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窮途末路

崑崙 鳳歌 第2頁,共2頁

他仰望蒼天,禁不住失聲痛哭,心中叫道:「淮安啊淮安,你在哪裡?大宋國主昏庸,奸臣當道,呂德空負殺敵之心,難酬報國之志,若有你在,哪會有今日之局?淮安啊,你在何處?可聽得見呂德的叫喚麼?」一時淚如雨下,溼透戰袍。

忽聽有人道:「是呂大人麼?」呂德急忙拭淚,但見雲殊、靳飛遠遠走來。呂德站起身來,靳飛拱手一禮,說道:「大人究竟有何打算?」呂德搖頭不語。靳飛沉聲道:「大人萬不可被元人言語所惑。」雲殊道:「正是,元人兇殘無道,不可輕信。」

靳飛搖頭道:「此與兇殘無干。常言說,‘生死事小,失節事大’。自古忠烈之士,無不名垂青史,投降失節者,皆是受盡唾罵。唐代張公巡死守雎陽,雖城破身死,但千秋之下,還有人祭拜,而又有幾個降將,能得後人紀念呢?大人死守至今,於大宋功德無量,進一步,便是流芳百世;但若退一步,日後史書之上,也只得稱您為二臣了。所謂為山九仞,不可功虧一簣啊。」

呂德看他一眼,淡然道:「但築就這座山,可得用滿城百姓的屍骨來築。」靳飛冷笑道:「但若大人退後一步,便是後方百姓屍積成山了。更何況,古人道‘勸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大人既然從軍為將,也該明白這個道理吧!」

呂德見他目中精光灼灼,語氣漸趨激烈,再見雲殊緊攥劍柄,目光四下游離,心頭頓時一跳。他也非等閒之輩,要麼豈能與大元名將精騎苦戰十載而不敗落。瞧著二人神色,已然猜到幾分。原來靳飛白日里察顏觀色,看出呂德心旌動搖,是以故意來探他口風,若他說出半個降字,立時便要與雲殊用強,脅持呂德,逼他死守。

呂德心念數轉,猛地站起,踱了幾步,大聲道:「靳飛兄說得是,呂某心意已決!盡忠報國,玉石俱焚,定與襄陽同存。只是,唉……」靳飛聽他說到如此堅決,不由大喜道:「太守有什麼為難處麼?」

呂德道:「如今缺衣少糧,攻守用具也將告罄。照此下去,襄陽城遲早被破,若是破了,與降了有何分別呢?我所以愁眉難舒,正是為此。」靳飛與雲殊對視一眼,也自蹙眉發愁。但聽呂德又道:「我守襄陽數年以來,唯有云公子和靳門主能通過元軍封鎖,嗯……」說到這兒,略有猶豫之色。

靳飛慨然道:「此事義不容辭,我也有此念頭。但求呂大人發信一封與郢州大將。我與殊兒即可出去,率領宋人水軍,再以‘水禽魚龍陣’運送糧草器械,進援襄陽。」呂德遲疑道:「雲公子乃是我得力臂助,若是離開,如斷呂某一臂。況且劉整依樊城列下水陣,漢江水道已遭元人把持,再想泅水出城,千難萬難。」

雲殊道:「水禽魚龍陣的變化精微,非我不能駕馭,嗯,不能走水道,便走陸上好了,我們可少帶人手,趁夜出城。萬請大人苦守月餘,以待我練好陣勢。」呂德又說些危險之言,靳飛固請出城,呂德這才答應。靳飛因形勢危急,當夜便召集人手,與雲殊、方瀾一道,繫繩於腰,垂出城外。

呂德目視眾人身影消失於黑夜之中,吁了口氣,突地拜倒在地,澀聲道:「雲公子,時窮勢迫,已是無法挽回,呂某思慮再三,終是狠不下心腸,葬送滿城百姓。大宋安危,便交於你了。」虎目含淚,向著眾人去處拜了三拜,驀地站起身來,對發呆的親兵道:「傳我將令,封好府庫,毀掉天罡破陣弩。號令三軍,明日午時三刻,開門降城!」

