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忘了,我還沒追求上你。」他一手輕撩起她披肩的鬈髮,滿是調情的意味。
「我說過了,我不想與你有瓜葛。羅先生,你為什麼不死心呢?你既沒打算娶我,又不是其正對我有好感,你只是覺得你的自尊需要修補而已。我相信,多得是美人,而且是大美人等著安慰你。」
羅京鴻充耳不聞。
「我請你吃晚飯。附近沒有象樣的餐廳,我們去臺中吃吧!我知道一家不錯的料理……」
「也許你不知道此刻你站的地方正是我家前面,而且我們鄉下人很少出外吃飯的。」她打斷他的話,心中想著該不該邀他一同吃飯。以鄉下人的熱誠而言,不邀請就說不過去了!但是,他與她談不上是朋友,嚴格說來根本是仇人!現在全村的人都知道她相親成功了,如果又蹦出一個油頭粉面的都市男人,情況就太詭異了!搞不好在眾多質疑的眼光下她真的嫁不掉了!不行!無論如何她也要收起善良柔軟的心,不理會他的千里而來,並且在用餐時刻舉目無親。她頓了頓,狠心道:「你走吧!我要回家了。」
「那麼我們一同進去吧!一個小時前當我抵達時,令尊邀請我留下來吃晚飯,更可以借住一宿。」
「你當真?你不明白那是鄉下人慣用的客套話嗎?你回去吧!雖然我家不養豬已經很久了,但豬舍也不會借人使用的。」
二人的對話來不及做更激烈的奮戰,不遠處已傳來原太太的大嗓門——
「穎人,回到家了也不進來,快點!秦先生打電話問你回來了沒有,你要不要聽?」
當場原穎人三步並兩步衝回家,比火燒屁股更快!而面對這情況,羅京鴻一雙劍眉打了二十四個結!秦先生?那個廢墟蹦出來的粗野農夫?他慢慢的往原宅走去,正好迎上原太太戒備的眼光。他試過了,這位大媽也對他的俊美笑容免疫,太傷他的心了!
「你用多少真心要追我女兒?」
「我一向專一,一次只追一個。」
「少跟我打官腔。」原太太雙手橫胸,打量這個氣宇不凡的都市男人。條件的確不錯啦,來這裡一小時內,至少有十幾個未婚姑娘藉口過來借鹽借油的偷偷看他,便可證明這男子這輩子不怕會有乏人問津的一天。可是呵!不是她會放心嫁女兒的人選。「我們穎人一向老實,玩不來愛情遊戲,而且我也不相信你這麼年輕就會想綁住自己。」
「可是不先追求怎麼知道合不合適?也許我現在不想結婚,但倘若我與穎人進入狀況,難保不會改變啊!」他心中有些叫苦,要追一個長得只有一點點不錯的女人,居然還要過五關斬六將!做生意也沒這麼累!
原太太笑了笑,一張平凡村婦的黝黑麵孔上有一雙精明又凌厲的眼眸,任誰看了也知道不好惹。
「進來吧,我先生說他已邀請你一同吃飯了。」
言下之意是:她原來無此打算。
不同於原太太的精明幹練,原穎人的父親原清河是個典型憨厚朴實的老好人。
原家共有五口人,除了原穎人性格上與其父相近外,另一兄一妹就比較像母親了。只一下子,羅京鴻已能大概的掌握原家人的性格。老大原子丹外表老實,內心挺精明的;而小妹原慧人才二十歲,就可以看得出來聰明外露,面貌清靈動人,將來若成了女強人也不會太令人訝異。
原穎人在房中講了半小時電話才滿足的含笑下樓來,但那笑容保持到見著了羅大少後垮了下來。
「你還在?」
「過來吃飯了。秦先生與你談什麼?」原太太吆喝著要開飯,也不忌諱有人,直接問女兒。
「他明天會過來。」
「那我記得明天多做幾道菜。」
開飯後有短暫的沉寂,因為多了一個外人。羅京鴻苦無機會單獨與穎人說話,而且料定了她不會理會他的搭訕。倒是對他有興趣的原慧人找他談話了。
「我也是學建築的,不知羅先生在那兒高就?」
「哦,我目前自組了一家事務所,才創業二年,還在努力中。」這個話題正中他下懷,他必須讓原穎人明白的他身價。
「那也算是青年才俊了,資金是家人提供的嗎?」原慧人的目的此刻才表現出來。她不認為一個未及三十歲的男人能有什麼大成就,又開名車,必定是個公子哥兒了。
羅京鴻不慌不忙的響應:
「家父是k大的校長羅日耀。如此一來,你應該會知道我有一個很富有的伯父羅光耀。二年前我取得碩士學位回來時婉拒了伯父的延攬,自己創業。那一大筆資金是向伯父貸款而來,預計十年內無息償還。事實上,目前我仍處於無盈餘的狀態。」當然他隱去了祖父分遺產時給每位孫子一筆天文數字的基金,否則他那能在自力更生的情況下尚過著如此優渥的生活?不過一旦明說了,只會給人當成世家子弟,相當不妥的。
原慧人呼了口氣,有些失望,也有些不信,但不多問了!反正這人又不會成為她的姊夫,管他的!
