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冬6-10

歡喜 馮唐 第1頁,共2頁

6

我們的學校有很長的歷史。前清的時候,這裡本是一片長滿青草的墳地。到了民國,愚昧好事的地主捐了筆錢,在這裡修了個土地神廟,上過西學堂的新興紳士為了顯示開明,在廟的對面修了坐學堂。解放了,破除迷信,廟劃歸學校,成了學校的體育器材室。至此,墳、廟、學校渾然一體,不可分辨了。緊接著,學蘇,學校改建,平房拆了,蓋起了現在這幢蘇式飛機型的教學樓。蘇聯建築的全部特點,都在它上面得到了體現。簡言之,就是傻大黑粗,經久耐用。在它裡面呆過的人,一批批逝去,而它永遠存在。磚色已經紅到了發黑,可遍身還是沒有一處裂紋,一點倦意。黑乎乎的身子,現在望去,已經稱不上「飛機」了,倒象一隻老得不能爆炒,不能白斬,不能清燉,甚至不能熬湯的老母雞,趴在那裡。

樓門黑洞洞的,就是缺牙巴的嘴,每天清早,把一千多個學生一骨腦吞進去,不吭聲,也不吐骨頭。

雞胸脯老得沒了肉,只剩下曹操稱為:「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就是學生學習生活的主樓。

兩側跨樓,一側是讓學生動手的實驗室,一側是閱覽室和圖書館。這是雞的翅膀。就象盲人的眼睛,飯館餐具的刷洗,象徵意義大於本義。

雞肚子是禮堂,剩下的,相當於雞屁股的部位,就是學生的聖地——

飯廳。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人最大的慾望就是生存,永遠的生存。

「男女」是為了種族的存在。「飲食」是為了個體的存在。幹自己想幹的,無論如何都應該是一種賞心樂事。可在學校吃食堂,卻無論如何都用不上「幸福」這個形容詞。學校的食堂,那時罪大惡極,不可饒恕的壞傢伙們除了地獄,第二個該去的地方。

食堂主任,簡稱「飯主任」,是個男的,卻有個很女氣的名字。是個胖子,卻有個很秀氣的名字——裘柔,在我們這個年齡段,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一點逆反心理,你指東,我偏往西,倒著削蘋果,反著翻雜誌。

憑心而論,這裡面有玩深沉的成份。「否定一切」畢竟是裝成大智者的最簡單辦法。而更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我們心裡清楚,我們背上壓著太多,太沉重的死屍,搞文字的有莎士比亞,要搞學問的有錢鍾書,搞物理的有愛因斯坦,上下二千年,方圓幾萬里的亡魂都積在我們背上,象一尊尊的神,我們清楚不打倒他們我們就永無出頭之日,所以我們常嘟噥「餘生也晚」。我們指著燙金的名字,說「這有什麼?」雖然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大概就是禪家所謂「逢佛殺佛,逢祖殺祖」的理由吧!好在有顧愷之作我們的前輩——《晉書》裡說,這傢伙吃甘蔗從尾到頭,人怪他,他告訴那人,這叫漸入佳境——我們可以說古已有之,可以少擔不少干係。於是飯主任的名姓很自然地被顛倒過來,叫做「柔球」,肉球。

他還有一個外號:「共產主義」。政治課上,老師告訴我們,共產主義社會消滅了三大差別,是我們的理想。課上,基本上沒有想明白,那是個如何牛逼的世界。後來看到了飯主任,他的身體也消滅了三大區別:

沒腰,沒脖子,沒下巴。這副身板,恰恰又令我們不任區區嚮往之。語文老師教育我們,本體、喻體之間只要存在一點相似,就可以形成比喻。

老實、聽話如我們,當然會產生這聯想。這樣看來,我們的食堂也不是一無是處,相反,各種願望都能得到滿足:如果想減肥,就來當我們學生,用不著自己再寫形容詞了,沈約《與徐勉書》裡就有很精當的描寫:

「……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以次推算,豈能支久?」

如果想長壯,很簡單,就來當大師傅。

武俠小說裡說,行走江湖,有幾種人最是難惹,一種是行腳僧人,尼姑。一種是單身女人,太監。一種盲人,聾子,跛子等有殘疾的人。還有一種就是胖子。

如果一個人保持緘默,那麼就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他是個傻子。另一種可能,他是大智者。

如果一個人奇胖,那麼也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他是個懶漢。另一種可能,他是個大腦絕頂聰明的人。誠實的懶漢說,路上有獅子。絕頂聰明的人想盡一切辦法,為的就是什麼也不幹。他們發明汽車,為的是不走路:他們發明洗衣機,為的是不動手。在這個意義上看,世界的進步就是為了懶惰。

飯主任屬於後一種胖子。他成功過。把小一千學生聚在他手下,每天中午忍飢挨餓。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後來,中午能回家的,儘可能回去吃了。腿腳靈便的,各個飯館,四處打野食去了。剩下的,求天不應,告地不語,只好精神勝利一下,「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食堂還得辦下去,因為打架,掌勺的各種人物,都是校領導的三親六顧,哪個也解僱不得。飯主任於是串通校方,下午上課二點改為一點半,遲到嚴懲不怠。取消快餐部。

他又成功了。

不管怎麼說,中飯畢竟還是學生一天中的頭等大事。每個人身上,好象都套著一張無形的網,掙扎的作用只是使它把你裹得更緊。學生知道,沒什麼東西攔著他,可他還是逃不開家,學堂,食堂。同理,中午飯也改不了大白菜,土豆,胡蘿蔔這老三樣,如同過去人人必背的老三篇。

上了年歲的人說,這就是生活。

十一點半鐘左右,學校綠漆鐵門「吱咔」開啟,一輛小毛驢車歡快地顛進來。這時候,車是空的,小毛驢沒有負擔,就彷彿我們將來沒了高考,沒了教科書一樣,很快活,蹄子敲在柏油路上清脆地響,脖子上的鈴鐺也「鐺鐺」地搖晃。

車上斜坐一個老頭兒,就著天上很好的太陽,一口一口,很美地抽著旱菸。他是他們屯的豬狀元,每天從我們學校把學生咽不下的飯食拉回去喂他的幾十頭豬。學生一天天瘦下去,豬一天天地胖起來。大概只有一個結論可以推出來:人不如豬。

然後是下課鈴,然後是起立,然後是鞠躬,然後是下課。然後是學生從各種教室門口,泥石流暴發一般湧了出來,匙子,叉子在各自的飯盒裡「叮噹」爛響。

我們的教學樓一共三層,年級越高,層數越大,用心很顯然:年齡越大,讀書越多,越應該少說少動,誰見過死人跳皮筋呢?要是到了高三,初三,除了那尚不可省略的生理需要外,最好絕不下樓。而初一,高一的,太嫩,不懂規矩,老師們多多少少要拖一點堂,「曾益其所不能」。

這樣,高二就佔了天時,人和。我們班教室緊挨樓口,又佔了地利。

每每總是我們班的學生率先衝出教學樓,今天也一樣。

我們呼叫著,吶喊著,奔跑著。嫌我們上課死氣的地理老師會想起太陽活動極大年。歷史老師會想起大阪的大鹽平八郎領導的搶米風潮。約翰遜在這種情緒下不吃那幾噸興奮劑也能跑9.179秒。體育老師現在測那幾個百米成問題學生的速度,一定及格。

衝到食堂,門當然是從裡面反鎖著的。這也是飯主任的智慧:食堂共分六、七十桌,每桌十個人,兩盆菜一盆飯。十個人如果不是一個班的,馬上放人進來,後來的人只有盆底可舔了。所以要耗一耗,蘇格拉底說:

「飢餓是最好的調味品。」飯主任也就隨勢慷慨地讓我們多來點佐料。

早來的學生就用拳頭砸他的門,高喊「反對飢餓,反對壓迫」。根2大聲唱昨天學得的京劇:「店家開門來。」瘦高的我扒住玻璃窗,望望今天吃什麼。別人問我,我告訴他們那副西方現代畫的名字——「我能看見整個房間,那裡沒有人」。

飯主任見人聚得差不多了,打著飽嗝,來為我們開門。他吃飽了的身子用包裝箱上的術語來形容就是:長×寬×高=立方米。

我們衝了進去。一如往夕,菜是熬爛的,米飯是不熟的。唯一可吃的饅頭,黑硬的皮剝下來可以當刮鬍子刀使。大家決定把這堆皮送給家在農村的那位同窗,讓他帶回去崩穀倉里老鼠的門牙。

飯還是要吃的,雖然單調,但飯主任說還是留有選擇的餘地的,你可以吃,也可以不吃,就這樣。我的同學們就著對飯菜的埋怨,對飯主任肥肉的豔妒,把饅頭塞下去。可埋怨有什麼用呢?能睡的,不會少打一串呼嚕。能吃的,不會少打一個飽嗝。

還是學學古人吧。道家講「順」,儒家講「忍」,講究對困厄泰然處之,安之苦命。文人還會要一點精緻的不老實:沒錢吃飯,喝口西北風,舔一舌頭白菜幫子上的露水,說自己是射姑山上吸風飲露的神仙。窮得當掉了最後一條褲頭,別人說他有傷風化,他會說自己以天地為大衫,反怪大家鑽進了自己的褲襠。貪汙案發,罷了官,轉手抄起本《楚辭》,就成了醉臥南山的高人隱士。

古人的教誨於我是那麼有力,我於是樂得化一化李煜的雅緻。他說「秀色可餐」,那是因為他已經酒飽飯足。象我這樣的餓鬼,只能把不遠處女生桌上長得不太困難的幾張面孔當成就飯的小菜,饅頭還是要吃的。

黃根除了吃飯從來不開的玉口是老豆腐。茹亞食不露齒,淤滿詩情的白臉是冷葷。「紅頭繩」徐盼是髮菜湯。

孟尋呢?是紹興黃酒罈裡裝的「佛跳牆。」

飯吃完了,心裡一塊石頭落地,騙人騙己地洗了飯盒,和幾個看得順眼的拍肩擁抱,蹭乾淨了油乎乎的髒手,我就找地方睡覺去了。

同學們匆匆忙忙跑回樓上,還有一大堆的作業和書等著他們呢。每個人都是時不我與,歲不我待,每個人都知道珍惜時間,抓緊時間。

可是他們不明白,時間是永恆的,無始無終,逝去的只是他們自己。

腿上流著血的人飛快地跑著,去迎接希望,去迎接死亡。

得道的傻和尚慢慢地在雨中走著,「跑什麼呢?前面不還是雨嗎?」

7

爸爸退休了,結果比上班還忙,幾十年班上累積起來的精力一下子放了出來,看得媽媽心癢眼熱,找個「渾身頭疼」之類的理由,也退休了。

我成了沒人管的「孤兒」。中國現在的事情就是奇怪,怪得已經快沒人覺得奇怪了:青年人在學校規規矩矩,不準亂愛,老頭老太跳起disco,趕找老伴的時髦。五歲的小孩彈巴赫的《d小調序曲和賦格》,二十幾歲的大學生賭博、斗酒、棄學、經商。

