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冬6-10

歡喜 馮唐 第2頁,共2頁

兩腳叉開,笑容露出,能用雙手捧出來。——就這樣站著,以為我們會親他。

每當這種時候,紳士淑女就會現出原形,「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他們就會露出本來面目。男生玩命向前擠,女生坐享其成——找一個覺著他喜歡她的他,一句話不說,加進去。即使人不多,也是如此。其實有他們折騰的功夫,大家都能買上。這大概是習慣。讀《古今譚概》,想起那個廚子,每給主人做菜必偷割下一塊最好的肉帶回家去。一次在家裡做飯,也不由自主地割了一塊,偷偷放進口袋裡,發覺後啞然失笑。

有一次,一位女同胞也不知是喝多了得勝酒,還是多噴了法國嬌蘭或是蝴蝶夫人,加到了我前面。我真想義正辭言地對她說:「本人是《國風》,好色而不淫。」當即拍拍她的肩膀:「請問,您貴姓?」我想問問她還知道不知道這個基本點。她倒知趣,臉「騰」地紅了,扭身到後面去了。

我衝拍她肩膀的那隻手猛吸一鼻子:好香。

鑑於這種情況,蹇叔只見師出,不見師入,我只見隊伍的加粗,不見隊伍的加長。

今天也一樣。

我卻從不著急。一天難得有幾分鐘不看書,難得有幾分鐘可供你浪費,供你無所事事。何況周圍還有不少女孩子。公孫大娘只要有劍,李白只要有酒,徐霞客只要有山水,鐵木真只要有刀馬,我也一樣。色不過五,而美術館裡陳列那麼多絕妙的畫。聲不過五,而唱片裡盤著那麼多精彩的樂章。味不過五,而餐桌上擺過那麼多鮮美的珍饈。人也不過是五官七竅,而這可比七巧板複雜多了,只要表示式稍稍變動一點,眼睛或耳朵外廓的曲線就由蔓葉線變成玫瑰線,尼哥米德蚌線或是其它鬼才曉得的東西。且不說所有的女孩子在某種場合都會「變得」讓人心弛神蕩,單說這簡簡單單一束黑黑的頭髮,這麼一歪,那麼一卷,也能莫名其妙繁衍出許多花樣來。

難道這還不值得磨蹭一點,耽擱一下時間嗎?而且今天我還得繼續前天開始的工作——真正的偉人,做事甚少有半途而廢的。所以,我的前面當然是孟尋。後面有兩個女生吱吱喳喳在議論,象是在說我,又象是在說我的髒飯盒。我決定不再去想——兩個女孩子笑著說一件事情,就如同一個方程裡有x,y兩個未知數,屬於不定方程,解有無窮多個——一心來盯著我們的?孟尋。竟然就真的沒想。

孟尋買完飯,把飯盒端到泔水桶旁,給米飯「刮臉」。學校出品的米飯,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方式烹製的,上面一層硬硬的半透明的米飯粒,不刮一刮,是斷無法吃下去的。照例,我也湊了過去。

「你老跟著我幹什麼?」

「這個問題很複雜,不同時間、地點,這個問題有不同的答案。而回答又和當時的天氣,中央軍委,計劃生育諸多因素有關。比如剛才買飯,就和賣飯大師傅的性別有關。」

「?」

「你不覺著你長得很有趣嗎?」

「不覺著。」

「可至少大師傅覺著,我也覺著。」

「?」

「你沒看見,大師傅盯著你的眼睛都直了?手裡的菜勺,連想也沒想,就是兩大勺。你走過去,他的眼珠子也跟過去。而我正好在你後面,跟過去。根據力學第一定律,一切事物都有保持原狀態的慣性,大師傅的手也不例外,所以,我的飯盒裡也是兩大勺排骨。」

