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和諧之道

崑崙 鳳歌 第2頁,共2頁

秦伯符雙眼一轉,心生疑惑:「他們如此看重此劍,難道這寶劍有甚奇特之處?梁蕭武功已高,不可讓他如虎添冀。」當下手捋長鬚,只是冷笑。「天罰劍」在風憐心中,重逾性命,見狀不由粉拳緊握,怒道:「癆病鬼,你想賴我劍麼?哼,不還劍來,我把你鬍子拔光!」眾人瞧她生氣之時,粉面上只得三分怒意,另七分卻是嬌憨,都覺有趣,嘻笑起來。

風憐只道他們笑自己不自量力,羞怒難當,只覺一把火從心尖上燒起來,燒得耳根也發燙了,正想拼死奪劍,忽聽梁蕭淡淡地道:「風憐你退開!我為守劍之人,神劍落入他手,當由為師來取。」風憐雙目一亮,喜道:「師父,你……你肯收下劍了?」梁蕭點一點頭。風憐心知他當著眾人應允,決無反悔之理,不禁眼開口笑,再一想這些年來所受的苦楚,又不覺淚湧雙目,點點珠淚掛在那張笑靨之上,便如春花初綻、含露猶香。

梁蕭卻沒留意她那些小小心思,邁上一步,望著秦伯符拱手道:「秦天王小心,不才取劍來了!」群豪見他奪劍之前,竟出聲招呼,氣焰囂張已極,頓時噓聲大作。

秦伯符深知梁蕭本領,並不當他口出大言,冷然道:「妙得緊,你自管來取!」解下天罰劍,丟在臺上,一足踏上。他本意是不願寶劍礙著手腳。風憐卻是怒從心起,喝道:「癆病鬼,你再踩寶劍,我……我將來也把你踩在腳底,叫你翻不了身。」秦伯符全副心神系在梁蕭身上,聞言並不理會。天機宮眾人都覺倘若被梁蕭奪走寶劍,大失顏面。驀然間,童鑄、楊路、明三疊各上一步,立在秦伯符前方左右,花清淵微一遲疑,也移到秦伯符背後,如此一來,便結成一座五行奇陣。要知這五人均是天機宮的一流高手,這五行陣一成,足以抵擋天下任何強敵。

釋天風瞧得不悅道:「五個打一個,算什麼本事。」梁蕭笑道:「那也無妨。」身子微躬,恭聲道:「得罪了!」忽地趨進丈餘,童鑄,楊路四掌齊出,梁蕭身子斜轉,落到二人身側。童鑄、楊路掌力落空,匆忙轉身防禦,梁蕭仍不出招,又是一轉,身子撞向秦伯符與明三疊,二人方要出掌,梁蕭再度旋身避過。群豪見他一味躲閃,似是落了下風,紛紛鼓譟起來,出言譏諷。梁蕭廣袖低垂,一步數轉,只不出手攻敵,但所到之處,卻盡指五行陣的破綻。結陣五人不敢怠慢,唯有隨他轉動。不知不覺,五人只幾個轉身,已然面面相對。梁蕭瞧得清楚,陡然縱起,連劈四掌,幾乎同時擊向童、楊、秦、明四人。四人但覺勁風襲來,如巨石壓身,各自奮起功力,揮掌抵禦。不料這當兒梁蕭掌力煙消,身影俱無,四人身子一輕,但渾身功力已被梁蕭逼出,收束不住。童、楊、明三人三雙肉掌幾乎不分先後拍向秦伯符。秦伯符如何擋得住三人合力一擊,掌力交接,便覺一股腥氣直衝喉頭,雙膝發軟,幾欲坐倒在地。那三人被「巨靈玄功」一阻,也各自退了一步,胸悶異常。

花清淵見忽生奇變,低呼一聲,一個箭步搶出,舉手扶住秦伯符,取了丹藥給他服下。梁蕭此時無人阻擋,飄然掠上,將天罰劍撈入手中,秦伯符急道:「糟了,寶劍!」花清淵搖頭嘆道:「秦兄,區區虛名何足道哉,身子才是要緊!」頭也不回,運掌抵在秦伯符後心,源源度人真氣。秦伯符嘆了口氣,不再多言。梁蕭聽到這話,心中也暗叫慚愧。

忽聽有人縱聲大笑道:「精彩,精彩!出掌誘敵毫釐無差,脫身奪劍間不容髮,十年一別,尊駕的功夫越見高明瞭。」梁蕭轉眼望去,卻見人群中足不點地般走出兩人,頭戴小帽,長髯及胸,梁蕭但覺二人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見過。其中一人笑道:「尊駕不認得了老衲麼?」拿去小帽,露出一個光頭,繼而扯掉髯須,一張肥臉堆滿笑意,竟是獅心尊者,另一人也脫帽去須,雙頰瘦削嚴厲,卻是龍牙上人。

