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鹹溼的老東西!萊婭夫人心想。
那是瑪德琳伯爵,城裡最有名望的幾個貴族之一,但瑪德琳伯爵和他的夫人在貴族圈中並稱奇葩瑪德琳夫人從小接受嚴格的神學教育,信仰極端虔誠,總是身穿修女服,聲稱自己早已把心獻給了神。而瑪德琳伯爵顯然沒覺得自己那身修女服的聖潔老婆有什麼吸引力,整日混跡在女人堆裡。他也是萊婭夫人家的常客,今天夫人在場,為了避嫌才沒有過來湊熱鬧。瑪德琳夫人疑神疑鬼,總是覺得城裡的女人都想要勾引自己的丈夫,萊婭夫人更是最危險的假想敵。她幾次衝到這位年輕嫵媚的寡婦家,要搜查萊婭夫人的臥室,覺得萊婭夫人把自己的丈夫藏在裡面。
萊婭夫人對瑪德琳伯爵只是逢場作戲而已,瑪德琳伯爵給她留下的極大印象就是鹹溼。偶爾有機會能邀萊婭夫人跳個舞,整支舞的過程中萊婭夫人都覺得自己渾身起雞皮疙瘩,因為有隻鳥爪樣的手在自己背後劃來劃去。
最近瑪德琳伯爵不太常出現在萊婭夫人家裡了,聽說整天泡在伯塞公學的唱詩會里。開始萊婭夫人還詫異說那鹹溼的伯爵竟然會對唱詩有興趣,今天見了阿黛爾,萊婭夫人才理解了瑪德琳伯爵的「移情別戀」。
果然,瑪德琳伯爵的手沿著阿黛爾的肩膀往下滑,摸著阿黛爾的背。萊婭夫人早就料到了,這老東西對女人後背的肌膚有種莫名其妙的迷戀。
阿黛爾並未意識到自己正在遭遇什麼,倒是萊婭夫人看得陣陣噁心。多虧他迷戀的是後背這種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那小女孩又是個沒心眼的,萊婭夫人心裡冷哼,要是迷戀女人的腿現在豈不是會跪下來抱著阿黛爾的腿叫她媽媽了?豈不把瑪德琳家的臉丟盡了?
「把你的髒手從我妹妹身上拿開,否則……我就把它砍下來!」瑪德琳公爵忽然聽見了嘶啞的聲音。很難想象這個孤冷的男孩會發出那麼……殘暴的聲音。
瑪德琳伯爵是那種有色心沒色膽的人,在萊婭夫人那種聞名遐邇的交際花那裡佔不到什麼便宜,只敢對女僕和地位卑下的平民少女用點淫威。阿黛爾在他看來跟平民少女差不多,而且他自以為一個老人的身份,在小女孩的背上拍拍打打不會落人口實即使阿黛爾察覺也不好說出口。兄妹倆相依為命在馬斯頓生活,怎麼敢得罪城裡的上流社會?
「這這這……這可笑的孩子,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我只是試圖幫助你們這對可憐的小傢伙而已。」他急於挽回面子,又又象徵性地在阿黛爾背後拍了拍,這下子是真的拍打而不是撫摸,意思是「我就這麼隨手拍了拍」。
「我說把你的手……拿開!」西澤爾強撐著站了起來。
他雖然瘦削,卻比矮小的瑪德琳伯爵還高了半個頭。瑪德琳伯爵打了個寒戰,西澤爾起身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威壓,真是奇怪,一個瘦削的男孩怎麼能威壓到他這位堂堂的伯爵?
