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情總要講個先來後到的,人家江公子可是打三日前就預約下了秦秋雨的一早上時光,自然死也不肯讓給別人。朱大娘二邊都不敢得罪,只好任二方人私下解決了。而此時,江公子仗勢人多,叫十個傭人圍住蘇幻兒與梁玉石,他笑道:
「你們不是本地人吧?本大爺是趙王爺的小舅子,銀礦大王的獨生子!大官見了我還得低聲下氣。你們這二個窮酸傢伙是從哪個破窯子鑽出來的小狽,竟敢來與江大爺我搶人?不要命了是不是?」他一副公子哥兒的小人嘴臉,耀武揚威的說完後還直瞄秦秋雨的視窗,希望她聽到他威風的聲音,會對他另眼相看。
蘇幻兒不拿正眼看他。她知道這個人;是叫江起勇的敗家子,不知強搶了多少良家婦女當妾,家中美女成群,卻還要來垂涎大美人,真是人間敗類一個!
「本公子來自南方,知道秦姑娘是同鄉人,特來探訪一番,沒有別的用心,更不是想來玷汙她清白的急色鬼。」幻兒輕展羽扇,爾雅的說著。
「少在那邊攀親帶故!秦姑娘今天被我包下了。就是我的人,只有我能看,你們二個快滾!」江起勇得意的說著,因為認定這二個南方人絕沒有靠山,是可以欺壓的人,所以口氣更不客氣了起來。
「滾?該滾的人是你才對。」幻兒坐在石椅上,撫弄袖子上的龍刺繡,淡淡的說著。
「哼!我倒要看看是誰被攆出去!上!」江起勇打個手勢,十個壯漢一起向二人撲了過去。
梁玉石閃身擋在蘇幻兒面前,俐落的出手,只一下子,十個男僕就呈十個方向跌出去。
「你——你們——你們好大的狗膽!給我等著,我……」江起勇這下子可勇不起來了;手下全橫躺在地上,他再有惡人嘴臉也不敢表現出來。但一口悶氣豈是吞得下的?何況,他深信秦秋雨一定在內將外邊情況全看個一清二楚;他的臉都丟光了!
「要搬救兵就快點滾,我們等你來。」幻兒有恃無恐的說著;看到梁玉石施展的身手後,她更肯定自己有囂張的權利。
「有膽就報出你的名號,本大爺會再找人來!」
「我?公子我姓蘇,單名柳,字楊柳,別號意柳公子。我來自蘇州,住在杭州,現在在北方與人做些小營生。自認貌比潘安,文采直逼李白;風流溫文天下皆知,乃本朝當代唯一奇男子是也!」
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基本上是一篇廢話,什麼重點也沒有。江起勇暈頭轉向了好一會兒才知道別人耍了他。他怒叫道:「你們給我等著!走!」率先領著他那些傷兵殘將走出萬花樓。
「落水狗就是這一副德行。」蘇幻兒對著門口吐吐舌頭。
朱大娘見風波平息,才婀娜多姿的扭了過來。
「喲,蘇公子好樣的人品!好神勇的手下……」
「不是手下,是兄弟。」蘇幻兒糾正。
「是是!奴家知錯了。今天二位大爺是來見秋雨的是嗎?恐怕要教您們失望了,秋雨昨日賞月,受了點風寒,不宜見客……」
要見秦秋雨都得事先預約,可不能壞了規矩;而且,這位南方俊俏公子身家來歷都還沒弄清楚,能不能得罪還不知道,有沒有資格見秋雨也不知道,所以事先防著些總是不會錯的。
可是,不等朱大娘說完,「雅庭」的雕花木門就開了,二個俏丫頭扶著一個嬌弱雅緻得令人心憐的美麗少女出現了。
「蘇公子遠道而來,又是我的同鄉,即使是抱病,也得出來小聚相識一番,只願蘇公子不會嫌棄我這蒼白容顏。」她低低柔柔的聲音、溫雅的吐,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豐富的學識涵養。
打一照面,幻兒就給了秦秋雨極高的評價;比起三年前的花魁馬仙梅,這一個秦秋雨簡直像個大家閨秀。沒有半點風塵味卻淪落在青樓,怎不教人打心底憐惜呢?給人糟蹋了才真叫老天無眼!
