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鄉下的日子是很無聊的,不管是在那一個鄉下,都只有一個情況:幾乎沒有年輕人。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年輕男女全遷往都市奮鬥去了!只有些許胸無大志,或安居樂業的人會留下來,一如她那獸醫哥哥。
老實說,現在已沒有幾戶人家用牛來耕田了,獸醫在鄉下也討好不到那兒去。不過,幸好他有好幾個副業,又是農夫又是醫生——只限於看看感冒、治療些小病痛而已。
在這種又沒書店又沒娛樂的地方,原穎人相當慶幸自己帶了一小箱小說回來看。這得歸功於那一次去看別家出版社辦的書迷簽名會;當時的情況並不若她們預想的慘,至少很多人會好奇作家的長相。所以當天「吉祥」百貨的圖書部門空出十坪大的空間,倒也擠進了數十人,不會太冷清,原穎人替那兩位作家慶幸。可是後來她就不這麼想了,因為來的人並不全是她們的書迷,更多的是從不碰小說的人。有的還無禮的問她們是不是書賣不出去了才要自己出來跑碼頭?多悽慘的情況!多麼窘的問題!連原穎人都不忍去看她們的表情了。匆匆挑了十來本兩位大作家的作品,讓她們簽名,也付了帳後,原穎人一點也沒後悔,雖然其中作品她幾乎全看過了!但至少她做了件善事,即使接觸到蕭諾嘲笑的眼光,原穎人也沒後悔。
也因此,她才有一堆小說可以搬回家看。可憐的兩位名作家!她們做了次慘痛的示範,原穎人決定打死她她也不要被田牧連設計到一群人面前,她可不會自戀的以為自己多麼使人瘋狂!
回到家已步入第十天了,想起來仍不住要笑……太壞心了!
每次正式開了本稿,她就會晨昏顛倒,每天不睡到中午十二點根本起不了床。這一項最被母親詬病,但三年多來早改不了了。因為家人都知道她每天凌晨三、四點才上床,要叫她清晨起來未免太不人道了些。
唉!無聊呀!她賴在床上看手錶上的指標,正好十一點半,已無睡意,但也無餓意,索性再賴床五分鐘。反正沒什麼事可以做,小說全看完了,而白天她極少寫稿的,除非她當真無聊斃了。
然後,她聽到樓下傳來兩副大嗓門——唔!原來她是被樓下的嗓門吵醒的。一副來自她母親大人,另一副嗓門則是來自村尾的王大嬸。看情況似乎在說她哩!原穎人忍不住注意聽。
首先是原家大媽的嗓門,大概可以由村頭傳到村尾去了。「我們家穎人呀!每天都睡到中午過後,懶得吃也懶得玩,起床後連被子也不折疊,都二十六歲了,這種女孩誰敢撿去當媳婦哦!想當年我嫁來原家才二十歲,哪敢想什麼都不做!現代的年輕人太好命了!養成了懶惰的性格。」
接下來是王大嬸的假意安撫——
「不會啦!你們家穎人這麼漂亮,將來一定是大少奶奶的命,連上廁所都有人替她擦屁股呢!誰敢要她做家事哦!」聽起來還挺幸災樂禍的!
原穎人咬牙切齒的扯著被子。老天!這兩個三姑加六婆就巴不得全村子的人知道她原穎人又貪睡又懶惰是嗎?
「大少奶奶?都什麼時代了還有這東西?現在就算有錢人也請不起傭人了!薪水太高了。我才不要我們穎人嫁有錢人,她連她那間豬窩都清理不來了,更別說有錢人家的大房子。做人要有覺悟,女兒嫁人後身分比女傭高不了多少。至少嫁給身家相當的人,人家才不敢欺負到我們頭上來,我們穎人做不來家事的。」
「喲!不做家事怎麼嫁人哪?!原太太,不是我愛說,你這麼能幹,但也不能太寵女兒,不然後天的相親恐怕換成人家挑你們了。」王大嬸一副好心勸戒狀。
「喲!王太太,你這是在說我教女無方了?我們家穎人會賺錢,人又漂亮,挑到四十歲也可以。」原大媽口氣也不善了,更高亢的揚聲,恐怕連鄰村也接收到了。
「四十歲?一個不會做家事的女人不管是幾歲都會被退貨,是你自己說你女兒懶惰又貪睡的!怎麼你說可以,我附和就不行?」
「當然不行!女兒是我生的,我愛怎麼說隨我高興,你憑什麼說?你先去擔心你家那四個肉餅臉能不能嫁出去吧!我女兒即使一天睡二十四個小時也嫁得出去!」
然後,兩個大嗓門不歡而散!
