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喜言是非 席絹 第1頁,共2頁

他,是不是在追求她呢?在這樣一片混沌不明中。

嘴裡吃著他特地去「老天祿」買回來的鴨舌頭,手裡拿著一杯熱呼呼的燒仙草,看著他正狼吞虎嚥她才煮好的大滷麵,腦袋裡不由自主會這麼想。

現在才下午一點,但他們提早從展覽會場回來了。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覺得自己等一下可能會死得很慘,雖然他現下的臉色看起來很平和。

事情是這樣的,這三天來,有一個五十來歲的公司老闆總是藉機上臺找她攀談,言語間充滿了包養的暗示,屢屢被她婉拒了。如果可以的話,她很想一腳把那個老不死的大色狼踢下臺,但她好歹得顧及這是別人的場子,人來人往這麼多,怎好滋事搞破壞?

但哪知今天這個老不修益加變本加厲地騷擾不休,這也就算了,竟還引來他的現任情婦跳上臺來捍衛自己搖搖欲墜的地位。

事情便鬧大了,三人活生生在臺上演了出爛劇,看得大批人潮全張口結舌。當時她見制止不成,而那情婦又使潑個沒完沒了,於是她大喝一聲,將這對不像樣的男女訓得狗血淋頭。罵完了狐狸精,再罵那個四處留情、不貞不潔不仁不義的臭男人,最後終於再也忍不住,將那老傢伙踢下臺去了——

唏哩嘩啦乒乓砰!

老傢伙滾了一圈之後才被人扶起,而那人——就是臉色鐵青的楊敦日。他旁邊正站著需要氧氣筒來急救的主辦人。

完——了。

她心中只有這個想法。

以為他會破口大罵她的潑婦行徑,不料他竟是看向他所扶持住的男人,以笑裡藏刀的口氣有禮道:

「先生,那位小姐是有愛人的,你沒打聽到嗎?」

「我我……我……」可憐的老色狼完全無法開口告饒,因為咽喉被重力給壓制住。

「年紀大到可以領老人年金了,就乖乖去等發放,沒事就含飴弄孫一下,別當自己是二、三十歲的小夥子。瞧,才滾下來一圈,就臉色發青。你還好吧?沒事吧?我想救護車很快就會來了。嗯?怎麼不回答呢?」

老色狼不知是嚇到還是呼吸不順,總之是厥了過去。楊敦日好聲好氣地央求工作人員幫忙他把人扶到外面去呼吸新鮮空氣,並安撫好群眾,讓會場回覆尋常的模樣後,便領著她走人。

她一直在發呆。上車時發呆、煮麵時也發呆,一路發呆在現在,就為了他一句「她是有愛人的」。他為什麼這麼說呢?莫非他……一直是以愛人自居的?

他每天接送她去會場,看她梳-與卸-;載她四處吃、四處玩,有時更像是……要吻她了,但沒有,教她又氣又挫折又困惑。他把她弄得好迷糊、好忐忑……也好生氣!

他到底想要怎樣嘛!別以為他很帥就可以亂逗她哦!

他們之間到底算什麼嘛!

王伶她們都口徑一致地說她在戀愛,她極力否認:有時見到常奇偉,他就是一副她拐了他好友的欠扁表情,讓她好想拿過期的食物往他臉上砸——這人,長得像她夫君已經夠糟了,性子還那麼差勁,每看一次,心情就糟一次。

有沒有在追求她,是一大疑問;第二個疑問是,他會不會因今天的事情找她算帳?他一向反對她滋事的,覺得她處理正義的方式太欠缺手腕。

他總是會說那些逆耳的話……

「我不反對你伸張正義,但做事情要講求方法,才有可能在全身而退的情況下又能使正義勝利。」

對對!他就是會這麼說,很煩人的。

而且還有一長串可以說的呢!

