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女作家的愛情冒險 席絹 第1頁,共2頁

一下統聯公車,立即飛奔到出版社交稿,奇蹟似的溶化了田大主編臉上的千年寒霜,掃去了二十天來聯絡不到她的怨氣,變得非常殷勤又可愛,連奉茶也親自來。

原穎人笑謔道:

「真是受寵若驚呀!大姊,我知道你老大半個多月以來沒有人可以讓你三不五時叨唸一下,心中若有所失,滿腔怨氣無處可宣洩,害你老臉上多了兩條紋路。可是我比預計時間更快交稿,若還想罵我,就得找個新理由。」

田牧蓮還有些許怨氣,但見她滿面春風,不禁問道:

「你到底龜縮到那一個末開發的無人島?我找蕭諾問時,她不答反而威脅我若再打去,她將打算半年不交稿,害我不敢再打去了。」堂堂一個操稿件生死的大主編居然受到這種待遇!雖然不致於算是虎落平陽遭犬欺,可是好歹她也是替她們爭取稿費的人呀!太沒意思了!偏偏蕭諾那怪人是惹不得的。而可以惹的那一位卻不知逃到那裡去!再三嘆口氣,自憐不已。

「我就說你差別待遇,專挑軟柿子吃。」原穎人樂見田大主編苦惱、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呵!你大作家又軟到那裡去了?就會拖稿!人家蕭諾永遠比預期早交稿,一年寫十本也不成問題,你呢?今年居然只有交六本稿的計畫。你的大腦阻塞了嗎?」

原穎人不搭理、不反駁、不被激,三不政策以保平心順氣,今年處理得還不錯。忍不住揶揄:

「又露出吸血鬼兼晚娘面孔了?!本姑娘近來心情好,不陪你度過更年期了,你自個兒保重。反正我今年說六本就六本,也許還會多一本來備檔,沒有更多了。」

田牧蓮狐疑的打量她一臉的神采飛揚。

「你老實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你希望有什麼事發生?轉行?轉出版社?交男友?」原穎人反問。

「都不希望,但如果一定要三選一的話,我希望你是戀愛了。」田牧蓮等著她的解答,偏偏原穎人似乎只會傻笑而已。於是她想,她果真猜對了!而且據三年來共事的瞭解,田牧蓮知道這個小女人一旦戀愛就是有結婚的準備了,不知何時會見到她穿白紗的模樣?只好再問:

「結婚後還再寫小說嗎?會減產多少?」

原穎人給她一個好訊息——

「我還會寫下去,也許還得增產才行,因為他買的房子還處在貸款階段,我得有筆平穩的收入。」

田牧蓮低呼:

「不會吧?!嫁過去陪老公一同負債?將來若是他變心了,你付出的一切不就太不值了?」聰明一點的女人都不會任自己陷入那境地。這女人大概被愛衝昏頭了!

「如果每個人都想嫁過去享受現成而不付出,不能共苦只想同甘,對男方是不公平的!很多女人嫁不出去時都會大聲疾呼:好男人上那去了?為什麼英俊有成的男人全有太太了?她們並沒有見過人家夫妻流血流汗的努力爬到事業有成的地位!只會拼命忌妒那些擁有事業丈夫的女人,並且大加諷刺為糟糠妻,太自私了!現代的年輕人肯自食其力,由零做起,不做一步登天的美夢已屬難能可貴;加上未娶妻前先購屋買家代表他重家庭而非玩樂,否則他大可將買房子的錢拿去玩樂,交女朋友,裝成闊少,多少美人不手到擒來?!如果我嫁給他卻只會加重他的負擔而不是分擔他的壓力,那麼結成夫妻有何意義?談什麼吃虧不吃虧的問題?!‘家’是雙方合力創造的,是幸福是不幸,端看二人努力了。田姊,憑什麼要男方在擁有一切資產後再娶進一個女人來幫忙揮霍?現在的女人都太會精打細算了!大概是我比較笨,才會這麼想。」

田牧蓮笑嘆道:

「你又讓我嚇了一跳,沒想到你會這麼看待男女關係,看來娶到你的男人會非常幸福。」

「我只想要被愛,所以我先去愛人。」原穎人捧著雙頰,心中浮現秦宴儒的面孔。老天!她已經開始思念他了,巴不得週末快到來,她好南下看他,與他細訴衷情。

田牧蓮招回了她的魂——

「喏,你與蕭諾的信,順道帶回去。改天帶他來讓我看看,我非要看明白是什麼樣的男人值得你這般傾心。」真是的!她還一直以為原穎人適合那種英俊多金的白馬王子呢!可是需要貸款買房屋的男子與白馬王子應該有段不算短的距離。