「哪裡、哪裡!秦姑娘肯出來見我這默默無聞的小人物,才令小生我受寵若驚呢!秦姑娘果真是個標緻的可人兒,不愧為花中之魁、群芳之冠。」
幻兒趁打躬作揖之際,一雙賊溜溜的大眼也不忘直打量著秦秋雨全身上下,一副標準急色鬼的樣子。
秦秋雨直覺的並不討厭蘇幻兒。這個自稱蘇意柳的南方俊公子給她一種從未有過的親切感;即使他的表現如此邪氣,她仍肯定這位蘇公子不是壞人。這種對陌生人產生的好感是她生平第一次,雖毫無道理可言。不過,他那眼光也實在是太放肆了些,使得她的臉上起了陣陣紅雲,不知如何是好。
「蘇公子……」她退了一步,斂身一福道:「過贊之詞!小女子無才無德,哪裡承受得起?不知今日公子前來,是要賞花、對奕,或吟詩?」
「都好!都好!你看著辦就好。」蘇幻兒上前一步,以摺扇托起秦秋雨的臉蛋,笑得更邪氣:「我真是快要為你神魂顛倒了!大美人兒。」
「請……自重一點,蘇公子。」秦秋雨被嚇得不輕;這人怎麼沒一點莊重?竟然這樣調戲她!
「蘇‘公子’,咱們該回去了。」就連梁玉石也快看不過去了!這個石家大夫人本來就不太守本份,沒半點當家主母的樣子,如今一扮起男裝就更加的變本加厲了,比她這個扮了近二十年男人的人還像男人——一個色男人!
她忍不住想制止蘇幻兒的遊戲;她恐怕早已忘了自己是誰了,竟這般調戲人家。而這秦秋雨是很讓人不捨的;蘇大姑娘就愛逗老實人!這種劣根性,讓梁玉石這個天性嫉惡如仇的捕頭大人想挺身主持正義;此時蘇幻兒的表現就像典型的紈絝子弟兼浪蕩兒,她學得還真是維妙維肖。
梁玉石這麼一說,換來蘇幻兒挑高眉,一臉的不以為然與意猶未盡。
「回去?我們好不容易才出來呢?而且更難得能與秦姑娘一見,這般的千載難逢,你卻要我回去?莫非梁兄是嫌棄秦姑娘?」
這蘇幻兒不只是玩心重,更是難纏!梁玉石在口頭上向來無法與人爭長短,又怎麼說得過蘇大姑娘這個天生的鬼靈精?可是,走還是得走的;她們出來這麼久,石家人不知道有沒有發現她們失蹤了?還有,打一踏入萬花樓,她們就得罪了富家大少;他們來頭如何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一定會回來報仇的!梁玉石不是怕自己武功不濟,是怕萬一一個不注意,讓石大夫人受傷了……還有,如果石家人知道她們二人孤「男」寡女的出門,怕要惹人非議了,對石無忌那種佔有慾極強的人來說,會受得了這種事嗎?
糊里糊塗被拖出來,一時之間沒有想得很深,現在一一仔細回想,她們出門前也沒告知任何人,後果真是難以想像……她不禁有些擔心了。在領教了蘇幻兒的三寸不爛之舌後,又知道了她膽子大到什麼地步……反正,她梁玉石是上了賊船了。
唯一補救的辦法就是快快的拖石大夫人回傲龍堡,如果運氣好一點的話,也許根本沒有人發現她們失蹤了。如果真是這樣,就代表什麼問題也沒有了。
「蘇公子,您還是請回吧!我身子有些不適,今日恐怕無法陪伴您了,不如改日再來。」見蘇幻兒口氣愈來愈流氣,秦秋雨心想自己是看錯人了,這人的人品沒有她想像中的好,所以只想趕快擺脫他。
蘇幻兒可不想被打發走;她實在太喜歡這個秦秋雨了!而她喜歡的方式就是——吃豆腐。
冷不防地,她三步並兩步的上前摟住秦秋雨,在四周奴僕的驚呼聲中,就見這個自稱蘇柳的大色狼,在光天化日之下死摟著秦秋雨,並且還在她白嫩嫩的粉頰上親了一記。
「哎唷!蘇公子,您這行為太差勁了!我們這兒雖是煙花之地,但我們秋雨可還是清清白白之身呀!她……你……哎呀……」朱大娘失聲大叫,忙不迭的拉開蘇幻兒,心中又氣又急;哪裡知道這個一表人材又文弱的俊俏公子,竟會是色狼一隻?她這風塵中打滾了四十年的人居然也會看走眼!
秦秋雨是嚇呆了沒有錯,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不解與深思。她直盯著蘇幻兒,似有一些瞭解,又有一些不解與更多的遲疑——這個「男人」竟比她還柔軟、比她還香……
蘇幻兒挽著梁玉石的手臂哈哈大笑。只有她一個人還笑得出來,連梁玉石也嚇呆了——這回蘇幻兒實在做得太離譜了!