爸爸說我也應該闖蕩闖蕩了,他十二歲上就背個藍布小包裹,讀社會這本大書去了。媽媽也只好贊同,說我也應該多去與別人相處。於是我就懵懵懂懂地被送住校。

父母沒多少文化,從小到現在,學業上沒指點過我什麼。父親只是帶我四處傻玩,上房抓鳥,下河摸魚,告訴我做人要老實。母親用蒙古人的本能暗示我:什麼事要麼不幹,要幹就得幹好。給我起了個蒙古小名「滿達夫」漢意:「比狗強。」一切卻暗合道家的「無為」之治,功法說本應該「若存若失,」「毋助毋忘」。而現在打發我去住校,又應了maugham對想讓兒子成為小說家的有錢太太的忠告:givehimttenthousanddollarsayear,andletlimgotodevils!冥冥中,大概真有天助。

早上起來,伸個懶腰,每天的太陽都是新的(人呢?),一切都那麼有趣,渾身彷彿憋足了氣力。今天我得把被子帶到學校去。

騎在車上,涼風吹了臉,冷氣敷了眼,身子清爽得很,彷彿我這樣騎過去,就能騎上天去。臉右邊,跟了我的太陽,黃嫩紅軟,襯了天,宛如打在青瓷小碗裡的蛋黃。

街兩旁的高大建築,豆芽菜似的瘋長起來,有些昨天我還沒見過。塔吊,仙鶴般獨腳立著,以其無處不在,證明自己是北京的市鳥。

街上人流裡俏生生的背影間窺偶見,想起龐德日本和歌俳句式的《在一個地鐵車站》:人群中這些面孔幽靈一般顯現。溼漉漉的黑色枝條上的許多花瓣。心裡有個衝動:騎過去,看看那些俏背影的正臉。

早晨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直到我騎到學校。

綠漆大門關了,小門開了,表明我遲到了。「葉胡」氣洶洶地戳在大門中央,嘴形能啟發傢俱設計師的靈感,明天弄出個掛油瓶的什麼新物件。值周生把在小門旁,遞過遲到記錄本,讓我簽名留念。我龍飛鳳舞地寫上大名,他們一下子認不出來,就誇我的字帥。進了門,我向校長們問好,他們覺著應該微笑頜首,又覺著應該薄怒,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表情古怪。中國的讀書人總認為,只有過去才是好的,說聖君必稱堯舜禹湯,說盛世必稱上古三代,好在死人不會從墳墓裡爬出來爭辯,只得任他們糟蹋。同理,作老師也總說學生是黃鼠狼下耗子,一窩不如一窩,過去的同學如何如何好。人總要有個安慰,不過,一個人要是隻剩下回憶,是很慘的。也真難為了他們,前世造了什麼孽,今世來經受這幫《柏拉圖》、《品花寶籤》一樣讀得爛熟的學生。

沒想到這件小小的意外竟成了一連串倒霉事的開端。

宿舍樓兩層,上女,下男,中間隔一層薄薄的樓板,彼此就成了對方永恆的主題。我把鋪蓋卷馱到一層標有幫德代號的房間——007室,門被不習慣用手的學生踹得缺鼻子少眼。推門進去,迎接我的是汗球鞋,長毛餅乾,發酵蜂王漿混合在一起的一股特殊氣味。立刻領悟了,在這種環境下,那種缺鼻子的門才是正常的,暗恨自己多長了個鼻子。沒法子,古人說: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嗅,反之大概也成立,我也只好盼著自己儘快適應。

大至安頓好了,上得樓來,數學老師,即班主任張老師,劈頭蓋臉數落我一頓,從我的遲到,直至對老師的尊敬,對同學的愛護和對國家的態度,聽起來象魯迅罵人文章的題目——《由中國女人的腳,推定中國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張老師早上一定吃了大蒜,嘴和我的鼻子靠得極近。我可憐的鼻子!不由想起姐姐對我的忠告,別人吃蒜,你也得吃,要不然就虧了。當下心中光明澄靜,按朱熹的觀白法,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問心無愧,儼然一個誠心認錯的小學生。

