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園。
紛飛的梨花,宛若雪片一般,正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季節。
梨花樹下,站著一高一矮的父子倆,兩人彼此對望著,遠遠看去,構成一幅唯美的畫面。
雲小墨仰著脖子,看了半天,好奇的大眼睛閃動著。這就是他的爹爹麼?
小嘴可愛地撇了撇,他突然朝著龍千絕招了招手,軟軟的聲音道:“你能不能蹲下來點?我這樣看著你,好累哦!”
完美的唇形向上勾勒,嘴唇以上的部分都被一張銀色的面具所遮蓋,龍千絕深邃的眸子似海深沉,波光明滅,他細細地打量著眼前小自己幾號的翻版,聽到他如此說,便配合地蹲下了。他蹲下後的身高,還是比兒子高出了一個頭,暖陽高照,投射在父子倆的身上,使得這一幕格外溫馨。
“是你讓他來救我的嗎?”雲小墨白蔥的手指指向了站立在一旁的孟賀秋,也即是孟家二少。
雲小墨之所以能順利逃出聚寶堂,全歸功於孟賀秋以及他安插在聚寶堂內的親信裡應外合,再加上孟洛秋因為自身中了毒,又在氣頭上,所以沒有防範,孟賀秋因此才順利地將雲小墨神不知鬼不覺地弄出了聚寶堂。
孟賀秋被他小手一點,頗為榮幸,湊著笑臉,衝他頷首示意。
龍千絕優雅地點了點下巴,微微頷首,兩眼繼續打量著『jīhū』和自己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兒子,流蕩的眼波之中濃黑漸化。想不到自己有了個兒子,而且還是和她所生……波光詭譎的眼波之中幽光更為激盪!
“你為什麼戴著面具?”雲小墨許多的疑問。
龍千絕微泯了下薄唇,眼底有瞬間的混沌,想起了那個倔強冷傲又卓然出塵的女子,嘴角的笑容越發炫目,她留下的印記,他還真有些眷戀,不捨抹去。他修長的指尖優雅地摸了摸下巴,好似在撫摸一件藝術品,然後指了指天,沉吟道:“……日頭太曬了,戴著面具比較不容易被曬黑。”
雲小墨無語地仰頭望天,這日頭真的很曬嗎?
孟賀秋嘴角抖動了下,龍尊主未免……未免太過幽默了。
冰護法很是敬業,從頭至尾都是一個表情,寒得能將人凍成冰棒。她的注意力一半放在了孟賀秋的身上,帶著些許警惕,另一半則是流連於龍千絕父子之間,看到如此溫馨的一幕,她的眸光有瞬間柔和的跡象。
“那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雲小墨暫時忽略了他奇怪的答案,轉而進入正題,也就是他獨自離開將軍府,前來尋找爹爹的主要目的。
“你問吧,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揚了揚眉,龍千絕換了個半蹲的姿勢,單膝著地,身姿如松柏挺立。這樣的姿勢絲毫不減他身上半點的威嚴和冷傲,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靜態美。
雲小墨抿了抿唇,開口問道:“你為什麼不要我和孃親?一家人不都是應該生活在一起嗎?”
心口猛然一震,心絃被無聲地撥弄,龍千絕靜靜地凝視著兒子,他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原來,他深夜獨自出門,遍尋整條大街,最後還誤入了聚寶堂,陷入困境……所有這一切的遭遇和行為,其實就是隻為了當面問他一句,他為什麼拋棄了他和他的孃親。
真是個傻孩子!
如此純真可愛的孩子,他怎會忍心拋棄?
大掌輕輕地撫上了兒子的頭顱,龍千絕黝深的眼瞳之中柔光泛泛,散逸出無與倫比的色澤,他低沉悅耳的嗓音道:“小墨,不是爹爹不要你,而是爹爹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你能原諒爹爹嗎?”