群豪一片譁然,梁蕭也覺奇怪:「這二人來這裡作甚?」獅心尊者細眼眯起,仔細打量梁蕭,笑道:「倘若老衲所料無差,閣下既是梁蕭平章,也是闖入大天王寺的假面人吧?」梁蕭適才引此擊彼,挫敗五大高手,與當年大天王寺中不發一招、懾服降魔九部如出一轍。梁蕭見獅心尊者瞧出端倪,便不再掩飾,頷首道:「尊者慧眼。當年大天王寺中,梁某是非之身,不便表露真容。」龍牙上人得他親口承認,雙目透出灼灼精芒,獅心尊者衝他使個眼色,口中笑道:「老衲理會得,原來假面人便是梁平章,梁平章就是假面人,難怪均是了得……」話音未落,忽聽「銀弓落月」張青巖厲聲叫道:「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喬裝打扮,有什麼陰險勾當?」

獅心笑而未答,龍牙已重重一哼,冷笑道:「老爺們說話,你亂吠什麼?」張青巖大怒,欲要回罵,卻聽身旁那豹髯漢子道:「張兄且慢,這兩個人我認得。」張青巖一怔,卻聽豹髯漢子恨聲道:「這兩人是西域喇嘛,瘦的叫龍牙,胖的叫獅心。近年來一直在江南為惡,四處挖人墳塋,竊取珠寶,更縱容弟子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群豪聞言,無不憤激,紛紛破口大罵。龍牙、獅心卻了無愧色,嘴角掛著輕蔑笑意。

張青巖越發氣惱,朗聲道:「李英兄,你拿得準麼?」豹髯漢子憤然道:「怎地拿不準?我的幾個師叔師兄,因為路見不平,和這瘦喇嘛的弟子大戰一場……」張青巖急道:「結果如何?」豹髯漢子臉色漲紫,嗓子一低:「結果,結果咱們傷了四個,那……那瘦喇嘛還沒出手……」

張青巖話沒聽完,倏地扯起彈弓,一發七彈,嗖噢噢向獅心尊者打到。獅心尊者足不抬,手不動,兀自含笑望著梁蕭。龍牙卻陡然搶上,劈空三抓,將七枚鐵彈一咕腦抓在手裡,張青巖不料一日之中,生平絕技兩度失手,不覺呆在當地。

龍牙目光冷冷掃過眾人,嘿地一聲,兩掌合攏,指縫中紅光殷殷,白氣蒸騰,須臾間,他兩手突分,人群中驚呼大起,敢情七枚鐵丸竟被他熔鑄成一顆大逾兒拳的殷紅鐵球。梁蕭微微皺眉,心道:「十年不見,這喇嘛的‘大圓滿心髓’越發精純了得了。」

龍牙心中得意,傲然四顧,卻聽釋天風笑道:「這熔鐵成球也算不得什麼本事。」龍牙脾性暴烈,聞言怒哼一聲,道:「倒要見識見識釋島主的本事。」將手一揮,燒紅的鐵球呼的一聲,向釋天風飛去。釋天風見那鐵球炎風四溢,來勢奇緩,分明蘊含極大勁力,當下微微一笑,輕輕伸出食指,頂在鐵球下方,那鐵球頓時停在他指尖,滴溜溜旋轉不已。眾人見狀,大聲喝彩。

龍牙臉色鐵青,冷笑道:「敢情釋島主還會變戲法?」釋天風笑道:「好啊,瘦禿驢,老子就再變個戲法給你瞧瞧。」龍牙聽他出口不遜,雙眉陡立,目有怒意,忽見釋天風握住鐵球,雙掌一搓,便將鐵球搓成一根鐵棍,而後手握兩端,左右用力,鐵棍拉長變細,直待雙臂伸直,再將細鐵棍居中對摺,左右拉伸,好似這鐵球鐵棍一到他手裡,就成了粉球面團,可以隨意捏塑。獅心、龍牙瞧在眼裡,雙雙變色。

這般摺疊拉伸,反覆十次,偌大鐵球被拉成一根根細長鐵絲。釋天風住手笑道:「瘦禿驢,我這靈鰲島的拉麵功夫如何?」龍牙還未答話,淩水月已然啐道:「你的便是你的,什麼叫做靈鰲島的拉麵功夫?」釋天風賠笑道:「夫人教訓得是,名聲要緊,別讓旁人把咱們當成開面館的夥計。」淩水月白他一眼,道:「你知道就好。」