上語文課,老師的眼鏡腿上添了條包金鍊,自己說帶著神氣。由於穿了件象徵四項堅持的四兜兒中山裝,對服裝大感興趣,講《項鍊》,說西方婦女那種夜禮服,特點是省布,胸開得大,不像我們的衣服只露出個人腦袋。如果不戴點什麼,就是麻將牌裡的白板。瞥見他青白臉上佈滿圈圈繞繞的眼鏡,我告訴孟尋那是麻將裡的「二筒」,不巧,聲音大了點,讓他聽了去。看得出,他決心要找我的麻煩。要從骨頭裡挑出我的雞蛋。

果不其然,《鹿鼎記》裡,韋小寶正闖進妓院,語文老師探過腦袋來。

「什麼那麼有趣呀?讓我也瞧瞧?」

真正應了那句老話,人要倒楣,喝涼水都塞牙,放個屁都砸腳後跟。

便是在國民黨的監獄裡,隔一段時間,也要讓犯人出來,稱為「放風」。

所以學校也要安排一個課間操,讓學生透透空氣,瞻仰一下被四圍高高的塔樓截成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的天空。

二節課鈴響,學生們從各自教室踱出來,出樓到操場去,比起中午吃飯時候的狂熱,要優雅得多了,一舉手,一投足,一度秋波,一彎鎖眉都格外在意,務使其適度。愛美的女孩子想著自己精心顯出隨意的髮式,比昨天又稍稍起了一點變化,頭頂上多紮了一個朝天的小辯,多壓了兩葉一品紅形的紅綢花瓣。估算著有多少眼光飄向自己,悄悄地落在自己身上。家境殷實的男孩子惦著自己腳底下的那雙新買的nike,puma或是adidas。幾百塊錢一雙鞋,我總覺得穿上應該能飛。不過,看他的姿勢,卻象忘了如何邁腿,如何走路。或許在這粥一樣,稠稠的順著樓道向外流的人群中,有幾個男生什麼也沒想,只想把他那雙穿著的鞋的腳,象收拾鴨子一樣剁下來。

剛翻過薩特《存在與虛無》和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內容提要的人們,想著自己的表情會不會被認為是若有所思。茹亞們想著如何向老師彙報這次團會的情況和自己是不是有某種可以彌補面目可憎的風度。黃根們心裡重複著背誦斯大林的誕辰和馬克思的祭日……

我眼裡瞧著,心裡覺著有趣,誰能說這一切都象表面一樣平靜呢?學生做操,象他們乾的許多與高考、課本無關的事一樣,說白了就是糊弄,糊弄老師,也糊弄自己,彼此大面上過得去,心照而不喧。於是除了伸手、踢腿、歪脖、翻眼、象道士畫符捉鬼一樣筆劃一下,更多的是口腔運動。

高一的時候,每個人都是原來學校的高材生,個個心高氣盛,上看一眼天,下看一眼地,彷彿這一切將來都是自己的。學業也輕,我們幾個自以為有點小聰明的卻沒把它當回事,指著課本嘴也能撇到後腦勺,較著你是棵蔥兒,誰拿你沾醬呀?因此,玩心極盛,鳥獸魚蟲,琴棋書畫,橋牌足球,無一不學,無一學精。一點不會,是空瓶子。通曉,是滿瓶子。同是一聲不吭,毫無趣味。反倒是我們這種半瓶子醋,逛蕩起來,大呼小叫,臉紅頸粗,有滋有味,有一陣,牌癮大得上操也不願意放手,索性把牌帶到操場上。

一伸腿,開叫:

「lnt」

一扭腰,瞥見幾個女生轉過頭來看著我們,情緒大漲,聲音不覺放大了好幾度:

「pass.」

一轉身:

「pass.」

一回環:

「2◇。」

一甩手:

「2nt.」

「pass。」

「pass。」

「pass。」

「首攻◇7。」

那陣子,託打牌的福,一直沒感冒,上火,發燒。誰要是稍稍覺得有點嗓子緊,找個星期六,拉上小哥們幾個打他一下午,三十二副。輸家每輸一點,每人三杯白開水,喝空滿滿四個暖壺。