“這麼說,你真是我爹爹了。”雲小墨的神色很平靜,大眼睛眨著,沉默了稍會兒,忽然歪頭說道,“既然你是我爹爹,那你就應該照顧我和孃親。以後每個月你都要給我和孃親銀子,這是你應盡的責任。”
眉梢微挑了下,龍千絕盯著兒子可愛純真的容顏,目光閃動,優曇般的笑容自唇角綻放,笑容越放越大,恰似春風拂柳,又似漫山的桃花悄然綻放。
雲小墨睜大了眼睛,咦了一聲,不禁有些看痴了。
孟賀秋看得驚奇,這是他所見過的父子裡邊最為怪異的一對了。
之所以選擇跟龍千絕合作,一來是對方握住了自己的把柄,使得他不得不就範,二來他也想借助龍千絕的勢力來對付他的大哥孟洛秋,從而得到孟家家主繼承人的位置。只要能達成目的,實現自己的心願,他不介意跟龍千絕這樣的邪派尊主合作。
他幫龍千絕救出了兒子,這份人情可是大大的,他深信龍千絕一定會將自己的罪證銷燬,從此真正還他自由之身。
冰護法擰了下眉頭,有些不可思議,莫非真是父子之間的遺傳,要不然他們說話的口吻和思維的方式怎麼會如此相似?這分明就是尊主跟十大家族的人談判時慣用的跳躍思維,永遠都讓人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下一刻會說什麼做什麼。這也是為什麼大家都稱其為邪尊的緣故了。
一個邪尊,一個小邪尊,父子倆之間的談判,讓人又是驚奇,又是好笑。
半晌,龍千絕收了笑容,眸光微斂,泛起一抹狡黠的光芒,道:“給你們娘倆銀子,保證你們的生活,這當然沒問題。只不過,正如你所說的,一家人就該生活在一起,才算完整,你說得對不對?”
冰護法握劍的手驟然一緊,得知雲小墨真是尊主的孩子時,她就已經震驚了一回,現在尊主他竟然要主動對雲小姐負起責任來,還要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她再次震驚……她只覺得深藏在心中的那一個夢在瞬間被擊得支離破碎,難道她真的只能遠遠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嗎?
雲小墨擰眉思索了下,眼珠子滴溜轉著,語出驚人:“你想收買我?”
“聰明!”龍千絕毫不吝惜地給了他一記讚賞的眼神,“只要你肯幫爹爹,讓我們一家三口團聚,你想要什麼,爹爹都答應你。”
雲小墨想了想,這個條件似乎真的很誘人,只是……他有翔叔叔那麼有錢嗎?還有,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面總是閃著精光,看起來狡猾得很,一點都不像翔叔叔那麼老實純善,他能相信他嗎?
小嘴一撅,他抬了抬小下巴道:“我是不會背叛孃親的!”
“爹爹可沒有讓你背叛你孃親,爹爹只是想讓你在機會適當的時候替爹爹說些適當的好話,這就足夠了。”龍千絕俊美的臉龐上扯出一抹淺淺的笑,俊眸之中洋溢著興致盎然,不愧是他龍千絕的兒子,人雖小,小心眼卻多得很。
“小墨,喜歡銀子嗎?”剛剛小傢伙一開口就問他討要贍養費,看來也是個小財迷啊,人只要有所欲,那就好辦了。
雲小墨目光游離了下,隨即搖了搖頭。
龍千絕頗有些失望,看來這一招行不通,微擰了下眉頭,正想著用別的招數誘惑他,卻聽到兒子突然說了句:“我喜歡金子!”
孟賀秋猛地嗆了一口口水,被大大地雷到。
冰護法也跟著挑了挑眉梢,再看向雲小墨的目光更加柔和了,這麼邪氣有睿智的孩子,一定是尊主的孩子沒錯了。
還是龍千絕夠鎮定,不但不驚訝,俊眸之中的興味反而逐漸放大,有潛質,對他的脾氣!以後如果把凌天宮交給他,一定能在他的手中發揚光大!
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紙,遞送到兒子的手中,龍千絕又說道:“這裡是十萬兩銀子的欠條,只要你找到欠條上的人,問他索要等價的金子就行,這個算是爹爹送給你的見面禮。只要你以後表現好,讓爹爹滿意,爹爹還會送你更多的金子。”
“容少華?”雲小墨看著欠條上的名字,有些迷茫,這個名字聽起來怎麼這麼耳熟?
“容少華是誰?我怎樣才能找到他?”
“你忘記了嗎?他就是你孃親的表哥,現在就住在你們將軍府,只要你把欠條亮給他看,他會付金子給你的。如果他不肯付,你就把這張欠條貼到大街上去,我保證他絕不會賴賬。”
容少華正在通往聚寶堂的途中,突地打了個冷戰,噴嚏連連,心中升騰起一種怪異的感覺,究竟是誰在暗地裡算計他?
冰護法的嘴角難得地扯出了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只要一想到那風騷男被自己的表侄子討要債務時,可能會有的可笑表情,她心底就無比舒暢痛快。
孟賀秋暗地裡擦了把汗,以後有事沒事千萬別惹這一對父子,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哦,是他啊!”雲小墨恍然大悟,點了點頭,便小心地將欠條收好,揣進了兜裡,“你的見面禮我先收下了,至於要不要幫你說話,就看你以後的表現了。”
高挑了下眉梢,龍千絕只覺得好笑,這小子真是精明得很啊,收了他的好處,嘴上還是咬得緊緊的,居然還學他的口吻說話,要視他以後的表現而定。
不錯,不錯,不愧是他龍千絕的兒子!