「就這些?」

「就這些。」

「那我回宿舍了……你還跟著我幹嘛?」

「那天上操,怪我,沒事吧?」

「哪天?」

「裝糊塗?前天。」

「你還記得。那好,你雜學旁收的,還記不記得二程觀妓的故事?」

說完,去了。

我立在那兒,半天沒緩過來。那故事我當然記得:兩程夫子到一個士大夫家赴宴,有妓在一旁值酒。伊川拍屁股就回去了,明道喝得盡歡而罷。第二天,伊川到明道家去,還是罵罵咧咧,怒氣未消。明道就對他說:「昨天座中有妓,而我心中卻無妓。今日齋中無妓,而你心中卻有妓。」

我不禁苦笑,一向不認真的我,破題第一遭認真,人家卻不當回事。

真是好笑!我從沒想道,「自作多情」這個詞彙竟然有一天對我也適用。

踢開宿舍門,我放下飯盒,大聲嚷嚷:「有誰不順心,願意陪我打上一架?」

9

學校規定,住宿生從七點至九點半在教室上完晚自習,可聽完「本臺和大碗茶工貿集團聯合舉辦」的每日相聲,略略消化一下食兒,沒有別的事好做,六點大家也就溜達著上樓去了。先生說,這就是住校的最大好處,能逼你息交絕遊,清心寡慾,與世相違,修得正果。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就是古人的精力。我一直有個疑問:他們哪來那麼多的工夫讀那麼多的書,寫那麼多的書呢?他們那時候,沒有電燈,每天只有不足十小時的日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只能對著天空發呆,或者幹那件亙古不變的唯一娛樂。

他們那時候沒有鋼筆、原子筆,印好了格子的稿子和影印機及漂亮的女秘書,只有泥板,王八殼,竹片,木條,刀子等等又笨又蠢的硬傢伙,可我們每天寫四、五千字,已經筋疲力盡,已經是極限,而他們動輒幾十萬字,洋洋灑灑,著作等身。

司馬遷愛說怪話,被漢武帝給去了勢。做皇帝的,大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憑風度學識,籠不住後宮眾多后妃姨妤。明白物以稀為貴,就決定不讓她們見別的男人,特別是有文采的男人,而自己身邊又缺不了一個有文采的男人做秘書,於是看上了司馬遷,找了他的茬。所以司馬遷蠶室裡悶了三個月,出來就升任中書令。每天不得不陪著漢武帝東跑西顛,可他兩、三年間就拿出來一部一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的《史記》,拿出來就前蓋古人,後絕來者。

媽媽常說,沒什麼也別沒錢,有什麼也別有病。做學問的得再加上一句,有什麼也別有條拿說話當喘氣一樣一刻不閒著的舌頭。莎士比亞就有這樣一位碎嘴瘋潑的老婆,和十幾種分散精力的工作,可他寫出了三十七部劇本,一百五十四首十四行詩和兩首敘事長詩。

再有大學數學考十五分的錢鍾書,生出來正趕上內憂外患,軍閥混戰,諾大的中國,擺不安穩一張書桌。接著就是毛、蔣交兵,便是三反五反,便是十年文化大革命。總之,沒幾天安生。但這傢伙卻彷彿無書不讀,無讀不精。

寫下了百萬言的《管錐編》,把古人的文章讀了個夠,無一漏網。光引徵西方作者就不下一千人,著作多達一千七八百種。

嗚呼!他們睡覺嗎?他們吃飯嗎?他們知道健康法則嗎?他們下舞場嗎?他們搓麻將嗎?他們看武俠、言情、兇殺嗎?他們幾個小時地看電影、聽唱片嗎?他們玩電子遊戲,看電視錄影嗎?他們閒逗女孩子、砍大山嗎?他們知道「神經」,「輕鬆」之類的詞彙嗎?他們有那麼多的人際關係需要調整嗎?他們有不順心,什麼都不想幹的時候嗎?於是,我明白了。《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上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我們這種種豐富多彩的「色」到頭來就是場空。他們這種缺乏這種「空」,百年後,千年後,就是不滅的名聲,就是不空的色。

