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戲點鴛鴦 席絹 第1頁,共2頁

萬花樓,北方最具盛名的青樓。在來了秦秋雨這一位大美人之後,幾乎天天有大把銀子的進帳。她的出現,使萬花樓原有的十二金釵、四大美人,以及全樓上上下下的美女都為之失色。

川流不息的人潮只為見秦大美人一面而來。有財有勢的官少爺更是成天守在名叫「雅庭」的別院中小酌,只為等待秦大美人練琴完畢出來一聚。

秦秋雨,原本是秦淮河畔畫舫上的「水仙子」;色藝雙全,只因年幼時家道中落而淪為歌妓。她隨著畫舫四處為家,每行經一個港灣就落腳獻藝數日,一站唱過一站,由小女孩成長為一個絕色少女,而那讓人驚的花容月貌也博得了「水仙子」的稱號。

萬花樓的鴇母朱大娘,在三年前以一千萬兩的鉅資向畫舫主人買下秦秋雨,並且花了二年的時間請人調教,更加雕琢出秦秋雨的不凡氣質。

要造就一個不凡的花魁,光有絕色姿容是不夠的,更要有文采與氣質相互烘托;內外兼具才會使男人趨之若鶩。朱大娘執業三十多年,客人的心思她還有不明白的嗎?

如今,她知道她押對寶了。二年前投資在秦秋雨身上的一千萬兩,現在已加倍回收了。而秦秋雨才下海三個月,並且還是個清倌,只消笑一笑、唱一曲,那些王公貴族立即爭著奉上金子、銀子。

朱大娘並不急著讓她開苞,雖然先前放話說要在秦秋雨十八歲生日時讓她破身,而使得那些有錢的大佬早已暗中叫價直逼千萬兩大關。那的確是一筆令人心動的數目!可是,朱大娘並沒有這種打算;讓她保持處子之身,不僅可保萬花樓財源滾滾、名門公子天天上門砸銀子,又可讓秦秋雨保持不墮的花魁聲望;再者,朱大娘也不忍見秦秋雨這麼一個美麗的女孩兒讓人糟蹋了。

她不是一個會心軟的人,尤其在青樓中見識人情冷暖近四十年,再怎麼古道熱腸的心也會消磨怠盡。旗下女孩皆是她用來賺錢的工具,她雖不曾逼良為娼,倒也沒有什麼好心腸;只是,秦秋雨太特別了!在畫舫中待了五年,非但沒有像別人一般沾染一些惡習流氣,相反的,她更加潔身自愛。而滿腹經綸也造就她與眾不同的氣質;天生的柔婉嬌弱,更使人心生憐愛,連朱大娘也為之動容。

在不會虧本的原則下,朱大娘希望有人會真心對待秦秋雨,將她贖身並且明媒正娶。的確,雖然秦秋雨身世飄零又出身青樓,但她未曾遭人玷汙,一直很潔身自愛,她是有資格嫁人當正室的。所以,朱大娘一直在等,也暗中為秦秋雨物色人選,只是經過三個多月後,她也不免有些失望了。是呀!會上花街柳巷的男人,又有哪一個會是好東西?

意興闌珊的彈完一曲「琵琶行」,秦秋雨不禁對著花園中的秋菊發呆。

身為一個歌妓,本就是男人們的玩物,而既是玩物,就不該有太清高的志節,否則就註定是淒涼的一生。她每天任自己墮落的穿梭在眾恩客之間倚門賣笑,卻不能有心、不能有情,只能利用女人最原始的武器去掏空男人的荷包!然後當年華不再時,就像一具被利用完的物品般,毫不憐惜的被人丟棄……

是花魁嗎?秦秋雨淒涼的笑了;在青樓中,所謂的花魁不過是代表一票男人垂涎爭奪的豬肉或玩物,他們天天贈予詩詞或寶物,也不過是想一親芳澤罷了……

那真是齷齪可恥!

此時的她,不過是市場中被競價的豬肉,只等誰的價高,誰就得手!自古紅顏多薄命,她連最基本的尊嚴都不能有!但如果她還要顧到尊嚴的話,那麼她是絕對沒有勇氣再苟活在人世的。

即使她無法苟同班昭所寫的那些約束女人的東西;什麼以丈夫為天,女人要盲從附和之類的規範……但,假使能過那種尋常的生活,也總比現在幸福!如果老天讓她生為良家婦女的話,她也願意去遵守什麼三從四德;她也願意去忍受這些束縛,只要她不用做妓女,再怎麼艱苦的日子,她也會含著無限感激來接受。

是個清倌又如何?潔淨的身子能保持多久不是她能決定的!她不禁想起三日前上山禮佛的事;那一瞬間,她居然妒忌起那些長伴青燈、古佛的尼姑們,而十分豔羨她們的清修潔淨,可以保持肉體與心靈的清明……只要能夠過那樣的生活,再拮据的粗茶淡飯又有何懼?

