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三月二十四號,原本該是待在度假小屋的第九天,享受著陽光與大海;而不是回到臺北的鴿子籠中呆看窗外的綿綿淫雨,惹人心煩!
蕭諾找到了個類似「花花公子與傻大姊」的題材,開始閉關修煉;她一點也不介意提早回來,反正虧掉的錢原穎人會退還給她,她也就不客氣的收下了!畢竟是原穎人死拖活拉,將她挖出被窩跳上公車回到臺北,才告知一次明顯的事實——她生氣了!氣死了那個花心大少,這一輩子再也不要見到他!
當時蕭諾只不過開玩笑的問她:
「怎麼?被偷去初吻了?」
不料一語命中!
那個外表明媚、內心保守,緊密守護一顆芳心的原姑娘二十六年來就等著將一切完全的奉獻給她丈夫,別的男人休想佔便宜!可是——可是純純的初吻卻給那個自稱是君子的無賴強奪了去!
為此,原穎人躲在棉被中尖叫了一天,為自己的清純哀悼!可悲的是她想不出什麼報復手段,只能一如往常對不如意的事躲得遠遠的!只祈求今生今世不必再看到那個人!
原穎人也開了稿,努力的寫,寫一個花心大少變態男慘遭功夫高手女主角修理的故事,塑造出寡廉鮮恥到令全世界唾棄的大爛人!每一次都在女主角腳底下求饒!寫到幾萬字時覺得自己也快變態起來了,才匆匆丟下筆!她不能出這種書,在心態不平和下的產物會誤導多少無知的少男少女!她是溫柔的「原茵」,不可以寫冤仇類的小說,所以暫時強迫自己休息。不能寫、不能想,連書也看不下,就只有看天空上的灰雲與汙濁的陰雨城市了。
她的王子在那裡?撐著一把大黑傘,她往好友的咖啡店方向走去。心中想著在墾丁那位令她心動的好男人!如今回到臺北,什麼也不必談了,更別說僅有的地址電話全讓那個花心大少奪了去!
唉!好好的一個假日,為什麼她會如此倒霉?也許她喜歡在筆下創造一些配角來製造高潮,但並不意謂著在真實生活中也想過得這麼刺激!或者……也許她與秦宴儒也是沒緣份的。她這輩子沒見過真正的好男人,即使見到了,也輪不到她來擁有!
如果回到臺北是代表一段暗戀落幕的話,她希望另外一個男配角也能認份的退場,不要再出現在她的生活中!而她,只好再安安份份當她的神秘女作家了。恐怕今年是無法嫁出去了!天哪!她到底造了什麼孽?
連日的春雨連帶使所有商店的生意慘跌到谷底,咖啡屋當然也不例外。
整間店裡沒有工讀生,只有三位老闆;一個在廚房,一個在櫃檯,一個權充服務生。店內安靜得連蚊子的叫聲也聽得相當清楚,冷清得讓人以為這間店正面臨倒閉的命運!
「你的臉色看來像是同時被十個男人拋棄!」一走入店內,原煩人對著黃耘春那張苦瓜臉說著;看來她還真是來對了地方!暗淡的天空,暗淡的店,正好配她這個暗淡的人。
「你不是應該還縮在南臺灣享受鳥語花香嗎?」黃耘春懶洋洋的問她,順手倒了一壺咖啡,領她走到老位子。有人可以聊天,至少不會想睡覺。
「當騷擾取代享受,我寧願回到這片烏煙瘴氣的天空。」她嘆了口氣。「我失戀了!」
「不合吧?!才七、八天而已,馬上可以經歷戀愛與失戀的過程,寫小說也沒這麼快。」她肯定原大美人是暗戀失敗。
原穎人倒了杯咖啡,立即牛飲了一大半。
「聽說失戀的人會失魂落魄、到處買醉、衣冠不整,然後……」
「然後——男的酒後亂性,抓了女人亂上床;女的因酒失身。好的結局是對方也許是真命天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慘的結局是所遇非人,女的被小混混纏上,拍了裸照,勒索一輩子。男的被小酒女吃定,挖去了金山銀山,到頭來發現孩子不是他的種!」黃耘春如數家珍的一口氣說完小說以及電影中會有的情節,半分不差的!也的確就這麼幾部招式混吃騙喝!所謂的愛恨情仇,再如何描述還不是這麼回事!