「我雖不明白這種事為什麼會讓你覺得非做不可,可是我拜託你,先想想怎麼保護自己可以嗎?你幾乎每次都要沾上一點麻煩的。」

礙著你啦?她厭煩地想。

「沒錯,礙著我了。」楊敦日回答。

啊!他有讀心術?偷聽到她的心音!

「你怎麼知道——」不對!原來剛才那些對白不是她自己在幻想,而是真實且正在發生的。「啊!我說了什麼?!」他不會全聽去了吧?

他笑。碗底已朝天,吃飽了,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你真的想知道你剛才怎麼批評我、嫌棄我?要不要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倒帶給你聽?」

「不用了。」她坐直身,很明智地拒絕。

楊敦日也就好心地放過她。要鬥嘴隨時有機會,正事先談完再說。

「明天起,你不必再去文物展會場了。」

「咦?為什麼?我搞砸你的生意了嗎?」她驚呼。湧上無限的歉意。她從不想因自己的強出頭而使旁人遭殃的,而且今天這情況並不全是她的錯呀,主辦人怎麼可以終止合作契約?還有四天不是嗎?「楊,我很抱歉——」

「不必抱歉,這句話該由我說。這些天來你太累了,又不停受到騷擾,只能說當初我推薦主辦人加入你這一項表演專案時,完全沒料到會造成這種盛況,以至於在保護你的措施上,完全沒做好。是我的疏忽。我一直在跟唐老闆要求終止,但他不僅沒同意,還想延長,也好趁今日這事件,推了他。」

她不明白。

「但契約沒履行完畢,你得賠錢吧?」他何必因這幾天,賠上一筆違約金?「而且,我天天坐在那兒雖有些兒疲憊,但也趁此慰藉了思鄉之情,不覺得辛苦的。」

「一點小錢,不礙事。」他提醒她:「別忘了厭茶快被那四個老闆給搞垮了。」

她驚呼:

「哪會?廚師答應全日來幫忙的,她們四人端個盤子跑堂會出什麼錯?」

他聳肩:

「我忘了告訴你,王大廚請假南下幫忙徒弟的小吃店開幕,半個月後才回來。這五天來,你的廚房裡只有四個拼命叫外賣回來欺騙顧客的敗店女。」

「天啊!」多麼可怕。

「所以,等會我還是送你回店裡去吧。」

這些天來他老帶著她回公司,要不就去玩,往往十一、二點才送她回厭茶樓上。她壓根兒不知道厭茶快被那四個女人玩掛掉。可見她忽略她們有多徹底。

她的整顆心全掛在他身上,她的雙眼只看著他……

不知何時開始,她的生命中填了滿滿的他,再也沒別的。直到現在,她才猛然發現。

「我們、我們怎麼會在一起呢?」她自問,也問他。不知該怎麼解釋這樣的夾纏糾葛。

他別有深意道:

「我們早就在一塊了,不是嗎?」

「什麼意思?」她戒慎地問。怕他脫口說出什麼不恰當的話,將她打成出牆紅杏。她……才不是呢!「你可別胡亂想,我們只是朋友而已!對不對?」

楊敦日臉色沉了下,但很快地換上笑臉,讓她以為自己眼花。很鴕鳥地不去面對兩人之間的曖昧。就……這樣吧,一切都若無其事。

他牽她站起身。她也習慣被他牽著了,直到發現要避開這等親暱,已是走到門口的時候了。

「放、放——」叫他放手,會不會顯得太過不客氣?她心中忐忑自問。而且,他的手好暖、好厚實啊,真是教人舍下得。

「放什麼?」他開啟門問。

「手啦。你不該牽我的!」

突地,他俯身啄了她面頰一下。

他在做什麼?!她立刻化成一塊石頭。

「走吧!我的好、朋、友。」他笑得好和煦,天下太平的樣子。

呆若木雞的範喜言,完全不知道自己早被獵捕住。在索心求愛的陷阱裡,註定要愈陷愈深了。

「你是不是在追求我?」

「怎麼可能?我們是好朋友。」

楊敦日陪著範喜言在厭茶的廚房內忙著。為了挽救厭茶這四、五天來被破壞得蕩然無存的商譽,今天在店門口擺出五折特價優惠招牌,並以最受客人喜愛的海陸大餐當主打,可以想見她今天肯定會忙到出去喝口茶的時間也沒有。因為十點開店之後,客人便陸陸續續進來,愈接近用餐時間人愈多。

