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女爵

「十五分鐘前他剛剛用朗基奴斯槍打穿了阿瓦隆之舟,然後殺死了協同他的所有熾天使,搶奪了約爾曼岡德號列車逃亡,如果這種情況下我還不能判定他叛變的話,那要怎麼判定?你要我扛著教皇的屍體來跟你解釋?可你知道朗基奴斯槍是什麼級別的裝備麼?在那種武器下死掉的人連遺體都留不下!」貝隆兇狠地盯著那名騎士的眼睛,「聽著!從那一刻起龍德施泰特就是整個西方的敵人!我們現在必須阻止他!你和我在這裡說的每句話都是在浪費時間!我們要見安東尼將軍!」

「以高文共和國龐加萊的名義,我可以證明貝隆騎士所說的……教皇已死!」臉色蒼白的龐加萊亮出了自己的騎士勳章。高文共和國第一騎士也是赫赫有名的,馬斯頓的人不認識他,不代表熾天鐵騎們不認識他。

那名熾天鐵騎還沒來得及回答,祈禱堂中已經傳出了沙啞威嚴的聲音:「請他們進來!其他人退到祈禱堂二十米外!」

龐加萊和貝隆神色凜然,以他們的級別要面見彌賽亞聖教的最高領袖,也是必須謹慎的,偏偏他們現在沒有時間謹慎。

老人從內而外推開了祈禱堂的門,他大約六十歲,身材敦實目光慈和,胸前懸掛著沉重的黃金十字架,蒼老的雙手中捧著沉重的《聖約》。這是位典型的高階神職人員,這樣的人掌握著教皇國的權力核心。

老人招招手,示意貝隆和龐加萊跟他進去。

祈禱堂並不大,但內部頗為幽深,教堂裡已經熄燈了,老人提著燈走在前面,牛油燭在玻璃燈罩中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因為年代久遠,這座堪稱文物的祈禱堂內部已經被溼氣侵蝕得很厲害了,木質的大梁已經彎曲,屋頂正淅瀝瀝地往下滴水,花崗岩地面坑坑窪窪。馬斯頓市政廳正派人維修這間祈禱堂,因此到處都是腳手架。

燭光照不透這個巨大的空間,放眼看去周圍都是漆黑的,巨大的橫樑立柱和腳手架把黑暗的空間分割成一塊一塊。行走在這裡有種行走在荒原中的錯覺,好像隨時都會有危險的東西竄出來。

燭光不時照亮牆壁,色彩斑駁的壁畫一閃而沒,有的畫面是孩子奔跑於荊棘中,有的則是女人哭泣在樹根上,還有瀕死的君王戰鬥在烈火裡,每幅畫的上方都有背生六翼的天使在雲端上俯瞰世人的痛苦,沉默而悲憫。在宗教藝術中,這種壁畫被稱作「顯聖圖」,描繪神和天使在人間顯聖的故事。

這些都有幾百年歷史的老壁畫,筆法與如今不同,所有的線條都樸拙而凌厲,透出遠古狩獵圖般的意味。

龐加萊疑惑地看了貝隆一眼,意思是十字禁衛軍的第二指揮核心怎麼會設定在這樣一座危機重重的建築裡,通常指揮所都應該設定在容易防守且有撤退通道的戰略要地。

老人突然站住了,深深地鞠躬。

祈禱堂最深處的壁畫前,一張破舊的木質長椅上,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挺身而坐,扶著椅背,仰頭看著前方的壁畫。

那是個鐵鑄般的身影,輕易擺出的任何動作都帶著力量,像是有獅子藏在他的身體裡,隨時會發動致命的撲擊。

那張壁畫是所有壁畫中最盛大的一副,赤裸裸的年輕男人半浸在淤泥中,生有雙翼的女人飛起在空中。她青春姣美,看向年輕人的眼睛裡卻透著慈愛,一眼就能看出她是那個年輕人的母親。

母親俯身抱著年輕人,要把他從淤泥中解放出來,但淤泥下面有成千上萬的惡鬼,它們死死抓住年輕人的腿,要把年輕人拉進淤泥中與它們為伴。那根本就是個惡鬼組成的泥潭。母親仰頭對著天空發出悲傷的呼喚,遙遠的雲端上,天使們沉默地觀望,卻無意伸出援手。

「聖座,我把他們帶來了。」老人恭恭敬敬地說。

「聖座?」貝隆震驚。在整個伊魯伯世界,只有一個人能被稱作聖座,那就是梵蒂岡教團的首席教士,翡冷翠的教皇。可十五分鐘前,他乘坐的禮車「阿瓦隆之舟」分明是被龍德施泰特一槍擊穿,隨之而來的紅水銀爆炸把車中的人炸得片骨不存。

