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喜言是非 席絹 第1頁,共2頁

好朋友啊……

楊敦日正驅車前往盛唐文物展的主辦人公司,車上載的是範喜言,這個困擾他思緒的女子。雖然他一直也是這麼認定,但現下,也許他要的不只是「好朋友」這個身分。

有一種他想抓攫、守住的情動,漫湧在胸臆之間,一日日茁壯,再不能自持。

他是個務實的人,很快就想到兩人之間橫亙著的阻礙,在他不滿足於只是朋友之後,那些必須解決的問題,比如說——她的已婚身分、她的來自唐朝。這都讓他覺得困擾,畢竟他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去招惹已婚婦女……

唐朝,好遠啊!想叫她回去討份休書——古代是這詞兒沒錯吧?都深感困難重重。

千迴百轉的腦袋最後只餘一種阿q式的自我安慰來讓自己好過一些:至少他不必擔心有某個男人跳出來告他妨礙家庭,誘拐已婚婦女。

唉……他又何嘗願意如此?

「不開心啥兒?」範喜言觀察他臉色很久了,覺得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悶似的。是工作不順心嗎?

他笑看她一眼,車子已轉入一幢辦公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內。

「沒事。待會那個唐老闆有點難纏,你忍著點。」

原來是為了客戶的事掛心。她安慰道:

「以你的能耐,不會被刁難到的。何況他再難纏,也無干於我啊,我又不是非掙這份工作下可。」

楊敦日伸手拍拍她。

「要不是他們堅持非要有一名唐朝仕女扮相的女子,我也不會央求你幫忙的。根據那些指派過去受訓的人員所抱怨回來的,我幾乎可以肯定唐老闆恨下得把所有工作人員全變身為唐代人,好讓盛唐文物展看起來就像溯回唐朝一般。要不是工資誘人,這些臨時人員早跑光了吧。」他笑。

「搞不懂怎有人瘋歷史瘋成這副勁兒。」

「有人探索未來,也就有人追本溯源嘛!一方面是興趣,一方面也對人類的過去與未來加以連結,做一個翔實而完美的記錄,不也很好?科學家與歷史學家,都是偉大的。當然,也都是龜毛的。」

「龜毛?」不懂。

「吹毛求疵的意思。」

瞭解。她點頭。

他將車停好,繞過車身替她開車門。她給了一抹笑,道謝下車。

他突地一問:

「你在唐代搭車出門時,誰替你掀簾扶持?」

她以為他只是好奇心起,笑道:

「自然是丫鬟啊。還有馬伕得搬凳來讓我墊腳下車呢!」

「看來你出身相當良好。」放到現代來看,就是一般的殷富之家了吧?

範喜言笑著搖頭:

「小康之家。靠著一些薄田收租度日,哪什麼好出身可言。我身邊也不過一名丫鬟伺候而已。孃家算起來裡外就十個傭僕照應。你可別瞧現代人都請不起傭人,那是因為現代傭人工資高,況且你們生活如此便利,也不必請人洗茅廁、汲水、劈柴、煮食、養馬什麼的。要是我們那邊也有水有電有宅急便,哪還需這麼許多人在宅內忙碌?再有,我們那兒買一名丫鬟只需數十兩就可簽下她二十年的青春了,這邊哪有可能是不?」

「也是。」看來她對二十一世紀最大的感動便是自來水、瓦斯、電,這些他們習以為常的東西。他狀似不經心地問:「那麼你夫家呢?情況比較好吧?」

兩人走向電梯。

她點頭:

「他家裡算是富有了,是我們縣城裡,數一數二的米商。人口多又雜,傭僕五、六十個,總是一副富貴大爺的排場與陣仗,每次出個門都浩浩蕩蕩地,很討人厭。我不喜歡那些人。」

「但你還是嫁進去了。」電梯門滑開,他一手抵著她揹走進去,按下十八樓的燈鍵。

「至少我夫君是個不討人厭的斯文人。」

「你——喜歡他?」他問得很慎重。

她一怔,一時沒能回答。

他再追問:

「喜歡嗎?」這種事需要想那麼久嗎?