到了高二,功課緊了,頗有幾個在考場上跌了筋斗。長得安全的,腳盆洗手,焚牌毀棋,埋頭決心苦讀。長得漂亮的,心灰意冷,決心考場失意情場補,正天惦著找女孩子喝酒。都沒了打牌的興致。

所以現在,除了學學非洲禮節,彼此捶打對方的背部,據說打得越重越表示親敬有禮,就是問:

「什麼書又禁了?手頭有嗎?有毛片嗎?有磁帶嗎?」之類。

要是女生,想跟她搭腔,就問她:

「今天星期六是禮拜幾呀?」

「看什麼呢?」孟尋隨著俯背運動,從對過扔過來一個小石頭,正打在我頭上,一個激靈。

我正盯著十米開外的那個女生出神,十二月,凍掉耳朵的天氣,只穿了一條薄呢裙子。聽人講,教她的新分來的女先生誇說自己曾把裙子穿到十一月,她就穿到了十二月。女生不無酸味地評論:「的確美麗動人」。

男生大冬天覺著熱,口上戲謔,說她家窮得穿不起褲子。

這當然是不能對孟尋實說的。

「你瞧,化學老師穿了一雙小黃鞋,走一步看一眼。」急中智生,眼睛抓見了李老先生的黃鞋,心想,大概是穿錯了女兒的。

「你呀,賊性不改,老實點,比什麼都省事。」

扭過臉去,象是已經決定不應該再理我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維特根斯坦在他的《形式邏輯》裡教育我:「對於自己不能言的事情就應該保持沉默。」

「語文課讓老師沒收的是什麼?」

「《實變多項式函式》。」

「跟你說正經的你開玩笑,跟你開玩笑你又認真,老老實實說比什麼都強。」

「我說兩句假話是成全你,讓你的光輝論斷成立。再說,那種東西,兒童不宜。」

孟尋是模是樣認真做操去了,看來,又不願理我了。

「好好,告訴你,是《鹿鼎記》。」

「好看嗎?」

「立意再高點,就是又一部《堂?吉訶德》,《洋涇浜奇俠》。沒用一個冷僻字,卻一點不覺得寒傖,反透著中文、外文底子的厚實。不用你用心去跟,自然而然就領著你天南地北劍影刀光,一看不知日月年。」

「大致講講。」

這可讓我為難了。讀這種書,我給自己規定的速度是800字/分鐘,五十萬字一天。讓它滄海桑田,任它過眼雲煙。作用如同錄音機的沖洗帶,腦子裡教科書擠得疼,武俠小說在腦子裡不定期地走一遍,就彷彿做了個白日夢,心定氣平,爽快輕鬆。實在記不住什麼東西。索性信口把腦子裡記的,什麼《月落大地》、《殘肢令》、《天龍八步》之類,胡亂混在一起講出來,連不上,就自己編。轉承結合,倒也妥貼周全,看來我的確有點胡說八道的歪才。

「話說……唐家有名的是暗器……最厲害的高手就是唐炒栗子和唐醋魚……大賢隱隱,隱於市。真正的高手,名字卻很平凡,武器也很平凡……摘葉飛花,白步傷人……」反正是蒙小孩。北京俗語裡,「蒙小孩」