常人瞧釋天風做得容易,武學高手卻深知其中難處,鐵球到底不比麵糰,最難得的是,要將鐵絲拉成一般粗細,抑且根根不斷,不但須得極深厚的內功,手上勁道更須奇巧無方。不僅獅心、龍牙驚懼,梁蕭也由衷讚道:「釋島主這個本事,梁蕭自愧不如。」釋天風哈哈笑道:「小子別忙服輸,老夫的本事不止於此呢!」小心冀翼將手中細鐵絲對摺一回,左右用力,但聽嘣嘣細響,細鐵絲斷了大半。敢情人力有時而窮,鐵絲已細到極處,經不住釋天風再次逞能,一拉之下紛紛斷絕。

獅心尊者見狀,嘿笑道:「這便是釋島主的本事麼?」釋天風死瞪著斷絲,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氣呼呼把斷鐵絲一擲,大生悶氣。獅心尊者哈哈一笑,向梁蕭作禮道:「梁蕭平章……」梁蕭打斷他道:「尊者叫我梁蕭便是。」獅心尊者笑道:「哪裡哪裡?平章人雖不在,軍中餘威猶存。將軍的舊部土土哈、李庭連破蒙古諸王,軍功之盛一時無兩,強如窩闊臺汗海都,一聞土土哈之名,也是望風而遁,不敢與敵!」

梁蕭淡然道:「過去事勿須再提,梁蕭而今一介草民,不足尊者一曬。」獅心尊者笑道:「哪裡話,平章武功天下無敵,獅心素來佩服,聖上自來求賢若渴,平章若肯回頭,前途依然無可限量!」說到此處,他細眼歪斜,向群豪一瞥,高聲道:「至於這些南朝餘孽,無德無能,敢與平章為難,端地不知死活。我師兄弟雖然武功低微,也是心中義憤。嘿,今日與平章為難,便是與我師兄弟為難。平章大人,揀日不如撞日,咱們不如放開手腳,就地大殺一場,殺他個血染湖水,屍橫遍地,也叫這些逆賊餘孽知道我大元朝的厲害。」獅心深知梁蕭陷身困境,若無外力相助,決難退走,自己加以援手,便如天降甘霖,梁蕭萬無拒絕之理。此人威名素著,朝野皆知,自己若能將其收服,已是莫大功勞,若再能借他之手,重創這些南朝餘孽,更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群豪越聽越驚,梁蕭一個已是棘手,若與這兩個番僧聯手,後果堪虞。一時間,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梁蕭身上,各自手握刀劍,扣上暗器。

淩水月瞧得眉頭大皺,心道:「梁蕭當真攀上這兩個番僧,事情可是大大不妙,但老頭子許了諾言,又連敗兩場,倘若違諾出手,靈鰲島數百年威風勢必墮了。何況梁蕭有恩於我,老身不能過分偏祖天機宮一方。」心中兩難,分外猶豫。風憐卻想:「這兩個和尚雖不是好人,卻是大好臂助,只不知師父心意如何?」轉眼望去,卻見梁蕭神色淡然,不見喜怒。龍牙脾性火爆,不耐道:「梁將軍,大丈夫行事一言而決,何必猶豫?」梁蕭道:「猶豫什麼,我不過覺得好笑罷了!」獅心皺眉道:「這有何可笑之處?」

梁蕭眼神一凝,微微笑道:「想我梁某再是不堪,又豈會與盜墓淫賊為伍?龍牙獅心,爾等太也小瞧人了吧!」

此言一齣,偌大木臺為之一靜,花清淵心頭如釋重負:「我到底沒看錯,這孩子縱然大節有虧,小節上卻決不含糊。」當即撇下心事,全心給秦伯符療傷。

獅心、龍牙一肥一瘦兩張臉漲如豬血,四眼大張,死盯著梁蕭,打心底不肯相信眼前事實。賈秀才忽地越眾而出,破扇指點二人,嘻嘻笑道:「妙哉妙哉,梁蕭與爾等為伍當然不妥,他是人,爾等便是狗是豬,他若是豬是狗,爾等就是豬狗不如了……」龍牙臉色一變,重重哼了一聲,足下木板忽地出現一道焦痕,疾若蛇行,向賈秀才腳下爬去。梁蕭瞥見,叫道:「當心。」