梁蕭從帥帳返營,一路上胸口便似堵了什麼,窒悶無比。百姓哀號聲聲在耳,一旦他閉上雙眼,城中慘景便歷歷重現。叫人心驚。梁蕭不禁尋思道:「大宋的城池成百上千,難道每攻一城,便有一戰。唉,沙場之上,兵對兵,將對將,賭生賭死也就罷了。若然牽連無辜百姓,忒也叫人為難。兵法常說‘不戰而屈人之兵’,但真有不戰而勝、不傷百姓的戰法麼?」他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一個萬全的法子。焦躁之際,猛然生出一個念頭:「我發誓滅宋,難道錯了麼……」但這念頭只如火光一閃,又被掐滅,心道,「媽常說:大丈夫言出必踐,不可自毀誓言,我折弓為誓,與阿里海牙折箭一般,皆是毒誓……」

他心中煩悶,不願回營與諸軍相會,徑自打馬來到阿雪帳前,只聽到帳內傳來蘭婭的聲音,似乎在說一個故事。走進一看,只見阿雪趴在床上,大眼瞪圓,聽得津津有味,見梁蕭進來,笑道:「哥哥來得正好!蘭婭姐姐在講故事,叫什麼一千一夜……」蘭婭掩口笑道:「是一千零一夜。」

阿雪笑道:「對,一千零一夜。」梁蕭看她笑語如花,神色歡欣,心頭略略一寬,說道:「蘭婭,多謝你顧看她。」蘭婭笑道:「你盡會假客氣。」撫著阿雪的肩,道:「阿雪可愛得很,我很喜歡。」梁蕭苦笑道:「可惜太笨,跟你沾染些聰明氣兒,也是好的。」阿雪笑道:「是呀,我最愛聽姐姐講故事,姐姐千萬陪著阿雪,說上一千零一個晚上。」

蘭婭一笑,笑容卻有些勉強,柔聲道:「可惜,姐姐只能給你說一個晚上啦。」阿雪一怔,不明其意,梁蕭卻露出訝色,問道:「蘭婭,你要去哪裡?」蘭婭眉間一黯,嘆道:「襄陽炮已成,城破在即,我不想看到三日後城破時的慘狀,還是先走的好。」

梁蕭道:「三日後或許會降城也說不定。」蘭婭深深看他一眼,淡然道:「你拿得定麼?」梁蕭張了張嘴,卻沒出聲,一時如坐針氈,忍不住站起身來,踱來踱去。

蘭婭嘆道:「破城必屠,向來是蒙軍通例,當年兀烈旭大汗西征之時,攻破了報達城(按:蒙古對巴格達的稱呼),屠殺了整整三天,直到城中再無壯年男子。老師每每說起那件事,都是淚下如雨,無比傷心。」她口氣雖力持平靜,眉眼卻已微微泛紅。

梁蕭心頭一寒,說道:「你老師與蒙古人既有如此仇恨,為何還要設計回回炮,你們又為什麼來這裡?」

蘭婭嘆道:「大元皇帝是天下蒙古人的共主,他對伊兒汗下了旨。老師倘若違背,那麼馬拉加的智慧之光將會永遠熄滅。這次本該老師來的,但他年紀大了,走不了這麼遠的路程,爸爸和我才代替他來這裡。」梁蕭一時默然,蘭婭凝視著他,正色道:「梁蕭,襄陽炮是魔鬼的手臂,木霹靂是地獄的烈火。你已讓魔鬼從烈火中復生,若還繼續征戰,將來即便死去,靈魂也難得安寧。」

梁蕭微覺生氣,放聲道:「蘭婭,你詛咒我嗎?」蘭婭苦笑道:「你是了不起的聰明人,一定會明白我的話。老師已然年邁,就像高山頂上的積雪,一陣大風吹過,便會簌簌墜落。梁蕭,你放下長槍和弓箭吧,隨我去馬拉加,你是當今偉大的數家中之最偉大者,定能繼承我的老師,成為新的賢明者之王。」

他兩人對答均用回語,阿雪聽不明白,只覺兩人神色凝重,帳中空氣便似凝固了一般,令人喘不過氣來。她心兒突突直跳,低頭捻著衣角,偷眼望去。只見梁蕭額上青筋凸起,臉色陣紅陣白,幾次欲要開口,但卻終究沒吐出一個字。阿雪正覺奇怪,忽見蘭婭翠眉輕挑,轉頭笑道:「阿雪,還要聽故事嗎?」阿雪連連點頭。

蘭婭又說了兩個極好聽的故事。夜色漸沉,阿雪聽著聽著,竟然困上來,伏在她懷裡睡去了。蘭婭將她平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此時阿雪已然睡熟,臉上掛著笑意,似乎進入了《一千零一夜》裡那些光怪陸離的世界裡。