幸好楊敦日從他公司的資料庫裡聯絡到兩名經營過自助餐的婦人來幫忙,讓她在廚房裡不至於忙到瘋掉。而四個老闆呢,為了贖罪——贖這幾天來在店裡胡搞瞎搞的罪,全乖乖在前面跑堂,一個也不敢跑。

客人很多,不過店裡人手仍算夠用。幸好有楊敦日,不然她還不知道該去哪裡調人來幫忙呢!

炒好了最後一盤菜,她將燉牛肉轉為小火細熬,香味瀰漫了整個廚房,甚至還傳到外頭,足以挑動每一個人的旺盛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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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一個小盆子打蛋汁,半靠著流理臺,身前站定著終於有空閒的範喜言。她顯然很想與他談個清楚明白,討厭兩人之間再這麼曖昧不明下去。

她是個凡事講求黑白分明的人,一件事情沒弄清楚會難受得要命。何況這是她最想知道的事啊。

「什麼不可能?昨兒個,你你你……」親了我耶!她實在是講下出口。

楊敦日伸手將她耳邊垂落的一撮髮絲給順到耳後去,順道抹掉上頭的麵粉。

「我怎樣了?」心不在焉地聽她興師問罪。

他可不可以別再做出這種動作了?很親暱耶!別以為裝作若無其事就可以了。

「別碰!」她不客氣地拍開他手。

「這麼見外?我以為我們是好朋友。」

好朋友?見鬼的好朋友!這三個字可沒給他免死金牌好矇混一切。她開始恨透了這三個字!去他的好朋友!

「我說你,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我覺得一切顯得那麼地不對勁。你究竟是怎麼啦?」

楊敦日將蛋汁放到桌子上,轉而去清洗那些剛進貨的蛤蜊。最後撒了一大把鹽讓它們吐沙。他那種天女散花式使得自己肩膀上也撒到了一些。

她伸手代為揮去。

他看向那隻白嫩的小手。笑笑地以剛才她那句丟回——

「別碰。」

她的手當下僵住。他生氣了嗎?怎麼……

他笑:

「親愛的好朋友,如果你覺得我們應該照著你的道德規範來交朋友,那我遷就你也無妨。我不能拍掉你發上的麵粉,你當然也不能揮掉我肩上的鹽。我能配合你的,你可別犯規哦。」

為什麼他的笑容顯得既親切又陰沉?她有些著慌:

「你在生氣嗎?我不是在防你,我是……」

楊敦日搖頭,原本伸出手想拍拍她、安慰她,但伸到一半又立即收回來。她的心也跟著一沉。

「不是的。喜言——喔,不,唐代男人下能直呼你閨名是吧?那我該叫你範氏,還是范小姐?」

「你別這樣——」她覺得挫敗感幾乎要打垮她。

「那就範小姐好了。」他逕自決定。然後才道:「我願意照著你的遊戲規則來,免得你良心譴責自己。我這不是故意要氣你,而是尊重你。」一副很講理的誠懇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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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怎樣?!別跟我兜圈子,我玩不來的!」她想伸手槌他,但不敢。剛才他已劃下男女授受不親的界限了——他不能做的,她也不能。

「我只想維持我們寶貴的友誼。」他道。

「但你親了我啊!」她叫。

她沒發現她那幾個好朋友全縮在門邊張口結舌嗎?楊敦日不忍提醒她,只好裝作那些人不存在地道:

「那是意外。」多麼雲淡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