「這麼清楚啊?何不下海也寫小說去?!」原穎人深信黃耘春已深中「練華」小說的毒,那口氣簡直與蕭諾如出一轍;小說對讀者的影響果然是有的。
「要批評他人是很容易,一旦站上被批評的位置可就不好受了!我才不那麼笨,因為不管我寫得多好,永遠會有人因不滿意來罵我。身為作者,只能任人罵,並且陪笑臉,直呼會改進,我幹嘛?活得不耐煩啦!?」
「所以你這女人仗著讀者身分對我大肆踐踏,真是太聰明了!益友。」原穎人沒好氣的低叫。
「客氣客氣!」她小心的奉上一杯咖啡,又道:「昨天那個好看的男人又出現了呢!我還以為從十數天前消失後,他就不會再出現了,可是昨天他居然從晚上六點坐到打烊時刻才走。我想他是在等人,而那人失約了。當時我原想飛奔過去自我介紹,並且安慰他天涯何處無芳草,何況還有我這朵咖啡屋之花正等著他召喚!」
看到黃耘春那副大丟全天下女人臉的崇拜狀,原穎人在唾棄之餘仍忍不住問:
「大花痴,你到底在說誰呀?」
「他呀!」
「誰?」
「上一回你來這邊時,那個盯你盯得快脫窗那位帥哥嘛!你忘了?當時你看也沒看一眼。」黃耘春對她的健忘大搖其頭。
「你一定是生活太封閉太無聊才會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拜託,你甚至不認識他,而我也沒見過。為什麼我必須為一件生活中的插曲永銘於心?」也許需要嫁人的不是她,而是黃大姑娘。開始想男人嘍!
黃耘春仍是一臉陶醉;畢竟這間小店來來去去的客人中,能同時兼具品味與外表的男人三年來就只有這麼一個。清純的大學生太青澀,已入社會的平凡上班族即使好看也庸碌急功,沒有那種讓人欣賞的氣定神閒氣度。一個令人欣賞的男人要有野心,但不可輕易表現於外;要有才華,可是不能盛氣凌人恃才傲物;可以認真工作,但下了班若還一副工作狂的死樣子就令人作嘔了。黃大姑娘認為那個帥哥值得她不顧形象的大發花痴,甚至大腦中已幻想了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套用在他身上。於是她又開口了——
「我想,那一次他一直看你肯定是因為你長得很像他分手或死去的女朋友,想從你身上找回往日甜蜜的夢;所以這一次又來了,期望能得到些什麼,但卻悵然而去,天哪……多麼悽美的故事……」
「神經病!」原穎人一雙大眼直向老天看去,祈求老天掉下一顆殞石敲醒這個已經神智不清、以為自己還只有十八歲的老女人!拜託!這種老掉牙的故事架構,有人願意看,還沒有人敢寫哩!雖然說天下文章一大抄,抄來抄去沒得抄就開始炒冷飯,但……這種在六十年代便已消聲匿跡的故事實在沒什麼看頭,居然還被這個自詡新女性的女人當寶來看!她果真是不能寫小說的,算她有自知之明!堅決站在讀者那一邊,三天兩頭點名幾位作者來罵。
「你不覺得這樣的故事很美麗嗎?比你寫的那些平淡無味的東西好太多了。」黃耘春立即發動攻擊。
「好呀!我們讓讀者來作見證,你寫出來,只要通過出版社那一關我就承認我比不上你。」
「歡迎光臨!」門口傳來響亮的呼聲;今天終於進來了一個客人,守外場的老闆叫聲異常響亮,打斷了快要反目成仇的兩人。
黃耘春雙眸倏地一亮,飛也似的抓著選單往來客而去。
究竟是何方神聖使得這大女人主義甚重的黃耘春成了這副德行?!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她形容的那位帥哥出現了!原穎人好奇的想一看究竟,到底是英俊到那邊去的男人使得好友變得如此花痴!