「你沒事了就好!你沒事了就好!我不碰她!我不碰她!」瑪德琳伯爵高舉雙手。老傢伙徹底慌了。
這時穿著修女服的中老年婦女忽然從人群中走衝上前去擋在瑪德琳伯爵面前,手持十字架對著阿黛爾和西澤爾,用尖利的聲調念著祈禱詞:「神啊,請讓這骯髒的肉慾之美從我們面前消失!願你把女妖們都貶入地獄,讓她們嫁予惡鬼為妻,不要令她們蠱惑你的信徒!」
那是虔誠的瑪德琳夫人,在她眼裡,連萊婭夫人都是不入流的壞女人,何況是阿黛爾。她私下裡毫不隱瞞自己對阿黛爾的敵意,她聲稱那個不要臉的小女孩在她丈夫面前有意無意地賣弄風情,要是一百年前這種女孩就該燒死在火刑架上。
瑪德琳夫人當然清楚丈夫的毛病,可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了就是丟了瑪德琳家的臉,所以她懷著宿怨衝了出來,抓著十字架,要鎮住這個漂亮的小女孩。
阿黛爾呆呆地站在那裡,手中水壺傾斜著,清澈的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濺溼了她的裙角,可她渾然不覺。
她聽出瑪德琳夫人的意思。以前她也遇到過令人很尷尬的事情,比如說被路上偶遇的叔叔伯伯們纏著,故作關懷地問這問那,被女同學們在背後指指點點在唱詩的時候面對臺下異樣的目光,到哪都只是一時的窘迫,沒有影響她的心理平衡。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她說世界有陽光的一面也有陰暗的一面,人若是總看到陽光的一面便會開心樂觀,跟神更加親近,況且始終都有哥哥在身邊,除了再大的事情都有哥哥保護她,她始終活在自己小小的快樂中。
她沒有指望過馬斯頓給她什麼特殊的優待,在這個世界上會把她當成公主的城市只有翡冷翠,但她喜歡馬斯頓多過翡冷翠,只要這個城市把她當做一個普通女孩就好了……可她忽然間感覺到了這座城市對她和哥哥的惡意,原來這世上不喜歡他們兄妹的城市絕不只是翡冷翠。
瑪德琳夫人為什麼要誤解她呢?她也是教徒啊,虔誠地信著神,她在自己的門背後貼了一張聖母像,每夜都虔誠地向她祈禱,祈禱的都是些小事。她連公主的寶石冠都放棄了,這世上大的、好的、值錢的東西他都也都不要,可這些人為什麼會誤解她呢?
她想哭,可又哭不出來,眼淚劃過臉龐,像個被雨淋溼的娃娃。
「早就跟你說了不要靠近這種骯髒的女孩!鬼知道她那美豔的身體裡裝了什麼魔鬼的靈魂!想吃的就是你這種沒有防備的老頭子的血肉!」瑪德琳夫人覺得自己獲得了暫時的勝利抓起丈夫得手就要撤退。
她沒能走掉,西澤爾一把揪住她的領巾,掀掉修女帽,狠狠地抽打那張老臉。
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在馬斯頓城裡居然有人敢打瑪德琳家的人?還是一個少年對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動手?天吶!他怎麼能這麼做呢?就算瑪德琳伯爵的手放錯了地方,可那是瑪德琳伯爵,馬斯頓最有勢力的幾個家族之一,就算瑪德琳夫人說了幾句重話,可她已經算是半個老人了,男孩怎麼能打老人呢?
事態的發展超過了他們的思維速度,西澤爾抽得瑪德琳夫人轉了一圈,接著他掄起左臂,反補上了第二道耳光。
彬彬有禮的貴族們都被這男孩忽然流露出的兇暴驚呆了,刀槍劍戟般地氣息出現在西澤爾身上,不受控制地高漲著,甚至能夠暫時地壓制頭痛。
某個男人曾對西澤爾說:「想要成為真正的上位者,你首先要學會壓制自己的憤怒,獅子沒有必要和豺狗比試聲量,如果你看那些豺狗不順眼,你要做的只是沉默地咬死他們。」他本該是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的。
但今天有些失控……一個小小的伯爵夫人竟敢在他面前吼叫?如果是三年前,如果是他在翡冷翠的時候,如果他還是上位者群體中的一員……
「這孩子發瘋了!這孩子發瘋了!」有人高呼。
「離他遠點,小心他再傷人!」
「這就是那個小女孩的哥哥?兄妹長得可完全不像啊。」
「說是兄妹,誰能證明?鬼知道兩個人之間是什麼關係,沒準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呢。」