「好玩!好玩!兄弟,你也試試!」蘇幻兒還玩不夠,拉著梁玉石就要推向秦秋雨。
「別鬧了!蘇……‘公子’,咱們該回去了!」梁玉石反手鉗住蘇幻兒的手臂,心想就算將她五花大綁也要抓回去。實在太丟人現眼了!如果蘇幻兒果真生為男兒身,肯定是超級大色狠一隻。
「好吧!是該回去了。」幻兒如是說,反正她也掙不開梁玉石的鉗制。
梁玉石心想她既然願意回去了,就放開她吧!沒想到,才一鬆手,耳邊就傳來石大夫人的聲音:
「在回去之前,我們先來個……吻別吧!」才一說完就撲向秦秋雨。
早在幻兒露出居心不良的表情時,秦秋雨中心就有些警惕,所以在蘇幻兒撲上來時,她還能及時躲開,但蘇幻兒哪會死心?於是只見她們一前一後的追趕著。
這成什麼體統?打萬花樓開業以來,幾曾見過這等陣仗?連朱大娘都看呆了,更遑論別人的驚詫了。
「站住呀!我一定要親到你!」
「我不要!」這會兒,秦秋雨心中已有點明白了;對今天所遭遇到的荒唐事只想大笑一番。今天的笑話是鬧定了!可是,不論這「蘇公子」是男是女,她都沒有打算讓「他」親到;奇怪,這人為什麼這麼愛逗弄她?
由於一邊逃,一邊回身看,所以沒注意到前面有個人正往這裡走來,於是只見她就這樣一頭栽進了一具寬闊的胸懷中。
顯然對方也是走得很匆忙,才會使二人撞成一堆。
此人是誰?正是由萬花樓側門進入的石無介。
他們三兄弟與冷剛四人匆匆來到萬花樓後,為了怕蘇幻兒聞風逃走,於是四面包抄;由前門、後門、左側門、右側門等四個出入口進入,除非蘇幻兒有飛天的本領,否則她是逃不掉了。
「哎呀——」蘇幻兒猛然煞住身子,當下左看右看,企圖找個沒有人站的暗處去躲;石無介都來了,石無忌還會不來嗎?想不到石無忌會那麼快發現她不在家,真是倒楣!
平常他一忙就十天、半個月的,夫妻倆根本連見一面也沒機會,她也算準了石無忌最近很忙,不會在大白天找她,才偷溜出來的……唉!實在是忘了看黃曆了。否則她一定會知道今天是「偷溜不宜日」。
如果不能讓石無忌相信她乖乖在家,至少也要讓他認為她獨自出門並沒有做什麼壞事,所以她得快些溜出這個地方。
她衷心希望自己一身俊俏的公子打扮,沒有人會看出她就是蘇幻兒。別人或許可以,但躲得過石無忌的眼嗎?幻兒不敢心存奢望,所以為今之計只有溜了!
才這麼想而已,身後就伸來一隻手臂,緊緊的摟住她的纖腰,隨之一股熱氣在她耳邊吹著:
「你真是愈來愈大膽了,連這種地方也敢來?我非常、非常的生氣!」
是石無忌;當然是石無忌!
放眼天下,能製得住這個心如野馬的女人的人,除了石無忌,不作第二人想。
「哎呀,放開啦!二個男人摟摟抱抱的算什麼?」蘇幻兒心裡直喊糟,但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時,倒也還能意識到自己是個女扮男裝的「男人」。
石無忌已經氣得不管別人是什麼目光了;他抱起妻子,就走向側門,連一句解釋也沒有,就來匆匆、去匆匆的走了;若是別人也就算了,但他卻偏偏是北六省最神又最具威望的石無忌!這石無忌抱著一個男人走出萬花樓可真是一個大新聞了。
當然,傲龍堡是不容讓人誤會側目的,所以石無忌走後,還留下石無痕一行人,得為石無忌的行為編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石無痕深深的看了梁玉石一眼,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淡淡道:
「梁兄弟好雅的興致,來萬花樓探花來了!不知有沒有看到中意的女子?」
聽在梁玉石耳裡卻是極端諷刺的。她不自禁地雙頰通紅了起來;在這種地方給人抓個正著,她也百口莫辯了!別人要想成多麼不堪,也是她自找的。
無話可說的時刻,其實也無須多做什麼徒勞的解釋,早些遠離這個非之地才叫正事。在這種地方,叫她怎麼能不心虛的直視石無痕?於是,她冷淡的回應:「沒有。」即刻逃也似的奔出萬花樓,跳上馬之後才敢回想剛剛那一幕——她真的太丟臉了!石無痕怕要將她當成一個性好漁色的男子了。
不管石無痕有無窺破她的身分,她都不願給他錯誤的聯想——哦,真的是羞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