老天爺救命!原穎人早已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悲慘的自己。一般鄉下的父母總不好意思在人前誇自己兒女的優點,怕被嘲笑為老王賣瓜;再由於謙虛是美德,所以便會拼命數落自己兒女的缺點,近似毀謗,來表示自己不是自賣自誇的人。然後可憐的子女便會臭名傳千里!別以為農村民風淳樸,熱心又善良!他們因為農閒時的無所事事便會熱心的四處挖人隱私,來增加生活樂趣而不覺有何不妥。關心嘛!他們這麼理直氣壯的認為著。「隱私權」對他們而言是陌生的名詞。
如果母親當真要她嫁人,怎麼還到處宣揚她的短處?並且加倍渲染,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然後一傳十、十傳百,到時人人都會知道原家大千金既懶且笨又不做家事,那她怎能嫁得出去?她真懷疑。
「穎人,醒了沒有?!」原太太推開她房間的門,大聲的問著。
「醒了!」
「你今天到臺中市逛一逛,買一套象樣的衣服,後天就是你相親的日子了。那個年輕人放了幾天假回家,正好安排你們相親。」原太太對她的衣著頗多意見。
她真懷疑經過母親大人那樣渲染後,還會有哪個男人肯與她相親。
「對方是什麼人?回來十天了,你一直說要相親,要安排,但我卻不知道他的來歷背景。」
「是南投人,家中種水果的,本身是個老師。上回我看過一次,很老實的人,又會煮菜,配你剛剛好。而且他家的老人也不會-唆,全任由幾個兒子去選物件與工作,不怕嫁過去會吃苦。」原太太近年來走遍中部各鄉鎮去找合適的女婿人選,好不容易有看中的,才叫女兒回來。是不讓女兒有機會與都市男人學壞。
「是老師呀,不錯的工作,在南投教嗎?」
「本來是,後來卻調到南部去教書,聽說已在那邊買了房子,經濟上也不靠家裡;頭幾年的貸款會比較吃緊,但有了房子,一切就沒問題了。」
母親看中的物件是差不到那兒去的,也幸好不是附近的人,否則她根本別指望嫁人了。
可惜呵!她沒能和秦宴儒有更深的認識,相信母親也會中意那樣沉穩又安全的人的。原穎人不讓自己連帶的想起那個臺北壞男人。怨嘆呀!被棒打了鴛鴦,否則她早悠遊於愛情的國度了,相信更有助於她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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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耘春眼中那位集外貌、品味、優雅、知性於一身的美男子又出現了!其實最近三天他常出現,而且是獨自一人坐到打烊時刻。
就在黃耘春認為自己會忍不住心軟飛奔過去安慰他時,倒是那位帥男子先熬不住移駕了過來。他果真是為原穎人而來!
羅京鴻灑落一身憂鬱的氣質,專注的盯著黃耘春,彬彬有禮道:
「黃小姐,我知道很冒昧,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穎人目前的情況,你能好心的告訴我嗎?我已經十五天沒見到她了!」
黃耘春隨他坐到他的桌位,很誠懇地道:
「她真的不適合你的,羅先生,她只肯嫁鄉下人。」她拼命表現自己的優點,希望羅公子眼睛擦亮點,看到她這朵孤單柔弱的咖啡屋之花。她好歹也是清純美人,最適合做花心男人的妻子。
鄉下人?拜託!好好的一個美人想當農婦?多粗鄙!根本會磨去她所有的美麗與靈氣,雖然已僅存不多。
「她一心認定鄉下人適合她,那是錯誤的;如果鄉下人真有那麼好,為什麼所有人全往都市鑽?而且,她對我有偏見,只因為我來自都市,我一定要她看清楚,愛情是不分地域或身分的!」
他的慷慨激昂讓黃耘春好生崇拜,所以她更要為自己努力一下了!反正穎人又不要他,她撿來也沒什麼不對。
「羅先生,你不必努力了,穎人在三天前早已相了親,昨天我們通電話後,穎人告訴我,她找到她要嫁的人了,暫時不回臺北。要先談戀愛——羅大哥,你還好吧?!」
羅京鴻的膛目令她嚇了一跳!而他乍紅乍白的臉,讓她想要叫救護車!當然,她不介意他昏倒,因為她懂得人工呼吸,而且是口對口的那種。多好的機會呀,她正在他身邊……
「她——相親?!而且很滿意,決定要嫁人了?」怎麼可能!那女人居然這麼對待他!他耶!臺北鍍金名流新貴有錢的單身漢耶!溫柔體貼天下皆知,她居然不要他!真的選了不如他的男人!「她家住那裡?」
「為什麼這麼問?」黃耘春小心的看他,失望的發現他不會昏倒,她吻不到他了!