他偷瞧原穎人的反應,卻生氣的發現她一邊吃飯,一邊在神遊太虛,臉上散發夢幻式的笑容,搞不好沒聽到他說了些什麼!
原穎人微笑著回想三天來和秦宴儒約會的情形,點滴皆刻印在心頭;她不是沒聽到羅京鴻在說什麼,只不過他的自述觸發了她對秦宴儒更多的好感。碩士有什麼了不起?人家秦宴儒也是碩士,為了造福殘障兒童還專門去修兒童心理學,就為了能回國幫助那些身心殘缺的孩子。可是他從來不說,還是母親去打聽來的。聽說他拒絕了幾所大專的聘書,一心留在南部當個中學老師。
並不是說當個都市新貴不好,她對有為青年也沒有任何歧規,可是不必刻意炫耀嘛!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很讓人排斥的!
「你什麼時候會回臺北?」羅京鴻將她的魂死拖了回來。他不能留下來,而且看情況此地對他非常不利,一切只有回臺北再說了。不過,明天他一定要看看是那個傢伙被她看上了!
「啊,再過三天。」她直覺的說出後才意識到她根本不必告訴他。還有,她一直忘了問的事……「誰給你地址的?」
「你那咖啡屋的朋友。」
就知道!只有那大花痴才會做這種丟死人的事!見色忘友,連她也出賣!不知得了什麼好處!
這人幸好不會牛皮到無藥可救,吃完飯後很識相的說要回臺北了。否則她真打算設計他去睡豬舍!知道他肯走,原穎人樂得替他指示出小村子的路。
二人一同來到他的車旁,一盞路燈映著兩條長長的影子。
「你從這方向一直開,經過了公墓往左轉,到了十字路口再左轉,看到紅綠燈就是省道了,一路有路標,你不會開到太平洋去的。」她輕快的指示著,說完就打算揮揮衣袖進屋寫小說去了;但他可不放人。
「小原原,我們算是朋友了吧!?」他的聲音可憐兮兮的,簡直像個被雙親遺棄的孤兒。
她叫自己不要心軟,他的把戲可多了!但是大老遠跑來受到這種冷落,他真的有點可憐。他……是真的傷心嗎?這麼皮厚的人不太容易受傷吧?
「如果你不要說追求我的話,我會願意承認我與你可以當朋友。」
好吧!就用朋友攻勢來蠶食鯨吞。
「看情形也只有這樣了,原來我是這麼不受歡迎……」聲音更加淒涼落寞。
「喂!羅京鴻,別這樣,我替你介紹女朋友好了。我們村子裡有一些待嫁的女孩條件不錯……」
老天!他要女人還怕沒有嗎?竟要委屈到靠人介紹?!還是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村姑!訊息若傳出去,他豈不被笑死了?!絕不能任她進行下去!羅京鴻突然靈光一閃。
「不!她們都不是我要的。事實上,我對你那室友還比較有興趣,我覺她相當特別。」
扯上蕭諾,將來他就能光明正大的去拜訪她們的香閨了!日久生情,還怕小原原不對他絕佳風度傾心?想來他也不怕蕭諾那個怪女人會愛上他,不是她看不上他,而是蕭諾自己心裡明白,她太平凡配不上他的。那麼一來,哈哈……他露出壞蛋的笑容。
原穎人看他呆笑,覺得他看上蕭諾的下場一定更可憐。她至少還會委婉的拒絕,只有在火大時才會叫罵他或打他一個鍋貼。但蕭諾……她就很難預料了。
「你確定嗎?」她吶吶的問著,想讓他再考慮一下,因為深知蕭諾不會甩他。
這小美人不甘心了吧?心中有些妒意了吧!?見他轉移目標,心中不好受了吧?!他就知道!她對他有意的,只是死不承認而已!所以他更肯定道:
「確定!你——會幫我吧?我知道她不好追。」
「唔,等回到臺北,我儘可能的幫你。」恐怕這可憐的男人又要受挫折了!她善良的開始為他掬一把同情之淚。
見她面容哀慼,他只差沒跳起來歡呼!他果真用對方法了!這次,不出十天,他會將她擒服的!一旦成功後,他會去告訴他大哥大嫂,他戰無不克、攻無不勝的事實!他永遠是女人無法抗拒的夢中情人……
