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戲點鴛鴦 席絹 第1頁,共2頁

那是一個俏生生的大姑娘!蘇幻兒第一眼看到梁玉石時就是這種感覺;即使她是一身粗衣短褂的男裝打扮,但那股女孩兒才有的味道,是很容易分辨得出來的。

此時,我們的蘇大姑娘正與她小姑躲在門後面往外窺。這可真是一個好視野;剛好可以看到她要看的客人。但這種行徑她可不稱為「偷窺」:這叫觀察,也叫評量!反正她一定會出去的,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正想先聽聽看他們在聊什麼時。冷不防門被一隻小手猛地掀開!

「娘娘、姑姑!你們躲在這裡是要跟我玩捉迷藏是不是呀?我抓到你們了!」一個清亮的童稚嗓音來自她們的下方。

順著聲音往下看,是一個年方二歲多的小娃兒;他有著比一般孩童更清晰的聲音和咬字。這麼大的嗓門,當然會使所有的人都對她們行注目禮,連帶的,也使二位大美人無所遁了。

「幻兒?無瑕?」石無忌皺眉的盯著她們。

幻兒惡人先告狀的託著茶盤走到無忌面前,沒好氣地抱怨他道:

「喔——沒空陪我,倒有空來喝茶見客?這道理我可不明白了!」

「敢情大嫂是對大哥的未婚妻吃醋了?」石無介心直口快的嚷了出來。

眾人臉色頓時一沉;尤以冷自揚與石無忌為最。

未婚妻?哪一個?幻兒瞪大的雙眼中閃著問號。

「你大哥的未婚妻?」

「是呀!如果梁兄弟是個女娃兒的話,那麼可就糟了!人家可是大哥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哩。」石無介說得又快又大聲,快到沒有人可以阻止,所以他的話換來所有人的大白眼。

「指腹為婚?石無忌!你早已經有未婚妻了?怎麼我從來都不知道?」幻兒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半。老天爺!人家正主兒未婚妻現在找上門來要完婚了,她這個妻子倒顯得有點名不正、言不順了。

「大嫂,先別吃醋啦!早知道你會有這種反應的。不過,我是說還好啦!人家梁玉石是個男孩兒。」石無介仍不知死活的嚷著,還認為自己說了一個很好玩的笑話。

石無痕神色有絲遲疑,卻仍趕在任何人開口之前首先發言了:

「是呀!大嫂,這梁玉石是個男孩兒。當年梁大叔與爹訂下指腹為婚的誓約時,因為還不知尚在腹中的是男是女,所以才會說:若生男,為兄弟;若生女,為長媳。但是事隔多年,加上音訊全無,冷叔以為梁大叔他們並不會對此事當真;何況,我們幾個兄弟在那次滅門事件之後,便隱姓埋名起來,對這件事也已不抱任何希望了!想不到,梁大叔居然相當執著,吩咐玉石一定要來確定我們是否真為故人之子。無介的意思是:如果這梁玉石是個女娃兒,那麼,大嫂的獨佔地位也許就不保了!」

幻兒驚疑的看向丈夫;是嗎?石無忌果真有一個從小指腹為婚的未婚妻?他們竟然認為這個梁玉石是男的!莫非所有人的眼睛都瞎了,才會當她是個男人?

「你想怎麼做?」

「這還要怎麼做?他是個男的。」石無忌用一種淡然卻沉重的語氣吐出這幾個字,也充份表現出他的不願多。

「可是,她……」蘇幻兒被他們粉飾太平的態度激怒了;她才不相信石無忌會看不出來,她簡直想拿茶杯砸他的頭了!可是……這事一深思起來,還真不是普通的複雜。她一時之間也不知要如何開口才好。開口之前,她得先知道所有人心中在想什麼?為什麼他們全都相信梁玉石是男人?老實說,她本人基於一生一妻的傳統思想,理應是該高興梁玉石偽裝成男人的;再怎麼說,這一次出現的情敵可不像三年前那個馬仙梅或小青那種情況。而幻兒最好奇的是:為什麼梁玉石要偽裝成男孩子?看她這一身男裝打扮,沒有流露出半點脂粉味,就可以猜出她以男裝示人已不是一、二天的事了。她那股英氣,是被刻意訓練出來的,否則哪會如此自然的於外?