中年男人微微扭頭看著貝隆:「那個孩子竟然也會背叛我麼?」

水晶磨製的鏡片後透出深淵般的目光,那張消瘦的臉在更年輕點的時候應該算得上英俊,略顯凌亂的灰色短髮下有刀削斧剁般的皺紋,這男人簡直是一隻出鞘的劍,帶著隱約的瘋狂氣質。他看著你的時候,就像把利刃抵在你的喉嚨上拷問你。

人們通常都會把他想象成慈眉善目的老人,九九藏書網那只是因為很少有人能夠近距離觀察他,而他出現在公眾場合的時候通常穿著臃腫的白色教袍。

教皇博爾吉亞三世,隆·博爾吉亞,鐵之教皇,教皇中的雄獅。

「聖座!」貝隆和龐加萊一齊半跪下去,手按胸口行騎士的禮節。

如此就好理解了,教皇根本不在阿瓦隆之舟裡,所以教皇廳廳長史賓賽會在這間祈禱堂裡,那個老人相當於教皇的貼身秘書。

「那個孩子居然也會背叛我麼?」教皇再次發問。

貝隆知道「那個孩子」是指龍德施泰特,雖然是熾天騎士團團長,但以龍德施泰特的年紀,在教皇面前確實只是孩子。可這個孩子的忽然叛變造成的巨大損失,簡直能夠改變整個世界格局,作為特務科科長,異端審判局的情報負責人,直到現在貝隆都無法從自己所知的情報中整理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龍德施泰特為何背叛?這場背叛跟楚舜華有沒有關係?這起叛變的核心目標是什麼?

全都是謎團,貝隆感覺自己捲入了巨大的危險之中,但他卻無法從這個漩渦中抽身。他是目擊者,他還檢查了那些被龍德施泰特殺死的熾天使……結果是什麼都無法在這裡說出來。

「我想現在已經沒有懷疑的必要了,聖座。」貝隆說,「他還殺死了同行的熾天使。」

「你說他還劫走了約爾曼岡德號列車?」

「十五分鐘前他從鐵道的盡頭撤離,以那列火車的速度,他在九分鐘前已經越過了馬斯頓,我們應該用電報通知下一站攔截他。」貝隆想到了電報,這種新型的通訊方式比以往用快馬,斯泰因重機或者火焰傳遞命令都快得多,沿著鐵軌它立刻就能抵達沿路各站。

「他劫走了多少節車廂?」

貝隆高速地回想密林中的一幕,龍德施泰特摧毀阿瓦隆之舟後,用備用的那顆秘銀彈擊穿了半列火車。這個舉動乍看起來似乎是要減少帶走的車廂數,但細想起來卻並不合理,火車即使縮短幾節車廂也快不了多少,當時龍德施泰特面臨的更優先的工作應該是殺死其他熾天使,這種情況下他不應該浪費那發威力無窮的秘銀彈。

教皇這麼問的言外之意就是,龍德施泰特是故意要劫走某些車廂,而把剩下的車廂當場毀壞,以免留給熾天使團。從他殺死了所有熾天使卻放走了貝隆和龐加萊來看,他並非冷酷嗜血……直到最後一刻他的眼神都純粹得像個孩子,他只是痛恨熾天使這種東西……雖然他自己就是熾天使。

「他劫走了十四節車廂,包括車頭。」貝隆給出了精確的數字,作為特務科科長,記性好是必須的。

「在外面待命。」教皇冷冷地說。

貝隆和龐加萊一愣。如此危險的時刻,教皇只是簡單地聽取了他們的回報。他本該焦急或者憤怒,這才符合鐵之教皇的性格。

外界很少知道「鐵之教皇」這個稱號,他們也不覺得隆·博爾吉亞和之前任何一任教皇有什麼區別。但在翡冷翠的上流圈子裡,貴族們私下議論著到底什麼力量把隆·博爾吉亞這個篤信力量的狂徒推上彌賽亞聖教的最高席位。

首先人、他是歷史上最不的討人喜歡的幾位教皇之一,除了裝模作樣地出席宗教和外交活動,他在其他場合都很沉默,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永遠藏在鏡片後冷冷地審視別人。