蘭婭與阿雪雖相交短暫,卻已深深喜歡上她的純真無邪。想到離別在即,心酸難言,低頭在阿雪臉上親了一口,淚水卻再也忍不住,點點滴滴落在阿雪的臉上。阿雪咿唔一聲,若有所覺,蘭婭忙拭了淚,轉出帳外。梁蕭也鑽出帳子,說道:「蘭婭,我送你回去。」

兩人並騎到紮馬魯丁營外,梁蕭又張了張嘴,卻終究沒能出聲,正要掉轉馬頭,忽聽蘭婭道:「梁蕭!」梁蕭回頭一看,只見蘭婭翻身下馬,孑立於月華之中,神色悽楚。梁蕭道:「有事麼?」蘭婭幽藍的眸子閃閃發亮,靜靜地看著梁蕭,緩緩道:「明天早上,我在東邊官道上的亭子裡等你,希望你變換主意。」梁蕭心一沉,蘭婭卻轉過頭,飛也似奔入營中。

梁蕭目送她投入濃濃的夜色裡,心亂如麻,一會兒想到父親死時的慘景,一會兒又想到母親臨別時的眼神,一會兒想到花曉霜嬌怯怯的身形,一會兒又想到柳鶯鶯的嫣然笑語。時光流轉,月亮慢慢爬上中天,涼風徐來,梁蕭悚然而驚,只覺眼角微微潮溼,他跨上戰馬,回望襄陽,心中真有一種說不出的厭倦:「三日後若宋軍不降,又當如何呢?但若劉整等人濫殺無辜,說不得,我只有統率欽察軍,殺他個落花流水了。」

他主意已定,略略寬解了些。打馬轉回百丈山大營,還未近前,便聽人聲鼎沸,梁蕭情知出了大事,飛馬入營。一個欽察騎兵看見他,迎上叫道:「將軍,宋人闖營。」梁蕭道:「人很多嗎?」那欽察士兵道:「人不多,但身手厲害。土土哈他們生氣得很,追上去啦!」梁蕭心頭一震,急道:「去了哪裡?」欽察士兵手指東南方向。

梁蕭不及多問,拍馬便走,追出不足二里,便見地上散著許多人馬屍體,有元人,也有宋人,有的身中十數箭,如同刺蝟;有人則扼住欽察兵的脖子,腹部卻被彎刀戳穿,二人張口突目,僵死一處;還有人長矛刺穿馬腹,將欽察兵連人帶馬穿在一處,欽察兵的長矛卻將他釘在地上。雙方死狀慘烈無比,當是兩軍在此遭遇,惡戰一場。

梁蕭心急如焚,馳馬狂奔,忽見前方緩緩行來二百餘騎,為首的正是土土哈。王可則懷抱一人,不時伸手抹淚。梁蕭望得隊伍中沒有楊榷,頓時心往下沉。眾人見了梁蕭,拍馬過來,一個個雙眼紅腫。梁蕭瞧向王可懷中那人,人正是楊榷,面色慘灰,顯已氣絕多時了。

梁蕭只覺眼前一黑,腦子裡空白一片,恍惚聽得王可哽咽道:「梁大哥,又……又是那個賊子……」其實他便不說,梁蕭也已瞧出來了,楊榷中的那一劍,乃是從「大有」位出手,繞過護心鏡刺入「膻中穴」,正是「歸藏劍」的手筆。

土土哈將長矛重重一插,厲聲道:「若不殺了那個使劍的宋狗,我土土哈誓不還鄉。」李庭、囊古歹、王可各各目透寒芒,高叫道:「對,不報此仇,誓不還鄉。」梁蕭身為大將,不便在人前流露怯弱之態,揮一揮手,轉身打馬走在前面,但一邊馳著馬,眼淚卻禁不住地流了下來。

當夜不及準備後事,梁蕭帳中燈火亮了一夜,眾人圍著楊榷屍身枯坐無語。直到次日午時,阿雪趕到,也傷心落淚一場,再見眾人粒米未進,便張羅了一些稀粥,眾人不忍相拒,各自用了。梁蕭這時方想起蘭婭昨夜所言,匆忙上馬。本以為蘭婭已然去了,誰知離長亭尚遠,卻見紮馬魯丁與蘭婭兀自坐在亭中,路上歇了百餘兵士,想必是為護送二人。