梁玉石不是來傲龍堡嫁石無忌的!幻兒的第一直覺就是這個。所以她沒有醋勁大發,也沒有一丁點兒的危機意識,只是在這突發的狀況中發現了很多值得深思的現象;而她的直覺告訴她——將來必然會有很好玩的事發生!

她沒有拆穿梁玉石是女兒身的另一個原因在於:她看到了石無忌眼中的防備。石無忌太瞭解她了!三年來的夫妻生活使他深刻體認到,他愛妻心目中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一生多妻制;一旦他犯了這個錯,他肯定會失去妻子。即使他已認定今生今世只要她一人,可是父母之命的姻緣卻也是他不能違拗的;所以,即使他早已看出梁玉石並非男子時,仍執意順勢錯下去,當梁玉石是個男人。那麼,眼前的情況就容易處理得多:至少,他不會失去她!

「幻兒,你先回房去休息。」石無忌不願幻兒在這邊,除了因此時不宜討論梁玉石是男是女的問題外,他們的話題正進行到當年那一件滅門血案的經過,以及梁父受奸臣迫害身亡一事;討論那麼傷痛又血腥的事,他不希望讓幻兒與無瑕聽到。

何況,他知道幻兒已經對梁玉石起了疑心:一旦她對某人產生好奇時,一定會鍥而不捨、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而真相,是不能挖掘的。就算會愧對父母、愧對梁大叔,他也全扛下來了!他只對幻兒一人深情。愛上幻兒就註定他永遠的沉陷;沉陷在她綿密的情網中,不能自拔。

不過,蘇幻兒從來就不是會聽話的乖寶寶,她雖然揣測得出他的心思,卻不願被置身事外。她揚起下巴說道:

「我為什麼要休息?還很早呀!你們用膳了嗎?如果沒有,那正好!咱們大夥兒已很久沒一起用膳了。冷叔,叫廚房準備準備,就在後頭的觀景樓用膳吧!正對著一片桂花林,很有意境。」

的確是晚膳的時候了。

少夫人一聲令下,不一會兒傭人全布好了菜。眾人哪還敢講什麼?連石無忌都無話可說了,只有在心中暗自叫苦。

「走吧!別餓著我們的貴客了。你們也真是的!人家一路趕來,也不讓她休息一下,倒全排排坐在這裡說話,而不管她會不會疲累、飢餓!傲龍堡幾時改變了待客之道?真是太沒禮貌了!梁——公子。」幻兒主導全域性,並且滿場跑,一轉眼來到梁玉石面前。

她一臉的天真無邪加熱誠,笑容滿面的執起她的手說道:

「我們石家的男人哪,全是些沒規矩的!你別見怪了。我帶你去洗把臉,有了精神後再好好吃一頓。」

基本上,幻兒是把男裝的梁玉石當女人看啦!不過,只要梁玉石是以男裝出現,這等行為就是非常的不守婦道。所以,幻兒才剛碰到梁玉石的手,就立即被石無忌摟回懷裡,而梁玉石也趕緊趁機躲開了她的手。

「自會有人領他去,你安份些!」石無忌在她耳邊粗聲低吼。

「你放開啦!」見石無痕已領梁玉石往後院走去,幻兒不開心的想掰開她腰上那雙鐵鉗似的手臂,可惜卻掙不過丈夫的蠻力。現在,她開始懷念三年前新婚時,石無忌所嚴禁的一些條規;尤其是在公眾場合不許有親密動作那一條!但自從被她自己打破之後,她就從沒想過有一天她竟會因此而受制。

石無忌抱起幻兒往觀景樓走去,幻兒只得乖乖的順著他了。而他們那二歲大的兒子,就一蹦一跳的跟在石無忌後面,笑道:「娘娘,羞羞!被爹爹抱。長不大、愛撒嬌,羞羞臉!」

這些話正是幻兒天天對兒子講的,如今,她那寶貝兒子又一句不漏的回給她。誰叫蘇幻兒老是與兒子爭石無忌的寵?爭得都幾乎要反目成仇了。如今她兒子見機不可失,當然要報仇了!他那短短幾個字使得大人們連笑意也憋不住,全大笑了出來。只見石定綰這個小鬼靈精,更加的得意洋洋。