「我要去給她應有的‘祝福’!」
簡直像要去殺爬牆的妻子!黃耘春心想讓他去看清真相也好,便道:
「她住在彰化縣,鄰近鹿港鎮的一個小村子,要我帶路嗎?」她在紙巾上寫下地址,很熱心的問著。
羅京鴻收起紙巾,淡淡然又不失禮的婉拒——
「不必了,我會找到路的。謝謝你的熱心,我永遠感激。」
小原原,我來了!在你嫁人之前,我一定要先和你談戀愛,否則任何男人也別想娶到你!
他在心中輕輕的告訴他追不上的小美人——除了他,別人只能跟在身後喘氣,休想動她一根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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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沒想到是你,也很高興我相親的物件是你!否則我們真的一輩子錯過了!」
坐在彰化文化中心前的臺階上,原穎人沐著溫暖春風,笑看她的有緣人秦宴儒。
「我曾以為你是生長在臺北的女孩,沒想到我們同為農家子弟。」秦宴儒仍是一貫的斯文內斂與含蓄,體貼的坐在向陽處,為她擋去陽光。
原穎人皺皺鼻子。
「農家子弟?我家那幾分田怎麼比得上你們家數甲地。不過農忙起來都很慘就是了。」
「是呀!工人不好請,一旦忙起來就會希望自己家的田只有一兩分地,而不是好幾甲;一年只盼有八個季節,可以讓人喘口氣。」每年寒暑假,以及任何假日,若無特別的事,他一定回南投下田幫忙,所以他這個老師永遠像農夫,只不過多了分斯文氣。
「不過,看到稻子轉成金黃色稻海,看到一大片的果樹結實累累都是令人開心的畫面!大地的生機欣欣向榮,我們親手培植了生命,剎那間,會覺得自己很偉大,揹負著全人類的生計,即使務農並不是人們認為的高尚行業。」原穎人含笑的看向天空,想起了年幼時在田中烤蕃薯那種單純的快樂;在稻海中唱著「捕魚歌」,在春耕時忙著捕捉害蟲——那種讓人恨得牙癢癢的福壽螺,把自己當醫生看。然後偶爾被不小心露出頭的蛇嚇得老天也快打雷抗議她的尖叫聲!最愛秋冬時盛開的油菜花田;她一直認為油菜花是全天下最美的花!後來雖然曾被玫瑰、百合那些新增美麗花語的花朵迷惑過,但她始終忘不了伴她一路成長、不經意便盛開滿田野的油菜花。也許它們不夠貴重到可以上市標價,也沒有人願意給它們花語。可是,在每一位鄉下孩子心中,相信油菜花是他們記憶中觸動鄉愁與童年的一把鑰匙,與生命的過程無法割捨。呵!最美麗的油菜花!
「曾有一位讀者來信告訴我,在情人節那天,街上滿是手捧花束的情侶,但那些美麗的花在她眼中卻是一束束屍體。乍聽之下挺震撼的,因為我也不喜歡斷了根的花;然後我又想到了油菜花,它們幸運的不會遭攀折,可以在凋謝時化做春泥更護花,也滋潤大地。所以,我已不再為油菜花的不受重視感到氣憤了。」
「你們作家總是比較感性,而且充滿了情感。」他了解她的感受,因為他們來自相同的環境。
「才不,千萬不要把作家想得太好。作家本身對自己的要求已經很多,多到不能負荷了,所以看來都有點神經兮兮。我們並不多情,也不太感性,只不過有時候因為面對的人適合,便抒發一些感想,我知道你能瞭解。」她柔柔的凝娣他。在春風吹拂下,她的嬌靨若桃花,對他傳送情意的電波。
秦宴儒悄悄的覆蓋住她撐在地上的手,二人都感覺到心神震盪,都有些靦腆的笑了!