梁蕭略一猶疑,終究未能上前,下馬退到路邊,遙見蘭婭神色焦慮,起身踱步,忽然間,紮馬魯丁站起身來,對她低聲說話,蘭婭轉過身子,肩頭顫抖不已。紮馬魯丁嘆了口氣,又拍拍她肩,說了幾句什麼,蘭婭呆立一陣,終於伸袖抹眼,翻身上了一匹阿拉伯馬,緩緩向北行去,但行了數步,又回頭張望。如此反覆十餘次,直到消失在路端,再也不見了。

梁蕭上馬眺望大路,只見塵煙未定,人影卻無,一時心中空落落的。他與蘭婭相交未久,但志趣相投,談論算學,渾忘日月。而如今趙山、楊榷先後殞命,怨仇越來越深,終究無法如蘭婭所說一般得到解脫。或許過不多久,他梁蕭也會戰死沙場,永淪幽冥。想到此處,梁蕭心灰意冷,怏怏策馬回營。

第三日午時,襄陽城門洞開,呂德素衣白帽,徒步出城。伯顏得報,親往受降,封呂德為襄樊大都督,隨侍左右。

訊息傳入宋境,大宋朝野愁雲慘霧,哀聲一片,時人作詩嘆道:「呂將軍在守襄陽,襄陽十年鐵脊樑。望斷援兵無訊息,聲聲罵殺賈平章。」賈平章便是賈似道,說他沒援襄陽不免失實,可呂德孤軍奮戰,死守十餘載,宋廷卻日益昏庸,將略不明,救兵始終難至,致使襄樊二城最終陷落。賈似道權奸亂國,實為襄樊淪陷之禍首,詩中不怪呂德降城,卻怨賈似道禍國,足見世人心中自有公道了。

襄樊之地,素被稱為「天下之腰脊」,一肩挑南,一肩擔北,北通河南,西抵巴蜀,南達湖廣,東進江淮。自古南北相爭,襄樊先受其兵。襄樊失陷,大宋邊防被攔腰截斷,江漢千里之地,暴露於元軍兵鋒之下。

雪融冰消,天時漸暖,至元十一年匆匆來到,依照宋歷,是為鹹淳十年。年初,忽必烈傳旨征討大宋。不料三月間,史天澤夜巡軍營,偶感風寒,竟然一病不起。他年過古稀,氣血早衰,捱了兩天一夜,便撒手而亡。伯顏率眾將祭奠一番,安慰過史氏家人,方才告別。

梁蕭隨眾出了史府,心中懨懨不樂:「土土哈、李庭嚷著建功立業,但便如史天澤一般,又能如何呢?功名利祿,難道能帶入泥土麼?」正自尋思,忽聽伯顏道:「梁蕭。」梁蕭抬眼一瞧,卻見伯顏虎目含威,正盯著自己,忽道:「你隨我來。」抖韁疾行,策馬直奔城門,梁蕭莫名所以,打馬跟著。

到得城外,只看四野荒蕪,寥寥幾個農夫,面目愁苦,在田間慢慢行走。襄樊十年大戰,城內城外十室九空,萬頃良田盡皆淪為戰場。

忽然間,只見一隻野兔跳出灌木叢,撒腿狂奔,一隻黃狼銜尾追出,猝然前爪按地,凌空撲至野兔頭頂。只在此時,突生異響,一支鳴鏑掠至,從黃狼頸上沒入,透進野兔背脊。

伯顏吐了口氣,正要放下強弓,乍聽半空傳來清亮雁唳,側身引弓,但見一隊大雁,排成人字,向北方飛去。伯顏張弓良久,卻沒放箭,凝望雁陣遠去,弛弦嘆道:「梁蕭,你射過大雕麼?」梁蕭搖頭。伯顏長笑道:「怒馬騁大漠,驚弓落猛禽,那才真正暢快。可惜,大宋未滅,難以北還!唉,卻不知這一仗打到什麼時候。」梁蕭此時才知,伯顏方才引弓不發,卻是生出思鄉之意。頓時心口一熱,道:「既然如此,不打仗最好。」話一齣口,又覺不妥,尋思道:「若不打仗,怎麼報仇?」

伯顏看他一眼,笑道:「梁蕭,我上次下令打你,你還記恨我麼?」他見梁蕭擰眉不語,心知他尚懷芥蒂,便哈哈笑道:「算我不好吧,但你以下犯上,忒也過了些,當時情形若不打你,便只得砍你腦袋了。二者權衡取其輕,只得委屈你一些。」梁蕭也知他說得不錯,怒氣消了些。伯顏忽地鞭指一座古廟道:「咱們去那裡看看!」