「我……應該算是喜歡他吧。可這種喜歡,其實是源自『不討厭』那種感覺。因為當時上門求親的人都令我厭惡,可我必須選一個啊,否則年紀就太大了,不容我再挑三揀四地蹉跎下去。以你們現代人的眼光來說,一定很不可思議吧?十七、八歲就要拍定自己的人生,頂多見過丈夫一面,就這麼底定終身。哪像現在,大夥交往數月到數年,用一段時間來確定兩方要不要組成家庭。」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有更多時間、更多選擇的。但很可惜,她已經不再有資格。

叮咚,電梯到達。

兩人走出去。十八樓有三間公司,他們走向左邊。「漢唐盛世」的招牌以古字呈現,龍飛鳳舞於黑底金字的區額上。大門兩邊分站著二座複製的秦俑。

範喜言忍不住搓搓雙臂。

「就算是喜愛歷史,也犯不著擺人家陪葬的東西吧?弄得像墓陵對他有啥兒好處?」

「證明他是古玩專家嘍!」他推她往裡頭走。

一進大門,範喜言雙眼瞪大,無比震驚地看著那陳列一整牆的肚兜兒。老天爺,怎能把閨女的貼身小衣堂而皇之地掛來廳堂之上?成何體統?羞也不羞!就這麼一件一件地裱起來。看那兜衣破舊的程度,那顯然是以前有人穿過的,搞不好還是從哪個閨女的墓穴裡偷來的,真是太可怕了。用二十一世紀的說詞來形容的話,就兩個字——變態!

「怎麼?這些小衣服有何不對?」楊敦日在櫃檯登記姓名等通報,也跟著看向牆上那十來件不同年代的兜衣。在她耳邊問:「你以前真的穿這種東西當內衣嗎?」

她面頰微暈,不想答。

「我問得不恰當嗎?」沒料到她在這種事上這般保守。他真覺得她是古典加現代的矛盾綜合體。

「你不知道有些事只屬於女性自個兒能聊的話題,男性不許問的嗎?」她嗔他。

他揚眉,故作不解:

「是嗎?哪有這回事。」

「有呀!就像你們男人也有不能說的事兒,像——」

「像什麼?」他逗她。見她停頓不語,也知道是沒臉說出來的例子,壞心地偏要追問。

她瞪眼,舌頭像被貓叼走也似。最後側轉過身,不理會他。不正經!她心中恨恨地咒著。

他笑出聲,惹來她更多的瞪眼,但他卻一點悔改的意思也沒有。

「楊先生,我們經理請您進去。他的辦公室在裡頭右手邊那扇檜木門,直接進去就可以了。」櫃檯小姐指引著。

「多謝。」他點頭、,拉著範喜言的手往裡頭走去。

啊,他怎麼可以牽她的手?這是不成的……

正想提醒他的不合宜時,他卻指著另一邊的牆道:

「唐代應該還沒開始纏足吧?」

「當然沒有。多可怕的酷刑,真不知道那些女人在自虐些什麼,把自己搞成殘障,真不像話!」她立即慷慨激昂了起來,當下忘了自個的小手正被男性握著。她生平最痛恨所有不公不義的事了。「要是我晚生個兩百年,落在宋朝什麼朝的,一定要反抗這種不人道的事!」

「我相信你一定會。」他優閒地應著。空著的左手又指向另一區陳列物:「-,那是什麼?不是中東婦女出門所使用的面罩嗎?」

她看將過去,「啊」了一聲道:

「這是吐谷渾那一帶異族傳來中原的東西,叫冪籬。那冪籬原本被外族人用來遮蔽風砂與日曬,到了中原倒成了婦人們出門時,不讓人瞧見容貌的用品了。不過它沒帷帽好用——呀,這就是帷帽。」她拉他走向一處放置斗笠的地方。

「這是草帽嘛,農夫下田時都戴這個防日遮雨。差別只在沒有帽沿這一片紗。」

「比較高階的都用皮革來製作。在下著毛毛細雨的春日,不撐傘,就戴著這帷帽遊湖賞春花,多麼詩情畫意……」她輕輕說著,想起過往的時光,雙眸迷濛了。

楊敦日抿緊唇,很快地道:

「我們進去吧,別讓人久等。」

「喔,好。」

「叩叩」兩聲,推門進去。他們今天的目的是帶她來讓挑剔的古玩專家面試,並替她爭取優渥的打工薪資。

而楊敦日肯定範喜言會得到滿意的報酬。

盛唐文物展的活招牌——一名穿唐裝,端坐著刺繡的仕女。從頭到腳是最標準的行頭。每天梳一種髮髻,今日呈現的是風情萬種的雙環望仙髻,潔白的額心-點著紅色石榴花形的花鈿,半臂低胸的上衣,裙裳高高束在胸房下沿,不僅表現出胸部的高聳美形,更顯得身段修長勻稱,完全不會感到唐代仕女的肥胖,反而豐腴粉白得可愛。略顯裸露的上身,有著半透明長紗——也就是披帛,遮掩出若隱若現的風情;長紗輕披在後肩,垂到前方,在雙臂上繞了一圈,再垂曳到地上,看來飄逸輕靈。

足下踩著雲頭錦鞋,麻繩編底,絲線編幫——亦即鞋面;樣式精緻好看,而且輕巧易行。

端坐在繡架旁,專心刺著海棠花。主辦人特意蓋了間小閣樓,擺在會場的正中央,讓她端坐在裡頭,呈現真正唐代的模樣。營造出展覽的噱頭。

非常地成功!

原本從不熱絡的文物展,從三三兩兩的個位數人頭,逐漸吸引來一大波好奇的群眾,一天比一天倍數成長成了藝文界盛事。小規模的私人文物展,竟然能擠成水洩不通的盛況,主辦人當下感動得涕淚泗下,只恨當初怎麼不把門票定高一點,那他就削翻啦!瞧,一張門票二十元,十天下來他就有三十來萬的收入;要是一張兩百元,那下就是……哇哇哇!失策啊。望著振翅飛去的鈔票,主辦人含淚揮別,安分地賺他的門票錢、賣他的古董。至少面子十足。想到剛才有好幾家電臺來採訪,他當下又走路有風了起來。

成為名人了呢!嘿……

「楊先生!你行。幸好你建議我新增這個專案,要不然哪有今天這個盛況啊!我這輩於辦了數十次文物展,通常也只是同業同好們自己辦好玩的,從來也不敢奢求這種展覽會成為全民運動。畢竟現代人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以往來參觀的都是歷史系、中文系的學生,沒想到一般人也會來。真是太好了,復興中華文化有希望了!」

藝文界的人向來天真爛漫,楊敦日笑笑。

「不,是您辦得好,這次才會如此成功。」他眼光投向不遠處的唐代仕女。

她真美!在她的朝代,肯定是人人渴慕的大美人吧!

主辦人也看過去,呵呵笑著。

「說真的,我研究歷史、收集古玩,向來只覺得宋代的女人比較美,唐朝的女人過胖,不敢相信唐朝的男人是怎麼回事,怎會把胖女人當美人看!但這位范小姐讓我完全改觀。唐代華麗的衣服、雍容的氣度,要是沒有一定的分量,還真是表現不出這種盛世的風華與美感。這才叫骨肉均勻的美感啊!粉嫩白皙、晶瑩剔透,像掐得出水也似,真想偷掐一把——」

「那可不行,唐老闆。」楊敦日含笑地道。美女嘛,可共欣賞才不枉上天生她這般好容貌:但褻玩的話,就不必了。先問問他同不同意再說。

主辦人拉整了下領帶,站直自己保養得宜的身形。

「那可不一定。別看我快五十了,其實自我單身以來,追著我跑的小女生可多得教我吃不消。」他偷偷探問:「楊先生,這位范小姐應該還沒男朋友吧?」記得資料上寫她才二十歲,肯定是未識情滋味吧?!

「她有的。」他回以一副遺憾的表情。

「那、那也沒關係,我深信自己成熟的魅力加事業有成,勝算一定大。」

「或許。不過你恐怕得再吃胖十公斤。」楊敦日雙手插入褲袋內,身子半靠在一根圓柱旁,自得地道。

「為什麼?吃胖了還能看嗎?」主辦人才不願毀掉自個兒千辛萬苦維持出來的好身材。

楊敦日看了下時間,快三點了。她今天展示的時間完畢,該接她回去休息了。開步向她走去,漫不經心地回應唐老闆:「她比較鍾意有點肉的男人。」

「嘎?你去哪裡?」唐老闆問。

「她該休息了。」

唐老闆急急追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