「汝非我佛門之人。」當時師太是這麼對她說的,她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思。是的!她永遠不會是那片佛門淨土中的一員,她出身青樓,又將遭人玷汙身子,哪有那個福份?

多少年了,她不知道什麼叫做笑容;盡避扯動臉皮卻了無笑意。現在,她的盈盈大眼又裝上新的哀愁:也同樣是三日前,在禮佛後回城途中,正是夕陽餘暉在大片草原上映照出熠熠金光時,一騎人馬在夕陽中賓士而過,馬蹄所經之處揚起漫天風沙,他們追逐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

秦秋雨一時看得痴了,讓轎伕佇足,隔著紗往外看,她倒想知道那些獵人要如何馴服那匹白馬?

那真是一匹舉世少見的漂亮白馬,一雙星目閃動慧黠與不馴。

然後,她看到那群人列成一橫排,其中只有一個男子策馬向前。他騎著一匹黑馬,手上拿著繩索,才一眨眼的工生就套住了白馬,接著一人一馬間展開了拉鋸戰。她看不清楚那人長相,卻因此而深受震撼;那人有著有力的臂膀,充分顯示出他的力道。

「咦?是石家三少爺嘛!終於讓他追到‘雪影’了!看來這次是可以回去交差了。」前面的轎伕也看得入迷,與旁邊的人討論了起來。

秦秋雨才知道那個有著一副足以擔待天地的臂膀的男人,竟然就是北六省鼎鼎有名的石家三兄弟之一——石無介。

「交差?」另一個轎伕不明白的問著:「交什麼差?」

「你不知道,石大當家對妻子溺愛是遠近聞名的;他的妻子有一次聽別人起‘雪影’這匹神駒,就想一窺真面目。就她這一句話,石無忌當下令人交代下去——若有人能馴服‘雪影’,重賞一千兩黃金,並且實現他一個願望;什麼願望都會被應允。石三公子立即自告奮勇要去馴服‘雪影’。從此,常常可以見到石三公子在大草原上搜尋神駒的身影。」

「原來如此。莫怪石大當家會溺愛她了,他那妻子比天仙還美麗!」

轎伕的話,言猶在耳。秦秋雨開始對那集榮寵於一身的石大夫人欣羨了起來;並非所有紅顏皆薄命的,是不是?至少,有人過得很幸福,也是值得安慰的。而那個令她難忘的男子,是絕不能對他動心的;先不論他身家如何,她都沒有這個資格。

那是一副可供棲息的肩膀,有一天必會成為他那如花美眷終生的眷戀……但,永遠不會是她的!

「秋雨,到涼亭去彈二曲吧!江公子與王公子我們都得罪不起,真翻了臉,對大家都沒好處。」朱大娘喚回秦秋雨神遊的心緒,輕聲說著。有時候,那些財大氣粗的公子哥兒是得虛應一番的;萬花樓說小不小,可也得罪不起那些人。

「是的,娘。」她任鴇母扶了出去。日子,合該是註定這麼過了,她空有一顆不願墮落的心又如何?只是徒然加深自己的痛楚罷了。

那寬闊的背影,一直撩撥著她僅存的情感,讓她無法遺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石無瑕坐立不安的待在梅院,一步也不敢走出去。如果可以,她還想裝病不見任何人;可是,她的丈夫回來了。冷剛一把脈就會知道她有沒有病,那豈不是更凸顯出她的心虛?所以她什麼也不能做的在院子中踱方步;幸好冷剛一整天都與大哥他們在一起,否則在冷剛的目光下,她還能有什麼隱藏?老天爺!她該怎麼辦?