「他與外邊的路人甲、路人乙沒什麼兩樣,外表也沒出色到讓女人想勾引他,所以我非常放心。」將一大疊信塞入她的帆布袋中,起身道:

「不早了,我要回去了,看看蕭諾餓死了沒有,買一些火鍋料回去煮。」可以料想得到已交稿的蕭諾又坐擁小說書海中,昏天暗地,人事不知。唉!還真有點想她呢!而且她沒忘記要試探蕭諾對羅京鴻的看法,感覺上早日成功移轉他的目標,她會過得比較安全。

告別田牧蓮,坐上計程車,往久違的住處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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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脫了三月份的春雨,四月份無異是陽光普照的好時節,為著五月份的梅雨季飾醞釀著水份——努力的蒸發大地;也讓快發黴的臺北人喘一口氣,去去黴味,每個人的面孔看來有血色多了。

蕭諾與原穎人利用了一早上時光將小公寓大肆清掃,搜出所有冬衣與被單來洗清,準備收起來,正式向冬天告別。在過度的勞動後,能坐下來喝杯溫茶是人間一大享受。趁著美好的陽光,兩人搬來兩張藤椅到陽臺曬太陽,泡了一大壺紅茶,多享受啊!

「蕭諾,你對‘成家’的看法如何?」原穎人奉上一杯茶,小心打量她。

「家庭?還是結婚?」蕭諾歪著頭,想弄明白她的用意,於是分成了兩個問題反問。

「好吧!」她舉了下雙手,重新問:「如果那天,我是說‘假如’你有一天想結婚了,希望的物件會是怎麼樣的人?我想聽聽你個人的論調,相信與你筆下所寫不同。」

「首先,他必須是處男。」

「噗——」原穎人口中的茶全噴了出來!死也想不到蕭諾會這麼說!老天!她在開玩笑嗎?

「你——」她咳著掙扎出聲——「不是認真的吧?處男?」

但蕭諾並不是開玩笑——

「我既然是處女,為什麼不能要求對方是處男?我可不要一個被人用過的二手貨。」

「但——但——你要一個成年男子不能有性經驗,將來,不懂得如何上床怎麼辦?」原穎人好不容易順了氣,但出來的聲音卻像噎了一顆滷蛋。

「笑話!我都知道上床該怎麼辦了。現在a片橫行,連第四臺都有各種色情片在播放,沒有人會純情到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了。是處男並不代表無知。不然,我會就行了,大不了新婚夜我來教他。」

「只因為公平嗎?才會要求處男?那是不是說,如果男方早有性經驗,你也要找別人體驗才公平?」

蕭諾搖頭,一臉嫌惡。

「我不會,因為我怕髒。你知道,我們女人是接受的一方,如果男方事先與別的女人上過床了,我怎麼知道對方有沒有病?有沒有什麼a字頭的東西帶在身上?為什麼我得撿一個二手貨來冒這個險?」

「沒有轉圜的餘地嗎?如今放眼臺灣超過二十五歲的男人,那一個可能會沒有性經驗的?你要去那裡找處男?而且誰會承認自己是處男?年過二十五沒有與人上床過會被笑的,就是沒有也會硬說有。」天哪!原穎人簡直被嚇呆了,也為羅京鴻的前途感到悲哀!

「有,如果我有可能愛一個男人愛到不計較過程,那麼我會要求他把他的健康檢查表與和他有過性分享的女人的健康檢查表送到我面前來。檢定沒有問題後,我會允許那人當我的丈夫。」

原穎人嘆氣,看著者天——

「光這一點你就休想嫁人了。還有嗎?」

「有,那男人必須在廚房是大廚師,在床上是牛郎,在外頭是紳士,有孩子時是一級奶爸,當我寫作時他必須消失,我去流浪時他要在家等我,他可以不工作,我會養他。」

蕭諾每說一個,原穎人下巴就多垂下一分!這個大女人居然妄想扭轉千年以來執行不變的乾坤!即使買來一個傭人也不必這麼辛苦!那有人肯當這種女人的丈夫?早逃到八千里外去了。

「還有嗎?」原穎人深深肯定蕭諾神智不清了。

「最後一點,必須分床睡。」

「哦!連上床也省了,那你嫁人做什麼?」

蕭諾不在意的笑答:

「既然我早已決定不婚,那麼我列的標準比天高又何妨?反正不會有那麼一個人。我沒說我要嫁海龍王或撒旦就很好了,至少目標還放在‘人類’身上。穎人,你談你的美麗戀愛,我過我的太平日,不見得每個人都適合婚姻的。拘束會讓我窒息,婚姻是一把鎖,也許鎖的裡頭是甜蜜幸福,能愛與被愛,但那又如何?吸引不了我,又不是隻有當了尼姑才會被允許不嫁人。」

原穎人小心的問:

「蕭諧,你父母的婚姻不美滿嗎?」

「一對結婚三十年的夫妻每天早晚必定互說:‘我愛你’這三個字,你認為這樣夠不夠美滿?我父母每天早晨吻別時都像要分隔千里,晚上回來又像千年重逢,肉麻得嚇人。我想他們過得非常幸福。」

「但是你的性格……」一個在幸福家庭裡成長的小孩怎麼會立定不婚的志向?

「我父母教育我們四兄妹:去做會讓自己快樂的事,不要讓眾多人的想法屈服了自己的意志。我現在正在做會讓自己舒服的事,沒什麼奇怪的。」

原穎人更好奇了——

「那你的兄妹都像你嗎?」

蕭諾撫著下巴想道:

「我大姊一心想嫁個空軍老公,生一窩小孩,二十歲就嫁人了!生了七個小孩,跟我姊夫計畫再生兩個,九者為尊,如今應是快樂的。我哥想當拓荒者,移民澳洲去了,也娶了一位小鳥依人的妻子。唯一的弟弟目前在當高四生,沒考上t大不肯讀,去年差一分可以上醫學院,不肯退居其次,進了補習班。我覺得依自己心志去過生活,大家都過得不差。」

這樣說好象也沒錯。但蕭諾的不婚一直讓她不太明白。「你何時打定主意不婚的?看到父母這麼恩愛,你完全不羨慕嗎?」

「我高中時開始決定獨身,因為我覺得男人的求偶方式挺無聊的。然後我又想到我無法忍受與幼稚又無聊的男人共處一室,想了好久,才決定獨身比較好。一對夫妻恩愛一輩子聽起來不錯,我也喜歡為筆下人物製造這種好結局,但是同樣一張臉看上一輩子,我覺得很可怕!你知道嗎?我父母三十年來沒有一天分開過,他們受不了一天見不到彼此,但看到了又如何?還不是一張老臉!」蕭諾對那種熱情感到不可思議。她這輩子連得獎、受傷、被罵、撿到很多錢都覺得不值得開心或生氣委屈,更別說愛情這種強烈情感會對她造成震撼了,不可能!

「你是不是少生了一條動情神經?」

「那敢情好,保長壽!」蕭諾大笑。

「古墓派的!」原穎人搖頭,知道她指的是小龍女的養生訣,不悲不喜不笑不怒不言不想,可保青春永駐,那根本是仙了!人類那學得來!沒有了那些情緒,人類就不是人類了。

由此可知,羅京鴻是徹底沒希望了!可憐的人!原穎人都不知該怎麼來擬安慰稿了!希望他不會太傷心。還是暫時瞞著他好了,免得他一時想不開又回頭纏她,那她不就累了?才不要!她要專心談戀愛,這次,誰也別想來打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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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大人有交代,雖然當人家的女朋友要有為人妻的忠貞與體認,不可以亂來。但是倘若共處一室時絕不能是孤男寡女,要認清「壞事」只能在結婚後做。未婚的大姑娘不能讓名節蒙塵,給人隨便的印象。

原穎人百分之百肯定自己與秦宴儒都不是會在婚前逾越界線的保守人。可是為了自證清白,在週末南下時,她仍是拖著蕭諾一同去。一方面知道蕭諾沒什麼事好做,一方面也提供了小說與食宿的招待,終於使蕭諾點頭答應。這回去恆春可不是住什麼度假小屋或飯店,而是住秦宴儒的公寓。他租的地方三房兩廳,可以招待她們,更可減去一筆花費。有了蕭諾同行,決計不怕人家說閒話了。

「你是真的要我保護你的名節,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充做不知情,任你們去火熱?」蕭諾很認真的問著。

下了火車已是中午過後,她們先找個地方吃飯,才打算搭公車到桓春。

「火熱?那是小說中才有的激情名詞。」

「那乾柴烈火如何?」

「不好笑。」原穎人對她扮了個鬼臉。

「真那麼保守啊?我看你天天對著電話流口水,一聽到他的聲音就發光!怎麼反而見了面倒羞澀了起來?」蕭諾向來是觀察入微的,而且把事實以她的方式表達出來。

原穎人回道:

「我與他在通電話時也沒有肉麻兮兮的講情話,只有互訴生活情況而已,你見到他就知道了。我們兩人和那種瞬間迸發的狂熱激情無緣,而且婚前享受婚後的權利似乎也不妥當,反正我不能接受啦!」

「道德捍衛者!那你小說中為什麼有那麼多未婚就先上床的?」蕭諾又在挑她毛病了。

「你不也是?但你不婚又是處女,偏寫了一大堆愛情小說,那才更奇怪。」

「不奇怪,討生活而已!況且若那天我想戀愛了,也許不會介意婚前先上床,只要對方也是第一次。」

原穎人仔細回想自己下筆時的想法——

「我會寫男女主角未婚就先上床,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會讓他們雙宿雙飛成夫妻,否則不會有那一幕。但之於現實生活,我即使知道與他會有結果,也不願在沒有合法的情況下發生關係。不是怕他負我或什麼的,只是……既然我是少女,就要保有少女的一切,不想先嚐試作少婦的滋味,就這麼點時光了,急什麼?」說到這兒,又想到蕭諾的單身條款了。「倒是你,反正是不婚,難道不會想要找人體驗一下當‘女人’的滋味嗎?」

「才不!」蕭諾很堅決的搖頭。「要是被纏上了怎麼辦?有些男人很不識好歹,自以為是女人的第一個男人就自大得要死,認為自己有責任,賴定了後妄想一沾再沾,直到他倦了,又不必被婚姻縛住。我何必當某男子獵豔名單上的一名?」

說得也是有理。原穎人鄭重的點頭同意。有些男人的確無賴又自大得討厭死人!

不過,可惜呵!蕭諾這麼優良的外表,清秀文靜乖巧得很易讓人動心,不明白她思想的人會想要追來當老婆。不知道以前有沒有人追過她?下場一定很慘。

「奇怪,我們怎能相安無事住了大半年?」原穎人好笑的問著彼此。她們並不是知己,思想與行為皆大大不同,甚至還是競爭對手,努力想在讀者心目中的地位勝過對方,幸好筆風不同,否則如今早有高下之分。誰都知道各人風格既然不同,就不能將兩人的功力放在天秤上稱出高下,也不能以書的銷售量來評斷誰勝誰,只能在共同的讀者口中分出地位了。不過讀者也不笨,一律以「你們都很好」來搪塞兩人,免得被摒棄在「忠實讀者」的大門外。

「因為我不是你的知己。」蕭諾從來不稱是誰的知己,太親暱了!不適用。

「我不需要知己,只需要敵人。」原穎人想起黃耘春那女人,忍不住一肚子不爽。

「是呀!‘知己’總是認為她瞭解你、明白你要什麼,所以硬是涉入你的生活中、隱私中,妄想主導你的生命。她認為她關心你,所以有資格對你做最好的安排,即使設計你去戀愛、結婚或挖出你所有見不得人的事!我怕那兩個字!」她已經接近嘲弄了。

「沒那麼誇張,但我同意友情定到更深的境界仍要保有一份尊重,有些關心的行為對他人說根本是困擾,但自己卻不自知。有各形各色的朋友是好的,但不必刻意加深親暱,人與人之間還是得有些距離來尊重對方不欲人知的隱私。」所以,她也不列朋友為「知己」。如今朋友群中最令她欣賞的居然是「敵人」蕭諾,會不會太奇怪了?

不過,身為作家有點怪僻是無罪的,不,根本是應該的;全天下的人都會諒解,作家嘛!

「如果你嫁人了,我會想念你的。」蕭諾真心的說。

「我也是,畢竟人生路上朋友易得,而勢均力敵卻又出色的敵人百年難見。」

她們是朋友還是敵人?是那個傢伙說過的?最瞭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敵人。

那麼,她們兩人都是幸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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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原穎人與蕭諾一同出現時,所有秦宴儒的同事皆把蕭諾當成是秦宴儒的女朋友,而原穎人成了一個來自都市的嬌麗小姐。直到謎底揭曉後,幾乎所有人都膛目不能成言!

一如原穎人所想過的,蕭諾的外表太嫻淑,是很容易讓單身漢想娶回家相夫教子的那一型。所以當天晚上,原穎人與秦宴儒一同在庭院的大樹下乘涼時,秦宴儒表達了幾位男老師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