「石定綰,你皮癢了是不是?」蘇幻兒瞪著兒子,順帶也警告那些笑得不知節制的人:不想死得太慘的話,最好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幻兒,你哪!長不大。」石無忌輕捏一下她的俏鼻,寵溺的將她摟得更緊。

「我也要!」小小的石定綰不甘被冷落,也巴著父親不放。

「不行!你又來跟我搶,討厭!」活像自己心愛的玩具被搶走,幻兒又開始了與兒子搶丈夫的戲碼。

眾人全都識趣的隔山觀虎鬥,站在一旁看笑話;他們早就一致肯定蘇幻兒生了一個百分之百像她的兒子,是上天派來克她的。

當石無痕再度領梁玉石進來時,就見到美若天仙、氣質高雅的蘇幻兒坐在石無忌腿上,像只八爪章魚一般緊抱著石無忌,而被搶去好位置的石定綰,則硬是將頭擠入幻兒與無忌之間。

別說石無忌的形象被破壞,就連那個美得令梁玉石震撼得無法自已的蘇幻兒,也讓梁玉石對她的不錯觀感嚴重破滅;老天爺!這一對夫妻……恩愛得太過份了吧?再看看石家上下一派不足為奇的表情,就知道這情對他們而言,就像吃飯睡覺一樣正常;北方人與南方人真的是差那麼多嗎?還是石無忌生婦是特例?

梁玉石看呆了。

沐浴過後手腳有些冰冷;入秋了,夜晚總帶著幾分涼意。蘇幻兒在睡衣之外又加了件石無忌的大披風,赤著腳悄悄走到花廳,看到坐在長廊石桌旁的丈夫,他仍在批閱一些檔案,桌上堆滿了牛皮卷宗;夜明珠給了他充分的照明。

她由身後抱住他,將冰冰的雙手由衣領口探入他溫熱的胸前取暖。

「不許辦公!」她叫著。

石無忌放下筆,將她拉到自己腿上坐著。看到她衣裳的單薄,又開啟外衣包住她,擁入懷裡。這種天氣對他這北方人而言是沒什麼的,可是他知道幻兒比一般人還怕冷;一入秋就會開始穿冬衣,也常在半夜時偎入他懷中取暖。

「綰兒睡了?」幻兒在他懷中問著。向來哄孩子入睡的工作都是由石無忌來做的,因為如果由她去,必然會忘了任務而陪孩子玩到三更半夜還不知道休息;為了小孩子的正常作息著想,石無忌只好不畏世俗眼光而自己哄孩子睡覺。

「是呀,今天玩得比較累,一沾床就睡著了。」他親了她一記,將她沐浴後的幽香盡數吸入。

「無忌。」她低語。

他低下頭,附耳在她唇邊:「嗯?」

「她是女的。」她陳述著二人心知肚明的事實。

「她不是;只要她不願承認,那麼她就不是。」

「你的另一個意思是:她不願承認的原因是她看不上你?」她以另一種角度來問。

「我寧願這麼想;即使有傷我的自尊。」他背靠廊柱,昂首看向天空;秋天的夜空像一匹綴滿寶石的黑絲綢布,充滿了神與冷。他淡淡的開口:「她二十四歲了,已經過了適婚年齡。當她的父母得知我們石家突遭橫禍時,她立即被當成男人來撫養,目的只為替我們石家報仇,她自己更絕了再嫁之心,才會一直男裝到現在。一直以來,我都知道有另一批人也在找當年滅亡我家的兇手,只是力量不足,致使我們沒有去追查。如今她父親因為太過清廉而遭迫害,我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她必是拉下了自尊,忍下屈辱才來投靠我們;她在景昌縣的所有資料,早在一個時辰前我就收到飛鴿傳書了。」

傲龍堡有完善得嚇人的通訊網路,全國都有暗哨做為聯絡站,在正氣樓中更有一批人員專門記錄各種時事資料,以備隨時的諮詢。所以,梁玉石傍晚時分到達後,在深夜時她的一切身家資料就已送到石無忌的面前了,這是他之所以成功的重要因素;傲龍堡的確是不容小覷的!