眼光還沒掃描到,她整個人已被抱了個滿懷!
「小原原,我終於找到你了!」
不必抬頭看人,原穎人就知道自己的惡運還沒走完!老天!這個配角不肯退場,居然追到這個地方來了!她手肘用力一撞,撞出了能讓自己喘氣的空間,低了:
「滾遠一點!我不認識你!」
羅京鴻一手揉著胃,一手仍握著她的手,開心又悲哀的發現這條小辣椒一點也沒有變;差的只是她不再保持優雅或冷靜的面孔,而是一副他是殺了她全家的仇人狀!拜託!只不過是一個吻而已嘛!如果她肯與他共同沉醉,他會讓她知道他這兩片吻過千萬美女的唇是如何的令人銷魂蝕骨了!必然會使她以前任何一次經驗相形失色!可是他才沾上一秒,立即得到一個大鍋貼!她完全不瞭解他的用心良苦,他真心要給她畢生最美好的感覺呀!否則恐怕她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接吻的真正美妙……為了不讓她畢生有所遺憾,他將事情處理完畢,急急趕了回來,知道會在這裡等到她。她一定得知道,他,羅大少是全臺灣最佳的情人!錯過他,她將一輩子後悔。
「別生氣,來,見見我的大哥與未來大嫂。」不由分說地拖她到另一桌,那邊已坐了三個人。
原穎人正想向好友求救,但在看到她嘴巴大張、眼瞳快掉下來的蠢樣,她決定自求多福。他憑什麼拖她去見他的家人?
「大哥,大嫂,她是我最新的女朋友,叫原穎人。穎人,我大哥羅京陵,大嫂王悠伶。」
活似在介紹他新買的玩具似的!
原穎人沒有向任何一個人打招呼。他的家人與她何干?她連一眼也沒看的,始終努力的扳著腰間那隻狠手。
「恐怕人家不太歡迎我們呢!」溫雅清脆的聲音散件甜蜜的傳來。
是羅京鴻的準大嫂。他們看她的眼光彷佛她是個不正經的伴遊女郎!所以沒有任何尊重,甚至有些鄙夷。
「放手!你這無賴!」一把將他推得老遠,她氣得臉都紅了!轉身以逃難的速度奔去她的桌子找皮包。知道他緊追不捨,她毫無預警的轉身,指住他鼻子——
「如果你的出現是為了讓我生活悲慘,你做到了!我不知道你窮追不捨是為了什麼。但你不覺得你很無聊嗎?我這輩子沒這麼丟臉過!羅京鴻,你到底想怎樣?」
他想吻得她癱軟成泥!想要她為他瘋狂……但他從沒讓一個女人這麼生氣過,還指著他鼻子怒吼!
「小原原,我可以解釋,這一切……」
「你只不過是想和我上床的另一個色狼罷了!你這種人叫作自信心不足,才會專找女人征服,以證明自己,卻不願付任何代價,玩完就走人!拜託,臺灣至少有一千萬女人,如果你真有你想象中的受歡迎的話,相信其中不乏願意提供床的!不要再來煩我!我還想嫁人!」閃過他,她只丟給好友一句話:「我下回來時再付錢!」立即衝入毛毛細雨中!以她目前失控的冒煙狀態,她需要一些水!
身後傳來又驚又笑的聲響!羅京鴻嘆了口氣,轉身看他的兄嫂與助手。只有他那看慣他大受歡迎幾成麻木的男助理睜著大眼做呆愕狀,尚在懷疑自己有沒有看錯外,其餘兩個全笑得不顧身分!完全忘了他們是社交界以冷靜優雅聞名的紳士名媛。
「老天!她是認真的!不是故作姿態!我起先還以為是另一種釣你的技倆!尤其是她的外表看來那麼……」從小所受的教養使得羅京鴻說不出粗鄙的形容詞,但他的表情早已說明了一切!