的確,這次她意志堅定的拒絕幻兒上妓院的提議;可是,她能令自己不去,卻拖不住幻兒的腳。而如果她還想過好日子的話,最好裝作不知道幻兒上哪裡去了。但……大哥如果突然想找大嫂,找不到人時一定會來問她,到時她該怎麼辦?她怕死了。

原以為大嫂沒人壯膽肯定不敢獨自前去的;也的確是那樣沒錯啦!所以大嫂舍她而拖了梁玉石前去。

這下子,石無瑕只願自己能土遁迴天山,眼不見為淨算了!大嫂居然拖著一個大男人上妓院,讓人知道了還得了?大哥知道了肯定會氣死。噢!她不敢想像了。

「無瑕。」石無瑕希望自己能趕快昏倒!可是近三年來,身為大名醫的妻子,一番調補下來,她卻健康得很,想昏倒可沒有那麼容易!只能硬著頭皮轉身面對大哥了。

她要面對的可不只是石無忌而已;石家三兄弟全來了!還有她的公婆與丈夫。全部的人都是一臉開心的樣子。

「你們……怎麼全來後院了?」她結結巴巴的開口,並且趕緊到向丈夫懷中。

「我們來找大嫂,要給她一個驚喜;這下子她肯定不會再喊無聊了。」石無介得意的說著,一邊左右張望的搜尋著大嫂的身影。他已迫不及待的想要獻寶了;好不容易花了七天才馴服「雪影」這匹野馬,大嫂會不開心得大叫才怪。「大嫂呢?」

他們一路由蘭院走過來,都沒看到幻兒的人,以為會在梅院的。

「我……我不知道呀!她……她一整天都沒上我這兒來……我什麼都不知道。」她不敢面對大哥的目光,吶吶的說著。

石無忌一雙眼睛疑惑的盯著妹妹,濃眉深鎖了起來,警覺地道:「幻兒出門了嗎?跟誰一起?」

幻兒並沒有說今天要外出,而且,向來她外出時都會有二個身手高強的手下護著,今天可沒有半個手下出傲龍堡,全部都在操練場練功;她真的出去了嗎?幾時的事?

「無瑕——」石無忌口氣嚴厲了起來;此時他可以肯定,幻兒是連一聲招呼也沒打就私自出門去了,而且也沒有人在身旁保護她!

冷剛摟住妻子,以眼神制止石無忌的審問,輕抬起妻子的臉,柔聲道:

「大嫂出門了,是不是?」

無瑕點頭。

「有人保護她嗎?出去多久了?」他又問。

「出去二個時辰了。是……梁玉石陪她……大嫂硬拖梁大哥出去的……他們並沒有什麼逾矩……」無瑕看向大哥,再三保證大嫂的清白。

只有無瑕深信梁玉石是個男人,不知道梁玉石是個女兒身,才會怕大哥誤會。

「我知道了。」石無忌揮了揮手。「我只想知道她為什麼要瞞住我,而偷偷出門?我向來不會阻止她出門的。」他心中開始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有沒有說要去哪裡?」

石無瑕不敢回答,滿臉的心虛;如果能因此而昏倒真是太幸福了,偏偏她只覺得全身冒冷汗而已。

「無瑕,你快說呀!如果大嫂因我們沒有保護好而不小心出了意外呢?她一個弱女子要怎麼辦?你一定知道大嫂去哪裡的是不是?」無介氣急的大叫。

這一說,無瑕也慌了,可是她沒有太擔心,幾乎是喃喃自語的說著:

「應該不會出意外啦!她女扮男裝……」

「什麼?她為什麼要女扮男裝?」石無忌叫了出來,心中的不安更加擴大了;蘇大姑娘女扮男裝會有什麼好事?

「因為……因為……她要去……」無瑕更加吞吞吐吐起來,不敢看眾人的表情,只在心中直念阿彌陀佛……

「她要去哪裡?你快說呀!」無痕也忍不住叫了出來;出去的人可不只是大嫂而已,還有梁玉石呢!

「萬……萬花樓……」她小聲的說著。

眾人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幾乎都快凸出來了。天哪!他們沒有聽錯吧?那是妓院耶!

還有一點清醒的石無忌不抱希望的問:

「她不會是去買花吧?以為那裡是賣花的地方。」

「不……大嫂說她要去……要去……」

「做什麼?」眾人全吼了出來。

「嫖妓——」

梁玉石真不敢相信蘇幻兒會帶她來這種地方「見世面」!她開始覺得石無忌敢要這種老婆實在是有膽,並且要有很強壯的心臟才行!否則隨時都有可能會被嚇死。

一身儒雅書生打扮的蘇幻兒仍是傾國傾城的,但卻不是女人的那種柔媚,而是書生的俊俏文弱。她賽若潘安的面孔,立即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所有女人都自動黏了上來。

不過,蘇幻兒堅持不要那些庸脂俗粉,指定要單獨見秦秋雨。

而光是看她眼也不眨的丟下一萬兩銀票的手筆,就讓人不敢小看了,哪敢有不從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