的本意就是糊弄傻子。

口上說著,心裡正想著,《鹿鼎記》的結局裡,韋小寶到底給他媽媽帶回去幾個兒媳,六個還是七個,他們家中午飯是不是成了問題。

「又是你,痛快呀?!前面說去。」

是「葉胡。」

我不是他們的相好,卻恨起他們的身高來了。個子小,走路又象憋了泡尿似的快。如同美國產的新式飛機,能超低空飛行,雷達發現不了,腦袋撞到了腰眼,我才看見。

於是,我和孟尋被請到我們班的排頭,示眾暴光去了。一邊走一邊想,我們班的壞小子一定說我又露了大臉,會逼我請他們吃棒糖的。

8

我不遵守紀律的歷史大概可以追溯到幼兒園。從那時起,就是大錯不犯,小錯不斷。教我的老師,不出半年總會掛上一句口頭禪,課堂上只要有點騷動,就是一句:「又是秋水吧?」盯著黑板上方的主席像,我想,要是他老人家從裡面走出來,引起一陣「萬歲」,老師也來那麼一句嗎?這也是極有可能的事,一個人成了仙,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聊齋》裡從《考城隍》到《夜明》講的都是這種東西。

當時的孩子肚子裡沒油水,個個能吃,每頓總把肚子吃成海水潮漲,吃中餐,飯後水果是沒有的,父母檢查完功課,卻也會給孩子上一道開胃的板子,這也是需要努力加餐飯的原因。老師經過調查得知,我從蝸牛、知了,到田雞,河蚌沒有沒吃過的,可就是沒吃過板子。不完美中感到遺憾,為了彌補,每天必給我家一頓說,從我眼睛不正說到腳指甲有泥。以後漸漸成了習慣,一天不說,我難受,他也覺得缺了點什麼,如同飯飽酒足後,少了一顆安神靜腦的香菸。前些日子沒事回小學母校憑弔,發現自己儼然已成了古聖先賢,那句口頭禪已經變成:「想當初,有個秋水……」那位老師見了我很高興,說他很想我,彼此會意一笑,我說我也想他。

其實,那時候,我也不是成心,也不是有壞心眼,只是不忍捨去那一丁點兒的自在。許多事物,是相輔相成的,兩者共同完成一項任務,比如買與賣,再比如犯錯與挨批。既然按不守紀律懲治我,就等於認可我做個不守紀律的壞學生。我也就心安理得,如同收了我的錢,就准許我拿走他的東西一樣,這也是一種交易。作為交易的一方,我只履行自己所承擔的義務就行了,至於那一半義務,就讓先生操心去吧。就象買東西,我只要東西,要錢是他的事,他若是不要,或是出於好心,或是已經記在了帳上,秋後要一起算的。

人在有些方面很象蒼蠅,香臭不分,只要有味,只認刺激,所以隋朝的那個武將(不能記他的名字)說:要麼千古流芳,要麼遺臭萬年。千百年過去了,名聲老不爛的,人們統一叫他們偉人。根據我的研究,偉人卻具有兩個特點:

其一,異常早熟的情慾。盧梭在《懺悔錄》裡供認,八歲時對三十歲的朗非爾西埃小姐,當時他的教師,心懷不軌。他惹她生氣,誘她責打他,只是為了她的素手能碰到他的身子。五十歲時,對他睡在她床上的幾夜記憶猶新。這方面的世界紀錄屬於維克多??雨果:在勃朗學校裡,維克多兩歲,校長的女兒羅絲小姐對他倍加照顧。維克多一早被送到學校,羅絲小姐還沒起床,他就被放在她的床上。羅絲小姐起床穿衣,當著兩歲的孩子,無須顧忌。不料羅絲小姐赤裸的大腿,穿長襪的動作等等以及一些其它的細節深深打動了兩歲的雨果。半個世紀過去了,這段秩事被堂而皇之地載進了他的回憶錄。

其二,便是不守規矩。自古英雄多無賴:項羽看從他前面過去的秦始皇威風,便指著贏政對他大伯說:「彼可取而代之也。」曹操小的時候,飛鷹走狗,遊蕩無度,他叔叔告訴他爹,他害怕了。後來有一次遇見他叔父,他就裝出個怪臉,說自己中了惡風。叔父告訴他父親。父親馬上把他叫來一看,好好的呀,他就勢向父親訴苦:「我沒有中風,只是叔父不喜歡我。」以後,他叔父再說他什麼壞話,父親都不再信了,至於朱元璋更是從裡到外的地痞,野廟的花和尚,「半部論語安天下」的蔣介石是如假包換的流氓。守規矩的人倍受讚揚,破規矩的人萬古流芳,歷史只記住大壞蛋,殺人狂,只記住血流成河的興亡。