一個豔麗的女人給人的遐想只有一種了,而那通常不會太好聽。
羅京鴻坐了下來,重整面部表情,對一旁呆若木雞的黃耘春露出魅力百倍的微笑——
「藍山咖啡,謝謝!」
「呃……呃……好的,馬上來!」黃耘春匆匆走回櫃檯,大腦尚在七級震盪中,一時無法正確思考。她被嚇壞了!與原穎人認識了一輩子,那女人居然有這麼大的脾氣而她卻不知道?!至於那個有品味的帥男子的一切行為又成了她解不開的問題。太詭異了!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而她身為原穎人的好友卻一點也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不行!她今晚一定要打電話回彰化通知原媽媽!否則後續發展若鑄成大錯,她這好友難脫其責!
羅家的準長媳王悠伶按著調侃道:
「你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強摘的瓜不甜;而且你絕不做失禮的事。若那小姐對你深惡痛絕,何不就此算了呢?她的長相併非獨一無二,你上任女朋友尤麗嵐比她美多了。」她指的是當今首席模特兒,十足十的大美人,又柔又媚,該端莊時像個名門淑女。羅京鴻花了二十天才追上,算是破紀錄了。但不到一個月卻又與她疏遠,說是沒意思。
「我想,他是一直太順利了,連最難追的尤麗嵐也只是故作姿態吊他胃口而已,其實早已芳心暗許。所以我這人見人愛的小弟受不了有人竟真正的排斥他、不愛他;恐怕今天的場面不是第一次發生!我說,小弟,你對人家做了什麼?」羅京陵研究著他的表情。
羅京鴻俊朗的臉上有些泛紅,理直氣壯道:
「我也只不過是吻了她而已!但不到一秒就被她賞了一記鍋貼!連感覺都還來不及!」在他而言,原穎人還欠了他。吻她不過才一秒,而那巴掌卻讓他有一天不敢見人。算起來她欠他二十四個吻,他會追討回來的!
羅京陵推了推金框眼鏡,以律師的口吻道:
「看來她是真的不喜歡你。若她當真氣昏了,可以告你性騷擾。小弟,也許有很多女人喜歡你,但你也必須相信你不可能無往不利的事實。別表現得像個小男孩似的,死纏爛打不是羅家男人會做的事。」
「死纏爛打?」羅京鴻嫌惡的吐出這四個字,他才不做這種事!也許他表現得有點無賴,但那也是因為原穎人一點機會也不留給他。「我相信我只是霸道,而不是死纏爛打。」
一陣笑鬧後,一桌四人進入了談公事的話題,恢復正經且專業的面貌。
只不過,羅京鴻仍一心二用的在心中計量追求原美人的計畫。為了他的自尊,他不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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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根本沒有一帆風順的事!她知道。但若是事事不順未免也太誇張了!原穎人不禁自問:到底老天與她結了什麼仇?
在天空好不容易漂成了藍色,陽光怯生生的露了出來,讓她得以大肆清洗累積一星期的衣物時,算算也不過是在擺脫羅京鴻兩天後的事;原來一切都該美好得一如天氣的放晴,但一通從彰化鄉下打來的電話粉碎了她所有的好心情。
是她那大嗓門的母親。相信她們母女在通話時,整村子都可以清晰的聽到她們談話的內容,並且從此以後多了一道閒聊的話題。
母親原林香雲是個厲害的女人,厲害強悍又頻施鐵腕政策。相信這樣的一個母親一定會遺憾自己的女兒如此沒長進,既不兇悍又不精明,被人欺負了也只會躲開不會反擊。母親大人的來意很簡單:回家相親!不要和都市男人鬼混,否則打斷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