賈秀才正說得高興,忽覺腳上灼痛,低頭一瞧,鞋襪褲腳竟然火苗亂竄,燒了起來。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縱起,誰知那道焦痕跟蹤而至,賈秀才猶未落地,焦痕早已到他腳底,只兩個起落,賈秀才已是衣褲盡燃,成了一個火人。眾人不知緣由,只瞧他手舞足蹈,滿身火光,俱都驚得呆了。池羨魚情急關心,箭步躥上,伸手拿住賈秀才胳膊,只覺一股熱流直湧過來,衣袖頓時燃了,他顧不得許多,抓起賈秀才,幾步搶到臺邊,嘩啦一聲,將他浸人湖裡,直待得煙盡火熄,方才提上岸來。賈秀才衣衫俱破,毛髮焦枯,滿身灼傷處處,端地狼狽已極。

池羨魚放下賈秀才,兩手叉腰,怒道:「上人好手段,池羨魚還要請教。」龍牙望天冷笑,足下又多了一道焦痕,向池羨魚延伸過去。

池羨魚雖知這道焦痕古怪,卻想不出應付之法,然大言已出,決無能退縮之理。正覺惶惑,忽見眼前人影一晃,花清淵已袖手站在前方,溫言道:「池兄,這點雕蟲小技,花某先擋一陣。賈兄弟傷得不輕,你帶他下去醫治。」這番話既給池羨魚臺階可下,又將擔子輕輕接下。池羨魚衷心感激,只瞧那道焦痕來勢倏地一緩,如活蛇般扭動數下,便在花清淵身前兩丈停住。

花清淵微微笑道:「上人的‘大圓滿心髓’神通了得,怎地卻勘不破悠悠世情?」龍牙上人被他瞧破根底,心頭一凜,悶聲道:「花宮主見識了得,但不知武功如何?」兩人語帶機鋒,漫然問答,足心卻不斷湧出內力,遙相攻守。

「大圓滿心髓」乃是密宗絕學,汲收烈日精華,為己所用,高明者往往身具無儔陽勁。不少高僧圓寂之前,都會召集門下弟子,催動陽勁自焚己身,燒得屍骨無存,故而世稱「虹化」。龍牙的「大圓滿心髓」

練至八重,叫人無端焚燒,大非難事。花清淵見這喇嘛內功奇特,池羨魚萬難與敵,情急間挺身而出,他武功本高,這幾年更有精進,比龍牙只高不低,只是性情沖淡,不為己甚,雖佔上風,也只將陽勁阻住,並不反擊。

獅心尊者見狀,暗暗運氣,將內力逼出足心,與龍牙的「大圓滿心髓」合成一股,猛然向花清淵攻去。他的「慈悲廣度佛母神功」登峰造極,較之龍牙還要厲害。花清淵只覺對方勁力驟增,難以抵擋,只瞧那道焦痕一擺一扭、一寸一尺地爬將過來,額頭頓時滲出汗來。

梁蕭尋思道:「這兩個喇嘛以二敵一,厚顏無恥。若我出手,取勝不難,但臭喇嘛縱然可惡,卻打著助我的旗號。我即便不受他們恩惠,也不好出手對付。」正覺為難,忽見花無媸穿過人群,飄然來到近前,漫不經意,立在花清淵身後。那焦痕蠕動一下,又復停住。梁蕭心中一定:「是了,天機宮能人眾多,何須我來出頭?」

雙方僵持半晌,勝負難分,獅心尊者忽地笑道:「中原當真無人了,好端端站了幾百條漢子,卻要一個女子出頭。」花無媸淡然道:「那又怎地,尊者瞧不起女人麼?尊者練的是‘慈悲廣度佛母神功’,當知我佛如來也是女子所生吧?」獅心尊者面肌微一抽搐,笑道:「豈敢豈敢,尊駕武功見識更勝鬚眉,故而才令區區憑生感慨。想當初,伯顏丞相兵至臨安,宋朝大軍紛紛投降,端地是‘十萬大軍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他最後兩句以內力發出,十分響亮。只因事實如此,以花無媸的辯才,也是語塞。群雄更是憤怒,但想單打獨鬥,卻無人是這二人對手。釋天風又囿於諾言,無法出手,只氣得哇哇怒叫。

這時間,忽聽得一個聲音從湖上傳來:「誰道大宋更無男兒?」聲如平地驚雷,欺山凌谷,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群豪喜上眉梢,同聲呼道:「雲大俠!」獅心尊者心頭一凜,回頭望去,只見十餘艘小舟從彩貝峽中跳將出來,為首船頭佇立一人,鬚眉似畫,衣冠勝雪,肩頭五色劍穗在山風中抖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