歷史的陶輪旋轉至今,十條的中學生守則變成二十七條校規,再衍成最新的五部四十條的中學生日常行為規範。照這樣下去,我們會被限制邁門檻必須用哪隻腳的。

樹大了招風,豬肥了被宰,規矩多了難免是要被破的。麥克阿瑟說過:

「只有違反紀律,才能讓你出名。」不犯錯誤的學生,有時就象沒有過禁書的作家,沒打過離婚的演員,名頭卻不會響亮。學友們嘴上不說,心裡認為你沒有長開,還是個雛兒。

所以,闖禍的學生有一種近似英雄的榮譽感,跟「表揚」搭配的動詞,作學生的卻用「遭到」。逗女孩子是開胃話梅,犯點小錯是業餘愛好。

可是前天操場上的現場演出(現演),我盡了最大努力,也輕鬆不起來。

向前面走去的時候,我把周圍的人想像成被我檢閱計程車兵,可邁起步子來覺著自己就是不像拿破崙。我又把自己想像成仁人志士,這樣在麻木不仁、不覺醒的阿q們的注視下,伴著我的「戀人」,走向斷頭臺,又有革命又有愛情,多好。可就是覺著旁邊的「她」不應該是她,哪怕是茹亞,哪怕是黃根兒。

站在前面,我才明白什麼叫眾目睽睽。背對著這幫長眼睛的人,我知道他們在看我,因為後背冷熱不均,後項,強間,腦戶,靈臺,至陽,魂門幾處大穴熱得出奇。「目光如刀」,如果「如」換成「是」,我就被刀子戳得可以用來淘米了。我真氣憤,多好的天呀,一群群養得象雞一樣的鴿子,分不清黑白的雲,他們為什麼不看呢?「你是不是覺著咱倆忽然漂亮了?」我希望她給我個臺階,比如一個疑問的表情,我就可以沿著臺階而下,說:「你瞧,那麼多人盯著你我看呢。」

她什麼表情也沒有,很安靜,彷彿她就是排頭,本應該站在這裡一樣。

沒有懺悔,沒有孤芳自賞,也沒有像我一樣裝出不在乎的樣子。很平常,很平常,平常得不平常。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沉了下來,墜得脖子向下彎。

平生第一次發現自己的鞋子是那麼好看,知道了從不知道的一個小知識:一支球鞋有七對鞋眼。

從前天下操直到現在,一有機會,我就羞羞摸摸跟在孟尋後面,盼她打我一頓或是罵我一頓,要不然逼我寫份大字報,說明自己混蛋和她的清白。這是我們的作風:犯了錯,就讓先生痛痛快快批一通。踢球碎了玻璃,就乾淨利索地給人家賠上。至於再犯錯,再踢破玻璃,那是另外的事。

可孟尋對這件是隻字不提,兩天了,就象從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又一次體會到了先生的苦痛——上課逼學生回答問題,學生堅定得就象嚴刑逼供下的老布林什維克。先生象日本胖翻譯一樣,手掌筆成槍,點著下面木然的學生——

「說!你們倒是說呀!」

險些沒露出一句:「不說就斃了你!」

又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了,我們又抱起心愛的髒飯盒,奔向我們心愛的地方。看來,終是灑脫不了的,一呼一吸讓我們的身心連著上天下地。

一進一洩,讓我們的形骸連著天地間的萬物。

食堂今天吃排骨!

每當這種時候,飯主任都要刮乾淨鬍子,換上化纖西服,下邊一個釦子故意散著——大概是跟農民企業家學的,大家都說這是純農民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