轉載自:熾天使書城kuo掃描追夢校正
直到秦宴儒假期結束,秦、原兩家幾乎已可以肯定這件親事結定了。但是因為現在是流行自由戀愛的年代,當然要他們交往個半年、一年的,加深認識才行。所以,兩家長輩來往熱絡之餘,倒也不會去逼他們兩人早日完婚。
不過原太太可不允許自己女兒三心兩意。顧不得女兒四點才上床,八點就拖她起床耳提面命一番,殷殷告誡著為人女友的道理。
原穎人半睡半醒,唯唯諾諾的一邊打瞌睡一邊點頭,心下明白要趕快收拾包袱回臺北,否則她遲早會因睡眠不足而死掉!好象還沒有人因得這種病而死的吧?
繡芙蓉2004年1月7日更新制作
回來半個多月,最大的收穫是再度遇見了秦宴儒;第二點是手邊的小說已到了收尾的時刻,僅差二萬字而已,三兩天內解決不是問題。但因為近來約會較多,分了些心,她得好好回頭看一遍內容,找出伏筆處做個完滿妥善的安排。她才不會像蕭諾那樣快手快腳完稿後往出版社一丟什麼也不管;甚至一旦故事完結後,連她寫過什麼都忘了!只有到出書後細看,她才會知道漏東漏西,有一大堆尾巴沒收拾。原穎人起先還佩服得要死,以為蕭諾聰明的留下伏筆打算吊讀者胃口,讓續集可以登場!後來才由蕭諾口中得知,她根本是忘了交代!那女人對寫續集的事沒什麼興趣。後來為安撫人心,出了一系列的小說,但是她根本懶得牽扯來牽扯去,後來還愈補愈大洞,索性撇開不理會了!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但率性自由呀!原穎人相較之下對自己的小說負責多了。
但在對自己的小說動腦筋之前,當然是情人比較重要;不管是做什麼工作,一旦陷入愛河,就會把工作踢到第二順位去了,連作家也是一樣啦!若要她在一年內等戀愛結婚,百分之百不會有異議的,她會將原子筆一丟,向愛飛奔而去!
而此刻,偷得一點點時光,兩人漫步在鹿港的龍山寺中;秦宴儒預備搭五點的火車,他只要在四點以後去搭公車到彰化趕上火車時刻就行了,加上火車習慣性的「誤點」而非「慢分」,他們想必又能多依偎一、兩個小時。
為什麼選龍山寺而非天后宮?笨!天后宮動不動一大票進香人潮,再好的情境也會消失殆盡!還是清幽人少的龍山寺有韻味多了。
坐在大榕樹下,原穎人玩弄著幾乎快垂到地上的榕須,替老榕樹編辮子;正門那頭傳來南管清越的奏鳴聲,為暖洋洋的午後時光更添一股典雅與古意。
「沒想到一級古蹟名剎,人會這麼少。」秦宴儒買來兩杯青草茶。香爐中一縷香菸梟梟往藍天升去,彷若可以上達天聽似的。傳送豐年太平的訊息,為世人祈福著。這座靜謐幽邈的佛教古剎,讓人心神開朗,並有著一股充塞的感動。
她笑道:
「我就愛這裡的靜。你都不知道,每到假日或寒暑假的時候,一大票人群湧入,挾帶金紙與垃圾而來,那種感覺多讓人心痛!我覺得佛門應是靜地,也該是淨地,喧譁與垃圾都褻瀆了它。固定的例假日、大年節、寒暑假,我絕對不會來這裡。因為我會難過。」
「你是個很善感的人,怎麼適應得來大都市的快速步調與冷漠?」他為她挑開了落在她發上的枯葉。愛看她晶瑩又純真的眼眸,帶著盈然水意時,更讓人沉醉。
「我想那是沒差別的,因為我的工作等於是閉門造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與外界隔絕,沾染不到冷漠的氣息。倒是安靜的感覺挺好的;你知道,在這裡會有人好奇你為什麼一天到晚待在家不工作,會有人三天兩頭上門來打探你的情況,這種熱心很讓人受不了。我在寫作,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但寫書一事對鄉下人而言可能是挺不得了的事!我不願昭告天下,寧願讓人以為我無所事事,還比讓人覺得我炫耀來得好。不是以寫作為恥,而是,那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我能明白。你知道嗎?你的外表與內在相差很多。初相見時,我以為你是典型的都市小姐,美麗、精明,而且非常聰明又勇於爭取。」