佛曰:定。佛曰:舍。

所以學校是這亂世,色界裡的淨土。

雖然天氣冷得能把說出的話凍成音符,「鐺鐺」地落到地上,讓兩個人面對面說話,彼此聽不真切,可我還是穿拖鞋。這樣自在。

拖拖拉拉上得樓來,果然,黃根已經儼然在坐苦讀了。我住了七天的學校,可沒一次看見黃根買飯,洗漱——當然,上不上廁所不得而知。

同班的老住宿生笑我沒見過世面,大驚小怪,說他們住了一年了,也還沒見過一次呢。

看來黃根竟然是個神秘人物。我懷疑她是不是吃糧食長大的。換句話說,是不是牲口。

還有一點,也令我自嘆弗如。不管誰進來,包括剛才我,她老人家從來不抬頭,甚至眼皮。我曾嘗試效法一下,可以失敗告終。每每教室門開開,我總不自覺地要把頭抬起來,看看到底是哪路的神仙。

彷彿她一抱起教科書來,就能渾然忘我,魂遊物外,步入「無我」的臻境。至少從表面上看去,是的。這,在我的醜齋裡,我能做到。而在教室裡,諾大一個屋子,十來個人影孤魂野鬼一樣在眼前晃動,六盞慘白的日光燈照在身上,讓人想起太平室或手術檯,我做不到。我總以為看書和吃喝拉撒一樣,純屬個人私事。不知你有沒有這種感覺,如果你吃飯、方便的時候有人盯著你看,你一定渾身不自在,幹不下去。讀書也一樣,有個人在你周圍,你必然感到不自在,彆扭。

綜合多數學者的意見,「智力」的含義包括以下三項:

1、智力是適應環境的能力。

2、智力是學習的能力。

3、智力是抽象思維的能力。

「適應環境「,赫然列為第一,看來這面的確需要訓練。天下老鴰一般黑,老住宿生說他們也有這麼一段體驗,痛苦呀痛苦。我決心儘快適應,把桌子擺到旮旯,後背沖人,這樣就排除了三面干擾。再在對面牆上畫一幅《抱撲子》裡載的「老子入山鎮鬼符」,心安了許多。

孟尋一直對我愛理不理,我還制其身,亦復如是。可上課放學,晚自習,從早到晚,低頭不見抬頭見,彆彆扭扭,怪沒意思的,或者意思太多了。

郁達夫寫不出文章的時候,就換換口味,弄弄翻譯。一來可以不讓文筆生疏,二來可以看看別人如何處理文字,啟迪一下自己的思路。既然眼前沒有好理的,我也就索性找出紙來,給越色寫那耽擱了許久的回信:

你好你的來信,我大概只能用「驚喜」來形容。就好象,早晨一推門,發現一夜間,天地被雪花裹成了素白。或是拉開窗幛,窗外探過來臘梅、迎春之類爆紅炸綠了一支一束。

你開頭就說:「不用問……」其實,這正是該問的。一別一年,這一年,滾滾爬爬,摔摔打打,不說「曾經滄海」,也差不了太多。我就象佛經故事裡的那個人,一根藤條吊在懸崖上。上面是老虎,下面是狼,兩隻山鼠,正津津有味地啃著那根藤條,它眼看就要斷了。這時候,他看見崖壁上有一顆紅得象生命一般的草莓,已經熟透了。於是伸手摘進嘴裡,真美呀。

有時候,關切是問。有時候,關切是不問。人彷彿是生長在時間裡的一種樹木。兩個人如果共同度過了太多的歲月,就象兩棵生長在一塊土地裡的樹,根纏在一起,枝交在一起,記憶已經讓他們註定不能分離了。雖天各一方,吳楚異鄉,但蒙趾離(夢神)相助,我們都能頻入彼此的夢鄉。淤在心底的歲月,就象沉入潭底的石子,表面了無痕跡,如後已經忘記。可午夜夢迴,星空獨坐時,一顰一笑都是那麼清晰,一如往夕。