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龍千絕起了身,回頭吩咐道:“去通知雲小姐,就說小墨在寒園。”
“是,尊主。”冰護法領命,面無表情地退了出去。
孟賀秋見時機差不多了,腆著笑臉,上前道:“龍尊主,那我的事,您看?”
細長的眸子微挑,龍千絕懶懶地瞥了他一眼,道:“這次做得不錯,本尊就當是你送給本尊的見面禮,至於那東西要不要還給你,視乎你以後的表現再說。”
“這……”孟賀秋的額頭落下了大滴的汗珠,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他費了這麼大的勁,幫他救出了他的兒子,為什麼他還是不肯把東西還給他?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怎麼了?你對本尊不滿意?”
龍千絕一記清冷的目光遞了過去,嚇得孟賀秋連忙抹去額頭的冷汗,訕訕地點頭哈腰道:“不敢,小人不敢!能為龍尊主辦事,是小人的榮幸。既然龍尊主父子已經團圓,那小人就先行告退了。”
“嗯。”輕哼了聲,龍千絕不再理會他,再次將目光調轉至兒子的身上,那冷冽如冰的眸光也在瞬間變得柔和無比。
還是自家的兒子看著順眼,而且是越看越順眼,如果能將他們母子倆都弄到自己的身邊來,哪怕只是每天看著,也是件賞心悅目之事。
想著,他完美的唇線越翹越高,揚起了一個漂亮驚豔的弧度。
“你笑得好奸哦!”雲小墨給了他一個鄙視的眼神,小白也從他的懷裡懶懶地伸了個懶腰,同樣地向龍千絕遞去一個鄙視的眼神。
龍千絕嘴角揚起的弧度煞停,抖動了下,輕咳一聲道:“你看錯了,爹爹只是嘴角有點癢,那絕對不是奸笑。”
雲小墨可愛地向上翻了個白眼,壓根就不信他的鬼話。
龍千絕啞然失笑,捏了把他嬰兒肥的腮幫,忽而想到了什麼,說道:“小墨,你會武功吧?我看你身上的真氣很強盛,像是剛剛有了晉升。趁著你孃親還沒來,你先練上幾招,讓爹爹給你指點指點。”
同為習武之人,雲小墨也能感覺得出對方身上的強大氣息,他猶豫了下,便放下了懷中的小白,仰頭問道:“有劍嗎?”
他這一問,還真把龍千絕給問到了,一個孩子怕是不適合使他的長劍的。
他指尖一彈,一道無形的玄氣朝著梨樹擊去,將一根綻放著梨花的枝丫彈落下來,順著他玄氣的引導,在天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輕鬆落在了他的兩指間。
“先用這個代替,改天爹爹去幫你打造一把輕靈些的寶劍。”
雲小墨兩眼睜得大大的,看得驚奇,他這等手法可是很了不得的,至少他是做不來的。
“你的功夫……還不賴。”給了他一句算是讚賞的話,雲小墨接下了梨枝,輕快地跳躍著,走至了院子的中央。
梨花紛落中,那一抹瘦小的身影,挺拔如松,傲如青柏,他一亮劍,龍千絕的眼神就跟著變化了。都說行家一齣手,就知有沒有,只是單單一個起劍式,龍千絕就看出了許多的端倪。
梨枝在他的手中微側著一個特殊的角度,這個角度便是與人對戰時最佳的角度,看似可攻可守,實則盡是殺機,鋒芒斂藏。
這樣奇特的起劍式令龍千絕深深讚歎,想必是他孃親教他的吧!
一想到那個特別的女子,他的思緒開始紛亂地翩飛,想起了昨夜的吻,用兩個巴掌換來的深吻,讓他享受其中,深深地沉醉。指尖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的唇瓣,輕輕地摩挲,彷彿那裡還殘留著她的味道和溫度。
刷刷刷……
院子中央,凌厲的劍氣逐漸將他的思緒牽引了回來。
梨花樹下,那一抹小小的身影此刻無比的瀟灑飄逸,揮劍如行雲流水任意所至,每一劍刺出看似輕柔卻虎虎生威,劍氣所到之處,風聲鶴唳!
奇異的光芒在龍千絕的眼底閃耀,好俊的劍法,好輕靈的身形!
他的腦海中突然閃現一套古老的劍法,那劍法彷彿就是為他的兒子量身打造……
“小墨,看好了,這是飄雪十三劍!”
青色的劍光劃破了天際,墨黑的劍舞之影,在梨樹下忽隱忽現,寬大的衣袍獵獵飛舞,舉手投足間飄然欲仙,瀟灑靈動。
雲小墨停了下來,睜大靈動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驚豔的飛天劍舞。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漫天飛舞的雪花,一片片,天才兒子腹黑孃親4輕盈得好似鵝毛、似玉片,在空氣中沉沉浮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