瑪德琳伯爵和瑪德琳夫人徹底懵了,以他們在馬斯頓的地位別說被人打耳光,就算是走路時被冒失的人撞一下,對方也會誠惶誠恐。在場還有十幾個瑪德琳家的人,急忙衝上去要把伯爵和伯爵夫人拉回來。女人們遠遠地對著西澤爾和阿黛爾指指點點。
瑪索斯爵士倒是對阿黛爾沒什麼興趣,但眼前這一幕恰好說明了他的論點,便聳聳肩說:「這就是所謂的‘蘇伽羅式的魅力’吧?走到哪裡就把麻煩帶到哪裡,東方人怎麼說都是下等人,混血的孩子也不例外。他們藏不住心裡的兇狠和卑賤,虧得伯塞公學竟然讓他們入學。」
「只是兩個家教不好的孩子罷了,沒那麼誇張。」艾倫爵士還是略溫和些,「我看那個女孩也只是無知而已,自持美貌不懂得收斂。」
「說他們家教不好倒像是給他們找託詞了,東方血統的卑賤是先天的,他們的男人好鬥,女人善媚,」瑪索斯爵士冷哼一聲,「不信等著看好了,再過幾年那女孩就會學著討好男人來博取好處了,別看長著天使一樣的臉蛋,骨子裡的那股風騷是掩蓋不住的。」
西澤爾忽然從瑪德琳伯爵和瑪德琳夫人之間衝出,誰也沒想到這個瘦削的、體育從來不及格的孩子竟然有這樣的爆發力。瑪索斯爵士覺得這糾紛跟自己沒關係,注意力全在侃侃而談上,被西澤爾衝到面前一腳蹬在小腹上,仰面倒地。
羅曼神父原本在後堂休息,聽見喧鬧聲才出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西澤爾抽打瑪德琳夫人,接下來一腳蹬倒瑪索斯爵士。這間教堂本就是他管理的範圍,西澤爾又是他的學生,他勃然大怒卻沒法穿越人群去制服西澤爾,只得登上高處指著西澤爾高呼:「騎警!騎警!」
萊婭夫人放聲尖叫,因為西澤爾一腳踩在瑪索斯爵士的臉上,毫不留情地用鞋底碾壓。如果不是他體重較輕,瑪索斯爵士很自得的高挺鼻子已經骨折了。
人們已經等不及騎警過來,幾位強壯的男士撲上去想要抓住西澤爾。這時睡得跟死豬一樣的米內終於醒來了,眼前一片混亂,他先是懵了,然後猛跳起來,擋在西澤爾身後擺出拳擊的架勢。這傢伙居然不惜得罪在場的多數大人來援護同伴。
未來的米內·斯蒂爾男爵就是這種人,他有一雙感覺很純良的眼睛,看似溫潤討喜,其實沉迷於東方的俠義道,一輩子都夢想著有一日在女孩們面前挺身而出,抽出漂亮的利劍抖個劍花說:「想要傷害這位美麗的少女呵,便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吧!」
根據他對俠義道的理解,保護美麗的少女固然重要,和好兄弟並肩作戰也很能體現英雄氣,因此他特意把拳擊的姿勢擺的很帥,目光銳利,凜然不可侵犯。
西澤爾也擺著拳擊的架勢。這個瘦削的男孩連平端重劍都做不到,而且正受著頭痛的折磨,但每一記敏捷的直拳都能逼退撲上來想要制止他的大人。他那並不很有力的拳頭會提前一點點打在對方的肘彎或者手腕處,一下子就能瓦解對方的進攻。
他的眼神空洞,全無焦點,看起來隨時會被擊倒,但直到拳擊姿勢優美的米內被某個強壯的男人用胳膊鎖住咽喉拖了下去,依舊沒人能夠接近西澤爾身邊。他用遠遠算不得寬厚的身軀把驚慌失措的妹妹擋在身後,向著四面八方出拳……對著整個世界出拳!
這才是他的本性,與其說他孤僻和特立獨行,不如說他對這個世界懷著莫大的敵意,一旦被激怒,那股敵意就不可抑制的爆發出來。
「嗨嗨!你們這些蠢貨!別碰我的兄弟!」米內被人壓在地上,還扯著嗓子高喊。斯蒂爾家的人只有他來參加彌撒,否則他早就被父親或者叔伯拉下去痛打了。
確實沒人敢接近西澤爾了,幾位懂點格鬥的爵士本想支付這個男孩,卻被他的兇狠嚇到了。如果不在乎受點輕傷的話,制服西澤爾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養尊處優的貓必然會愛惜漂亮的皮毛而不願接近野鼠,此刻的西澤爾在他們眼裡就是隻不好對付的野鼠。這種野孩子還是留著給騎警對付好了。
人群忽然裂開,一名騎警大步上前。在馬斯頓人的眼裡,這幫騎警一直遊手好閒,讓他們幫忙上樹抓只跑丟的貓都懶得動,可此刻這名騎警的動作卻凌厲如電閃。
火銃劃出一個巨大的半圓,槍柄重重地敲在西澤爾的側臉上。那一刻所有人都聽見了骨頭開裂的微聲,西澤爾的直拳已經抵到了騎警的腕間,卻被堅韌的護腕擋住了。他翻滾著旋轉著倒地,把一口黏稠的血吐在大理石地板上。
「拖他們去禁閉室!把他們都關起來!」羅曼神父怒吼。
那邊瑪德琳夫人正捂著臉嚶嚶的哭泣,萊婭夫人按著豐腴的胸口花容失色,這些都是虔誠的教友,羅曼神父怎麼能看著這些尊貴的夫人被一個野鼠一樣的男孩侮辱?