二人到那廟前,只見牆垣頹敗,門前立著一方石碑,伯顏翻身下馬,摒退左右,手撫碑頂,沉吟不語。梁蕭見碑下有石龜馱負,上鐫許多文字,斑駁脫落,似乎年代甚久了。

伯顏忽以漢話道:「梁蕭,你知這石碑來歷麼?」梁蕭搖頭。伯顏手指前方土廟道:「這是羊太傅廟,用來祭祀晉人羊牯。這羊牯是漢人中的名將,當年司馬氏滅亡東吳,一統三國,都出自他的主意。可惜,這人想好消滅東吳的計謀,卻沒活到平定天下的一天,生前幾度上表伐吳,都被皇帝回絕,他壯志難酬,每望南方都是落淚不止,故而這碑又叫‘墮淚碑’。」又看梁蕭一眼,正色道:「梁蕭,你可知天下為何會有戰爭?」梁蕭一怔,如實道:「我不知道!」

伯顏道:「說來也簡單明白,只要數國並存,便免不得戰爭。」梁蕭奇道:「數國並存?」伯顏含笑道:「想當年,我蒙古諸部紛爭,千餘年戰火不息,直至太祖出世,憑天縱英明,武略神機,經歷種種艱難困苦,始將蒙古人合併如一,令其再不廝鬥。你也想必知曉,漢人鬥得最狠的時候,俱是諸侯割據之時,上有春秋戰國,下有三國兩晉,唐代之後,朝代興替更若走馬一般,先是五代十國,後有宋遼交鋒,再後來宋、金、夏、大理、吐蕃五國攻戰,殺戮極慘。現如今,金、夏、大理、吐蕃雖滅,卻有宋元爭雄,可說四百年紛紜從未平息。」

梁蕭忍不住問道:「這麼說,定要天下一統,才無戰爭麼?」伯顏道:「這話說得對!自古以來,有識之士莫不想廓清海內,混一天下,唯有四海如一,方可致以太平。這羊牯墮淚,哭得非是一人榮辱,而是天下蒼生!今日大宋彷彿當年東吳,一日不下,南北必然征戰不息。既有戰事,最先吃虧的,就是兩國百姓了。」

梁蕭皺眉道:「為什麼非得要打要殺?和和氣氣豈不更好?」伯顏擺手道:「弱肉強食,天經地義!你見過不吃綿羊的老虎麼?我們厲害,可打漢人,漢人強了,不會打我們麼?那漢將霍去病不是說過:‘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嗎?大漢雄強了,北擊匈奴;大唐昌盛了,征服突厥,攻打高麗;大宋太宗,不也打過契丹麼?嘿,只怪他不自量力,打不過人家罷了。」

梁蕭沉吟道:「如此說,有國家之分,便有強弱,有強弱之別,便有戰爭!」伯顏卻不正面答他,話鋒一轉道:「聽說你夥伴死了。」梁蕭黯然點頭。伯顏嘆道:「你為人講義氣,那是很好,不過,一人性命與億萬蒼生相較,孰輕孰重呢?」梁蕭一愕。伯顏踱了數步,倏地轉過身子,揚聲道:「所謂人生苦短,堂堂七尺男兒,當挽強弓,跨烈馬,平定天下,千年之後尚有美名流傳。若為一個人的生死,成日傷心滿懷,唉聲嘆氣,試問百年之後,誰還記得你梁蕭呢?」他手指田中農夫道,「與這莽漢村夫,又有何分別?」

梁蕭從來胸無大志,行事只憑意氣,未曾想過什麼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聽得這番言語,微覺茫然。伯顏眼中神采飛揚,朗聲道:「最好的牛皮鼓,輕輕一碰,能發出雷一樣的聲音;最聰明的人,決不用我說太多道理!你流著成吉思汗的血,你的才幹讓世人妒忌。」他手臂一揮,冷笑道,「劉整區區降將,又算得了什麼?」梁蕭到底年少血熱,聽得這話,脫口道:「大元帥……」嗓子一哽,竟說不下去。

伯顏擺手笑道:「明白就好,不必說出來。如今史天澤死了,我將他的兵馬交與你統率,你敢接手麼?」梁蕭不假思索道:「韓信將兵,多多益善。」

伯顏笑罵道:「你這小子,倒是大言不慚。」他說罷目光一轉,遙望南方,悠悠嘆道:「只願此次一統天下,千秋萬代,永無戰爭。」梁蕭聽到這話,心頭劇震,喃喃道:「千秋萬代,永無戰爭……」他反覆唸了兩遍,不勝嚮往,凝視遠方曠野,一時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