「如何?會很有名嗎?除了是縣太爺的女兒外,還有什麼更精彩的?」一副充滿興味的表情。

「她?」他騰出一隻手去抽出桌上的一小張紙片道:「在七年前接下六扇門的公差,一年之後已是個名聞全省的鐵面神捕。五年來的努力,使得景昌縣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人人得以安居樂業。這情在這種不安定的時局中是很少見的;加上其父公正廉潔、勤政愛民,使得全縣能在連續二年的大旱中平安度過,無人餓死。可惜,好人是無法存活於這種年代的,所以,她的父親硬是被判了個罪名處死,為了雪冤報仇,她才找上門的。」

「報仇之後呢?她要如何?」幻兒知道,丈夫不會背叛她;可是,梁玉石在曾和無忌指腹為婚情況下,是不可能再嫁別人了。幻兒可不願梁玉石有那種下場;太不公平了。

「她會有她的人生。幻兒,別讓她成為女人,那會使事情變得很複雜。」

蘇幻兒堅決的搖頭;這事她管定了!

「在我們那個世紀,二十四歲未婚是很正常的,可是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老姑婆了,沒指望了!這結果是誰造成的?父債子償,你難辭其咎。我們不能不管,總不能讓她就這麼不男不女的過完孤苦的一生吧?至少……至少我要讓她當回一個女人,想辦法讓她覓得歸宿;只要她的丈夫不是你。無忌,這是我們欠她的!」

「你呀!就是太閒了才會成天想扮月老。先是無瑕,再來是玉娘;我想,冷叔到今天還對二年前的事心有餘悸。」石無忌免不了又是一陣數落,對幻兒做事只求達到目的不問手段的方法,感到有些擔心,卻也有更多的無奈與溺愛。

提到這二件事,幻兒只會裝無辜,滿臉天真無邪的反駁:「無瑕與冷剛是兩情相悅;關我什麼事?我可什麼也沒有做哦!」

「沒做?」石無忌斜睨著她:「你以為我不知道,無瑕新婚之夜沒有落紅?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教無瑕勾引冷剛?石大夫人,這種驚世駭俗的餿主意只有你想得出來!」他一直沒對幻兒提起這件事,想不到她居然真以為他不知道,而故意裝傻、扮無辜!她還真以為他這個傲龍堡的大當家是當假的?

他果然是知道的!幻兒暗自吐舌,一勁兒的傻笑;想不到他會一直默不做聲。不過,她心眼兒一轉,又有話說了:

「那你既然早就知道了,卻沒有開口罵我,就代表基本上你也是默許的,這事咱們就別提了吧。」

「那冷叔的事呢?」他笑得更不懷好意。他這個丈夫實在是太溺愛妻子了,才會容許她去胡作非為,要不是幻兒都有辦法讓每件事圓滿落幕,後果將是無法想像的嚴重;算她運氣好!

尤其是二年前冷自揚與玉孃的事,最教人無法置信。

那時,蘇幻兒才回到古代沒多久;並且還在坐月子中,卻已不安於室的想撮合冷自揚與玉孃的好事,而逼石無忌去向冷自揚提,她自己則對玉娘下工夫。

想不到冷自揚一口回絕了。第一個理由,他無意續絃,早已過慣了一個人的日子;第二個原因是,他認為即使玉娘未曾正式過蘇家門,但畢竟是蘇光平的人,而他不願壞了她的名節;再來的原因就是,玉娘是當家主母的母親,二人若成親就會破壞了主僕之間的分野,大大不妥!其實這一大串理由在幻兒眼中全是狗屎一堆。

她認為,所謂的貞節牌坊都是謀害女人終身幸福的墓碑!它的出現是男人合計出的陰謀;私心的以道德為名,令女人終其一生只能守著一個男人,即使受盡欺凌虐待也得認命,這太不合理了!以玉娘為例,就更令人不平了,所以幻兒才會擅自作主。為了激起冷自揚的真心,她刻意安排了一場玉娘遭人調戲的劇碼讓冷自揚看到,冷自揚自是出手搭救,而後老天爺又幫忙下了一場大雨,於是冷自揚與玉娘被困在破廟中過了一夜。

事後被幻兒硬是冠上「破壞名節」的罪名,冷自揚只有被迫娶了玉娘。這中間更有一幕是:玉娘不願強迫冷自揚負責而想離開傲龍堡,但沒有走成卻逼出了冷自揚的真心,而終於成就了這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