涼風徐徐吹來,青草茶的廿冽沁入脾胃,傳達了全身的適意。她有些羞澀的笑了——
「有很多時候,我對我的外表苦惱,當時乍見你時,我一直覺得很難讓你對我存有好感。」
他坦誠看著她。
「於外表而言,我會自覺不是那種會受人青睞的物件;何況,羅京鴻自稱你們是男女朋友,於是我什麼也不會去想了。情感一事,要追求也要彼此存有好感,否則單方面的狂熱只會造成另一方的困擾,這種情感遲早會出問題,即使成了情侶,必然也會有怨懟。」
說到羅京鴻,原穎人不禁再三搖頭。
「他簡直像個與人爭玩具的鴨霸兒童,不過,都過去了。」她相信羅京鴻不再是她的問題。
他倒是有絲不解;並非試探,只是好奇——
「就我所知,他是令女人又愛又恨的標準白馬王子,尤其一般小說裡總拿他這類男人作為男主角的模範,有點邪、有點壞,而且英俊多金有錢途。」
她嗤笑出來,的確是個有趣的問題。
「這很好理解的。如果世間當真一物剋一物的話,我只能說,能克住他的人尚未出現,而我絕不會自以為是克他的天敵。或許現實生活中根本不會有克住他們那種人的人類,所以我們筆下才會咬牙切齒的拿他們作為男主角,找一個女主角折磨他,以消天下女子失敗者的怨氣。」
「那倒是很有趣的事;因為很多小說中都這麼寫,我便以為那類男子是全天下女子心儀的目標。」他是從不看小說的人,但偶爾看電視劇上是那麼演,大抵上應是相去不遠的。對這種現象他有興趣瞭解,畢竟所有商品皆是因應需求而產生的。
「不一定,在幻想上而言,我們大概被童話教壞了,一心等待白馬王子。可是現代人哪有分不清理想與現實差距的?!我們不排斥夢想的滿足,但真正面臨擇偶時,終須清醒以對。像我們這種寫小說的人,常自詡為青少年童話的製造者,可是這一代的新創作者畢竟已不若瓊瑤年代的虛幻。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練華’的名字?她的筆法詼諧而犀利,以諷刺手法解讀人生,針針見血。她不製造昏頭轉向的戀情,因為那已不合潮流。現代人多聰明呀!誰信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情事?白馬王子已是落伍的名詞。」她一提起小說,便全身有勁,想要讓他加入她的世界中,感受制造夢的樂趣。
秦宴儒雖不瞭解小說市場的現況,但對她清醒務實的大腦相當欣賞。
「我想,不論在那一行工作,擁有自己獨特的思想,不受人影響是獨樹一格的不二法門,並且比他人站得更穩,更容易成功。」
她點頭,低聲道:
「所以我很佩服你執意留在恆春教書,幫助那些小朋友,而不受高薪影響,到臺北去教書過舒適的生活。你也是成功的典範,我得向你看齊了!」
她的話令他開始又不自在了起來,他並不習慣人家把他的行為當優點來看。
「我——也只是做好自己份內工作,發揮所學而已。」
她輕輕把頭靠在他肩上,由樹梢看向天空,一束一束的光影在微風拂動間移來移去,耀眼得讓人眷戀;她輕笑不語,好愛他身上沉穩的氣息,好愛他寬厚肩膀的舒適,好愛他害羞的模樣……
他也不再言語,一隻手悄悄的、遲疑的由她身後橫過,攬住了她肩頭,一同靠在大榕樹上,靜靜的讓陽光與和風洗禮,任滋生的情愫在人心田生根,漸漸蔓延,不必任何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