昨天做夢,夢見了我們那次看電影。夜場散了已經十一點多了,咱們十幾個人還覺著意猶未盡。騎著車子去夜遊,天安門,國務院,中南海,北海,大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覺著很發洩,很爽快,很自在。彷彿我們能這樣騎下去,騎成永遠。

騎到故宮後門,他們都騎到前面去了。不,我驚喜地發現還有你,在一旁陪我,慢慢地蹬著。右邊是故宮的圍牆,當時,很好的月光,角樓的側影有一種魔幻般的悽迷,還有你很生動的臉。有生以來第一次,我知道了什麼叫「神秘」。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就這樣默讀這股神奇的靜謐。很美好。

有些感情是我們所不能表達的。陳子昂登上幽州臺,能做的也只是流涕。我們有深意的時候,能做的也只是對那個人說:「看著我的眼睛。」

送你首詩,見笑:

彷彿

彷彿有一種言語

說出來便失去了它的底蘊

彷彿搖落的山音

掌上的流雲

彷彿有一種空白

河水流過彼岸沒有記憶

彷彿投進水裡的石頭

落進心底的字句

彷彿有一種存在

只有獨自才能彼此感覺

彷彿淌過鬢邊的歲月

皴在窗欞的微雪

提前祝新年快樂。

秋水上

10

第二天中午,我發了給越色的信,正準備回宿舍睡覺,根2告訴我,語文老師找我。

我知道,準是為了那本被沒收的《鹿鼎記》。

象我們這樣的人被老師請到辦公室,就如同做楚囚的共產黨員被獄卒提走,一定是去上大刑。除非他是叛徒,去打小報告。

語文老師新颳了臉,滿面春光,很神氣。抽著人參煙,眼底下,耀然是那本《鹿鼎記》第一冊,一頁一頁翻著,根據書頁黑白的比例,大概是快看完了。

我正想誇他滋潤,他先開口了:

「這書是你買的?」

我說當然。想他一定看見了書扉頁上我的藏書印——「秋氏藏書之印」,印文字型是帝王專用的九疊大篆,顯著威風。

「這書看一遍還不夠,值得一留嗎?」

「武俠小說裡唯一能看第二遍的就是這位金庸。古龍和東方白都不行。更主要的是因為它的裝禎。寶文堂出的金庸作品集,純用書內插圖作封面畫,靠近書脊再壓一條紅邊,內頁又鈴上方隨形小印,絕對。建國以後出的書,除了錢君陶設計的幾本書話,古幹設計的幾本詩文,張守義設計的幾本小說,沒有再比它裝禎漂亮的。」

「就為這?」

隔行如隔山。蛀書蟲,棋迷,守財奴,酒鬼。等等,這些人的苦樂,外人是很難懂的。在他們看來,這些人四六不懂,苦樂不分。就拿語文老師自己來說吧,他宣稱:平生所愛者二。其一,熱愛我們偉大的黨。

其二,熱愛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飲食業。曾經有一段,他得了個嬌貴的病,醫囑禁酒,老伴監督執行甚力。苦也!絕處逢生,他想了個主意,找根繩,把「五糧液」的酒瓶子捆在鼻子下面,然後,酣然入夢。我當時聽到,覺得很有魏晉風度,想起時刻準備喝死,帶著鋤頭,讓人隨死隨埋的劉伶。覺得一樣不可理喻,也就一笑置之。現在想來,真是彼此彼此,人只要自己高興自己滿意就行了。

「這理由已經很充分了。比這更‘無’道理還有的是。前一陣看《談藝錄》,對錢鍾書佩服得不行,逛舊書店,莫名其妙買回本錢仲聯的《夢苕專著二種》。原因說白了只有一個——他也姓錢。」

語文老師笑了,轉了個話題:

「要演講比賽。」

「什麼題目。」

「《我和‘四十條’》」

「要過元旦了。」

「就是為了要過元旦。怕玩瘋了,玩傻了,收不住心,忘了規矩。」

「這就和我沒關係了。」

「班主任指定你去。」

「?」

他又笑了:「你看了那麼多的武俠小說,該明白,為什麼官府讓大盜巨寇當捕頭。」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