那名面無表情的騎警踏上一步,左手拎起西澤爾的衣領,右手把阿黛爾攔腰抱起,這時本該精疲力盡的西澤爾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嘶叫,緊緊的捂著頭,痛苦地在地上翻滾起九-九-藏-書-網來。
那聲嘶叫真是難聽……準確地說是可怖……好像把地獄裡的魔鬼放在烈火上烤似的。
「叫大夫!快叫大夫!我哥哥犯病了!」阿黛爾驚恐地掙脫了騎警,緊緊地抱住哥哥,帶著哭腔大喊。
體力透支和騎警的那記猛擊讓原本能壓下去的頭痛症徹底地爆發出來。不知道多少次阿黛爾看著哥哥痛苦地抱著頭在床上翻滾,痛到極致的時候他從床上滾下來自己都覺察不到。西澤爾嚴禁阿黛爾把這種情況告訴別人,連米內都不知情。
永遠不能讓人知道你的弱點,否則在你虛弱的時候,原本相安無事的人也會走過來給你一記背刺!
醫生雖然無法確診,但再三提醒阿黛爾說這種病可輕可重,病發時過量的鮮血湧向頭頂,腦部的血管有可能裂開,當場死亡或者瘋癲都是可能的,西澤爾想要安然過完這一生,就是不能生氣不能激動,要平和。
「誰帶了糖?誰帶了糖?我得喂他吃點糖。」阿黛爾焦急地問,糖分對於緩解病情有點幫助。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動。如果換做平時,大家還是願意伸出援手的,有那麼多欣賞阿黛爾的男人,又有那麼多心儀著西澤爾的女孩。可經過剛才的事情,這對兄妹已經不再屬於他們這個群體了,這對身份不明的野孩子,他們竟敢對高貴的瑪德琳伯爵和夫人動手,誰幫助他們就是跟瑪德琳家為敵。
「裝可憐麼。」有人猜測。
「不裝可憐就得被關禁閉室吧?」又有人說。
人群裡的安妮伸手到自己的裙兜裡,抓住了裡面的軟糖,卻被父親隔著裙子抓住了手腕。父親用嚴厲的眼神警告安妮,讓她不要管這件事。米內拍著地面,大叫著:「嗨嗨放開我!你們得讓我去幫幫我的朋友!」但他的雙腕被扣了個水手結,腰間的獵刀也給搜了出來。
阿黛爾驚慌地四顧,四周冷漠的目光像是高牆那樣圍繞著他們,她的眼淚對這些人毫無用處,哥哥的痛苦也打動不了他們,他們無動於衷。
時隔多年,阿黛爾再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惡意,彷彿回到了翡冷翠,回到了那座威嚴的審判堂,她和哥哥被居高臨下的目光圍繞,那些人俯視他們,審判他們,無論她怎麼哭喊怎麼求救都得不到任何回應。
「辯護駁回!辯護駁回!辯護駁回!」他們的聲音在高處隆隆作響。
而哥哥呢……哥哥咬緊了牙關,彷彿牙齒裡咬著生鐵,無論那些男人怎麼定他的罪,他都不辯解,於是那些男人就越發的討厭他,把他的罪定的更重。
其實他早已筋疲力盡了啊,其實他的身體裡早就滿是瘡痍了啊,他孤獨地站在那幽深的聖堂裡,強硬的梗著脖子,目光像是熒熒的鬼火。
你們還想怎麼樣?你們還想怎麼樣?被你們審判和嘲諷的這個男孩已經一無所有了啊,你們還想從他那裡奪走什麼?不受控制的情緒如灼熱的岩漿沿著血管流淌……平生第一次,阿黛爾在心底詛咒這座曾經帶給她平安和幸福的馬斯頓小城,因為它傷害了哥哥。
大概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都不喜歡哥哥吧,每個人都是神的孩子,哥哥也是神的孩子……可他是神的逆子。
羅曼神父也有些躊躇,這種情形下把這對兄妹關進禁閉室去似乎顯得不太人道。於是所有人都退開了幾步,看著女孩用盡全力拖著她痛苦的哥哥去向飲水泉邊。沒有藥物也沒有糖,更沒有醫生的輔助,阿黛爾僅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喂西澤爾點水,用水浸溼裙角敷在他的額頭上。但她首先得把哥哥弄到飲水泉邊去。
