和鮮血混合著往下流淌。

從那具被丟擲來的熾天使屍體就可以知道貝隆說的沒錯,子彈都打不穿的熾天使甲冑從左肩到右腹斜著裂開一道大縫,細小的蒸汽管噴出大量紅水銀蒸汽,蒸汽中裹著血腥之氣。好在沒有爆炸,但片刻之後它就熊熊燃燒起來,那熾白色的光芒真讓人覺得……是天使迴歸了天國。

如果他們穿著「熾天鐵騎iv型」,也許還能憑著驕傲和運氣跟龍德施泰特作戰,可他們現在手無寸鐵,在熾天使面前他們只是兩個等待切片的水果。

兩個人轉身跑向密林深處,同是前任熾天騎士,這個判斷倒是一致的。

但他們又突然停了下來,因為背後的金屬撞擊聲忽然消失了,一片死寂中只有雨聲在唰唰作響,比什麼都可怕。

戰鬥已經結束,誰贏了?如果是龍德施泰特,那麼逃不逃都一樣,正常人怎麼跑得過熾天使?

他們緩緩地轉過身,只見硝煙和白色霧氣中走出了魔神般的身影,他手中提著長度超過兩米的弧形刃,刃口上泛著淡粉色的微光,那是鮮血混合了紅水銀的光澤。

騎士王龍德施泰特,他斬殺了所有的隊友,毀滅了最後的熾天使,此刻他正凝視著龐加萊和貝隆的背影,眼孔中流動著殘忍的光芒。

白霧隨著風散去,只要看一眼戰場就能猜到這場對決的過程。幾乎所有的熾天使都死於開鐮刀,龍德施泰特以驚人的高速接二連三地在熾天使身邊閃過,奪取他們腰間的開鐮刀,然後頂著熾天使下頷、後頸和肋下開火,開鐮刀中只有一發錐形子彈,所以龍德施泰特用完就丟棄,再從屍體上拔出新的來。

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瞭解熾天使的甲冑結構,他本就是熾天使中最出色的。那柄弧形刃也是他從其他熾天使手中搶來的,教廷很清楚他的強大,所以這次沒有給他配置自己的近戰武器,在這種情況下按理說龍德施泰特是無法對其他熾天使造成威脅的……

但教廷疏忽了,能殺死熾天使的武器就懸掛在熾天使自己的腰間。

龍德施泰特踩著碎木緩緩地走向龐加萊和貝隆,發出簌簌的微聲。貝隆竟然抽出一根菸叼上,用火石打火機點燃,深吸了一口。

「你這是覺得他會放我們一條生路?」龐加萊問。

「不,他殺了所有人,就是要滅口,怎麼會放我們兩密使生路?」貝隆吐出一口煙來,「可人生的最後幾十秒能用來幹什麼呢?恐慌麼?回憶麼?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最終的答案就是,不如抽支菸。」

「真是很好的覺悟,如果不是已經來不及點菸了,我也想抽一支。」龐加萊輕聲說,「可惜我的妻子還在遠方等我,我都不知道這些年她老成什麼樣子了。」

前任熾天騎士貝隆和龐加萊在風雨中站得筆直,以絲毫不遜於龍德斯泰特的倨傲姿態等待他們的結局,貝隆嘴裡的煙都能噴到龍德施泰特胸口上,那魔神般的熾天使已經站在他們面前。

龍德斯泰特緩緩地舉起手來,龐加萊愣住了,鐵手中握著他那隻扁扁的酒罐。

面甲彈開,還是那張英俊蒼白的少年面孔,唇邊似乎還帶著一縷笑,完全看不出他剛剛殺了幾十名同伴。

「再見,貝隆騎士,再見,龐加萊騎士,」那麼乖巧、溫和的語氣,就像是初次見面的孩子,「見到您妻子的時候,代我向她問聲好,希望她青春常駐,彌補你們失去的時光。」

龍德施泰特把酒罐交到龐加萊手中,轉身走向只剩半截的「約爾曼岡德」號列車。龐加萊把玩著手中的酒罐,貝隆抽著煙,默默地看著龍德施泰特將腕間直刃刺入那些機械師的胸膛,把他們的屍體拖出車廂。

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屠殺進行。

他們不知道原因,只知道那位騎士王、那個套著魔神外殼的大孩子必定是無比地仇視自己的同伴……甚至他自己。

龍德施泰特駕駛著「約爾曼岡德」號列車離開了密林,破損的鐵龍發出嗚咽般的汽笛聲開向馬斯頓小城。

對於龐加萊和貝隆而言,這是他們一生中最後一次見到那位威震列國的騎士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