「我們去吃飯吧,附近有一家自助餐不錯,我讀彰中時常去吃的。」
「嗯!」她一直將手放在他掌中,起身後已能順理成章的牽手了。
對他的喜歡又加深了些。照理說在追求過程中,男方會刻意擺闊來買情調,以博得女方的心儀愛意;因為大多數的女人都渴望浪漫,所以男人只得花錢買浪漫。可是他沒有,他是個實在的人,三天約會下來,他從不刻意請她去吃大餐,也不會買那些名牌衣服或西服來扮紳士——除了相親那天他被家人逼著穿上一套可笑的西裝之外。在彰化市並沒有真正豪華的大餐廳,快餐店卻多得是,但快餐店的東西又貴又不好吃又沒營養,還不如吃小吃攤與自助餐。
有錢並不一定要擺闊,沒錢更要腳踏實地。原穎人是個實在的人,而他也是!相信老天為他們牽起了姻緣線,否則他們不會如此投契。在被他握著手走向自助餐店時,她禁不住泛著甜蜜的笑容。
可是他的假期快結束了,這也是她擔心的事。端了餐盤坐定後,她低問:
「你再兩天就要去南部了。」
「嗯,那邊老師很缺,我不能請假,不過我可以每個禮拜六趕回來。」他說到最後,有些猶豫,因為他還有孤兒院的輔導工作得做,不能常回來;可是……他們好不容易有機會認識更深……
原穎人笑了笑。
「不了!我寧願你天天打電話給我,或者我下南部看你。我的職業比較自由,你不要趕來趕去的,我都替你叫累了。」
「謝謝你!」他低啞的嗓音更低沉了!她果真是難得的女孩,先前因她的美麗而不安的心也在此刻有了踏實感,他要好好把握住她!
被人道謝是件很不自在的事,她不習慣,尤其他眼中展露了含蓄的情意,讓她無措了起來,卻又滿心欣喜。
「我並不是很勤勞的人,我媽說我愛賴床又——」她開始結結巴巴的說出自己的缺點,怕他將她想得太好,將來娶過門大呼上當可怎麼辦!但他打斷了她——
「你的工作致使你晨昏顛倒,我明白。一如你能諒解我的工作佔了全部生活,假日也是。那並不是什麼缺點,若是,我的缺點就比你多了一倍。」他溫柔的化解了她的不安;忍不住輕輕拂開她垂落臉龐的髮絲,不小心輕觸到她嫩若凝脂的粉頰,他為那柔美的觸感而心神激盪,連忙收回手。
原穎人也低垂著臉,相信自己的臉一定比盤中的蕃茄更紅。可是心頭那股喜悅,卻是怎麼也散不開的罩住她所有的意識。
哦!她是多麼喜歡這樣可愛的男人呀!一個溫柔敦厚,並且會害羞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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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公車,已是夕陽金光鋪滿大地的時刻。原穎人隨手在路旁抽起一根花草,開心的用著小小碎步與自己長長的影子玩耍!反正這時刻四周不會有人,而一片廣闊的田野讓她心曠神怡!
她沒讓秦宴儒送她回來;他住南投,與她車程是反方向的,沒必要這樣送來送去,反正她又不會迷路。何況下了車,走沒幾步就到家了。
明天他會來原家做客,他們可以一起去鹿港走一走,相信全家人都會樂見其成。
她已經計畫好了,在他回南部後,她也要趕緊回臺北將手頭那本稿完成。那樣一來,她至少可以休息兩個月不必開稿,在心無旁騖的情況下,她可以飛奔到南部陪他,好好的談場戀愛,也好習慣彼此為伴的日子。那麼,到年底她就能當上秦太太了!
寫小說的後遺症就是這樣——只要開了頭,就會立即一路想到結尾。每寫一個故事,就必須先有一個完整的架構;不然,隨想隨寫,到最後大腦一時當機可就不好玩了。所以,在現實生活中,她總是樂觀的給結局下了美好的定論。
「玩得很開心吧?!小原原。」
極富魅力的聲音由前方傳來,卻激起了原穎人所有的防備!不,不會是他!老天不會這麼殘忍,又派這根棍子來打散她幸福的姻緣!他這個配角不該再出現了!現在應是她與命中男主角的情感培育期啊!
而且,他不該會知道她的地址與目前下落,除非蕭諾成了長舌婦!但她太瞭解她了,即使老天會下紅雨,蕭諾也絕不會成為長舌婦。那麼,他是怎麼知道的?
老天!他真的在這裡!靠在他那輛騷包跑車旁。在距離她家二十公尺的地方,正好是一片空地,而他像個攔路土匪堵住了她。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哦!因為我正好有幾天假期!」他面孔傾近了她,仔細看著她曬得紅潤的臉蛋,其可惜!他喜歡她又白又嫩的模樣,不過,相信只要一回臺北,她就會變白的。
她退了一步,口氣更不善——
「我的意思是,你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