偌大的教堂裡迴盪著女孩的哭聲,就像一隻被從鳥群裡驅逐出去的知更鳥在夜幕下哀叫。西澤爾雖然瘦削,但嬌小的阿黛爾想要拖動他還是很不容易,她纖細的脖子上青筋凸出,額髮垂下來遮住面容,人們只能看見淚水漫過她的臉在下頜上匯聚,彷彿流不完的山泉。
幾位男士終於受不了了,上前一步,想著幫這個女孩把她哥哥挪到飲水泉邊去總是紳士該做的事。可那邊瑪德琳夫人又開始捶著心口號啕大哭,喋喋不休的祈求著神憐憫他這可憐的婦人。她那麼虔誠地信著神愛著神,卻被魔鬼般的孩子侮辱。
原本要幫忙的手最終還是縮了回去,沒有人願意當眾背叛自己的階級地位。他們是馬斯頓本地人,是高高在上的老家族,理應團結在一起,即使那對兄妹看起來有點可憐,即使阿黛爾那麼美,可仍不是他們中的一員。
沉默中,風雨聲變得格外清晰,沉重的黑鐵大門在震動,好像全世界的雨水都被聚攏起來澆在了這座教堂的屋頂上。雨水衝門縫下方浸了進來,混著枯枝敗葉。騎警隊長的臉色有些難看,馬斯頓位於半山,雨水太大的話會造成山洪,山洪規模可大可小,小型的山洪會順著城市旁邊的洩洪溝流走,大型的山洪卻會衝破城市上方的防洪壩,帶著枯枝敗葉和碎木浩浩蕩蕩地席捲全城。歷史上馬斯頓曾經重建了兩次,就是因為被山洪摧毀。偏偏是這個時候,城裡抽不出人手去盯著山上的水勢。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大概就是這回事。
「你們幾個去找些碎布來!把門縫堵住!」騎警隊長下令。
沒人去管西澤爾和阿黛爾了,騎警們匆忙的扯下幾張帷幕去堵塞門縫,向著教堂內部避讓。阿黛爾終於拖著哥哥挪動到了飲水泉邊,撩起裙襬浸入水中,想把溼潤的裙襬塞進哥哥嘴裡讓他好歹喝點水。但西澤爾在劇痛中牙關緊扣,連點水都喝不進去。
「請幫幫我!請幫幫我們!求求你們!」阿黛爾環顧四周,可無人回應她的目光。飲水泉所在的區域正好是門前,冰冷的雨水流淌著逼近她,漫過她的膝蓋。門縫裡滲進來的雨水把她淋得溼透。她彷彿坐在無盡的暴雨中,所能做的事情只是抱緊她似乎正在死去的哥哥。
「孩子,你不要害怕,因為我與你同在。不要驚慌,因為我是你的神。我必堅固你,我必幫助你,我必用我公義的右手扶持你。」她撫摸著哥哥的額頭,唸誦著彌賽亞聖教的祈禱詞,此時此刻能夠幫助她的,大概也只有那在至高無上的神了。
滾滾的雷聲由遠及近,那沉重的鐵門猛然洞開,那一刻紫色的電蛇撕裂夜空,漆黑的人影站在教堂門口,風聲彷彿獅吼,教堂中的燭火被疾風壓得矮下身去,半數以上的火光在門開的瞬間熄滅。
那扇門本該是鎖死的!
騎警隊長在這忽如其來的變故中流露出野獸般的警覺,後腰交叉的火銃滑入雙掌,直指那個黑影。他沒有問話,也不準備問話。他的真實身份是高文共和國的精英戰士,此時此刻馬斯頓處於一個極特殊的時間段,一切的危險因素都要排除。黑影有任何進攻的表示,騎警隊長就會對準他的膝蓋開槍。
風過去之後,燭火重新升起。教堂內的亮度恢復了,那個忽然闖入的黑影就站在阿黛爾和西澤爾面前,暗紅色長髮在風裡起落。輕盈的裙襬也在風裡起落,腳下是四下滿溢的雨水,她那麼纖細修長,便如水上盛開的蓮花。
竟然是個女孩。騎警隊長愣住了。「什麼人?」他嚴厲的喝問。
「來自東方的魔女哦。」女孩清清淺淺地笑著,彷彿從畫中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