他對權力的渴望也很大,經常不顧樞機會的決議,直接通過教皇廳釋出命令。要知道叫教皇只是選出來的宗教領袖,翡冷翠的最高權力其實掌握在名為樞機會的小型議會手中。

最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試圖直接掌握軍權,譬如這次作戰,原本只需要十字禁衛軍元帥安東尼將軍指揮就可以了,但他卻作為宗教領袖直接操控了這場作戰。在西方,這個中年教皇被認為是能和楚舜華為敵的強硬角色,但他的宗教造詣卻委實配不上教皇這個稱號。

「教皇的命令已經下達了。」史賓賽廳長說。龐加萊和貝隆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起身退出了祈禱堂。

祈禱堂中只剩下壁畫、燭火、教皇和侍立在旁的史賓賽廳長。

「約爾曼岡德號列車上還有什麼?」教皇冷冷地問,那張冷酷無情的臉被燭光照亮,鏡片反射出的光像是刀劍出鞘。

「後面的車廂裡都是維護騎士生存所需的裝置,前面車廂裡的東西才最為重要,他劫走了十四節車廂,裡面有四具歐米茄級的遺骸和十二具騎士之棺,每具鐵棺裡都有一個還活著的騎士。」史賓賽廳長低聲說,「如果殺死那些騎士,對方就會得到十二具熾天使級別的甲冑。研究那些甲冑,我們的秘密就要暴露了吧?」

「想要得到遺骸和甲冑的人可能是誰?」

「很多人都有著這樣期望,楚舜華也是其中之一,但如此瞭解內情並能策反龍德施泰特的人,想必不是楚舜華。當年的人可還有不少沒死。」

「誰能令龍德施泰特背叛我們?」

「也許那孩子只是厭倦了我們,連帶厭倦了人生。」

「那就讓他去死好了。」

「按照時間來算,」史賓賽廳長看了一眼腕錶,「二十一分鐘過去了,以約爾曼岡德號列車的高速,他已經駛過馬斯頓又行駛了二十五公里。下一個能攔截他的車站是五十五公里外的伊茲密爾,但我們無法知道他是否會在途中停車卸下那些貨物。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交通工具能追得上約爾曼岡德號,唯一例外的是奧丁號,但它被留在了翡冷翠。」

「不用,約爾曼岡德號列車還未經過馬斯頓,龍德施泰特比然隱藏在某條停用的鐵路岔道上,如果我們前往下一站攔截,我們就中了他的計。」教皇冷冷地說,「他是我教出來的學生,我很清楚他會怎麼做。他知道自己很難通過馬斯頓,因為那裡有李錫尼。」

「原來把猩紅死神安置在馬斯頓的用意就是避免這種意外。」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始終是一個人盯著另一個人的背,一個盯著一個,結成鎖鏈般的網。」教皇下令,「無論是誰在黑暗中蠢蠢欲動,都不能帶著那些東西離開。世人是不能知道真相的,真相只能止於馬斯頓。」

「明白了,那就採取最雷霆的手段吧?目前還能呼叫的熾天鐵騎大約十六名,全部派往馬斯頓吧。」史賓賽廳長微微躬身,「只是這樣一來戰場那邊就沒有後備隊了,原本可以徹底碾壓夏國軍隊的好機會,就此失去了。」

「這就是楚舜華的可怕吧?在他最危險的時候,命運總會拯救他。別管他了,把所有能調動的人手都調往馬斯頓,龐加萊和貝隆也不例外。」教皇扭頭看了史賓賽廳長一眼,「指揮權交給你。」

「還有其他的吩咐麼?」

「要快,不必在乎代價。截至此時,龍德施泰特叛變的訊息想必已經蔓延開來。樞機卿們的耳目很靈通,電報讓他們遠在翡冷翠就能監督這裡的一切,如果我們不能解決這件事,他們就會介入。」教皇推了推眼鏡,「在他們心裡,那列火車上的東西是他們的財產,他們不允許任何人動他們的財產。」

「明白了,把手弄髒也沒關係對吧?」

「我被選出來坐教皇這個位置,就是要把手弄髒。」教皇的目光在鏡片後一閃,「你真以為他們是希望我傳播神的光輝麼?」

幾分鐘後,龍吟般蒸汽哨音響遍的帕提亞平原,原本已經對夏軍構成威壓態勢的十字禁衛軍在有效地鞏固著陣地的同時開始後撤,但此時失去了風和林部隊的夏軍卻無力趁機反擊,被視作死神的不朽軍團盡數損耗在這片海邊的戰場上,海面上巡弋的大夏軍艦掛起了悼念的白色風帆。

不敗的大夏龍雀仰望著最後一盞懸空燈燃燒著墮落在海面上,扭頭看向西方:「別了,騎士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