「那我回去準備了?」

「好,注意別說的面面俱到,主題要突出,讓聽眾明白。別在公開場合說怪話,有氣回來關上門撒。記得李鴻章那兩句名言吧?」

「天底下最容易的事就是做官。做官無他,只是莫做怪。」

「還有一件事……」

「?」

「這《鹿鼎記》後面四冊,你手頭有嗎?」

下了第一節課,班主任數學張老師命令全體同學馬上到禮堂門口去集合。學生們懶洋洋地從座子上站起來,拎了椅子,挪下樓去。可形容的詞彙只剩下一個:「敗兵」。

用功的揣起本一百二十八開的盜版《thenewessientialenglishdictionary》。風雅的捧起一本裝禎絕對花哨的袖珍本紀伯倫的《先知》,或是絕對不完全的波特萊爾《惡之花選》。嘴讒的男生跑到小賣部買上包怪味豆或者蜂蜜花生,跟看電影聽京戲一樣,預備著和旁邊的女孩子一起磨牙用。

所以站在講臺上,我覺著我的聽眾們象是在看公園裡的異獸展覽,什麼兩頭蛇,三腳貓,八隻角的牛頭,都是與己無關,不妨一見的東西。

不禁想起第一次當眾講話來。

小時候,我膽子很小,尤其怕人。四歲的時候給石頭、大柳樹們轉述過《四遊記》和《封神榜》,可十歲時在生人面前說話,舌頭還總要抽筋。那時侯,如果我沒有考慮得十分周全,是什麼話也不會對別人說的。

那個老批我的小學老師又教訓我:「一個人應該嘗試著幹一點自己不喜歡的事,這就是進步。」我想了想,覺著很有道理: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人人都喜歡得到的,比如過目不忘的記性,出口成章的口才,健美強實的身板。可憑什麼讓你得著呢?你只有幹一些別人不喜歡乾的事情。只要嘗試,就有成功的可能。只要成功一次,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

就算你不願意去,能者多勞,別人也會推你逼你去的。所以,自告奮勇,我第一次上了臺。

第一次站在講臺上,我就知道了為什麼要擺個桌子當講臺。它的功用和老師的講臺桌一樣,大致相當於亞當,夏娃護著下身的那塊布,講話的時候,腿抖索、篩糠,下面都不會發覺,可以遮羞避醜,益壽延年。

事後一想,我為什麼要害怕呢?下面的人又沒有誰比我高明多少。

以後,就長了見識,望著臺下蠟黃的臉,灰黑的頭髮,我就把它們想象成黃土地上長著的不知名姓的雜草,順性說過去,說他個人仰馬翻,地動山搖:

「今天,我演講的題目是《關於‘四十條’的幾點看法》。

前些天,學校發給我們每人一張紙,紙上用鉛字印著五部四十條的《中學生日常行為規範》。我仔細讀了兩遍,除了一個錯別字,沒有發現其它句法或詞法的錯誤。按照意思或內容,我覺著這四十條可以粗略分成兩類:第一類是講做為一箇中學生,應該如何對待別人。第二類是說做為一箇中學生,應該如何約束自己。

對於中學生來說,所謂別人,大致包括三類人:父母、師長、同學。

對於父母,我們當然要尊敬,他們使我們從無到有,從小到大,非常不容易。至於老師,我們付出的太多了。舉個小例子,比如我們化學老師,李老先生吧,他每節課,都要抄一黑板一黑板的筆記,沒有一筆一劃潦草過,大家都知道,粉筆的主要成分是熟石灰,也就是ca(oh)2。是一種可溶性強鹼,對皮膚有強烈的腐蝕作用。我不知道在坐的諸位有沒有仔細觀察過老師的手,我有過。那天,我斜對過的一位同學舉手問老師問題。李老先生走過來,一手扶住他的肩,彎下身去,仔細給他講解。

當時,天有點陰,不是很亮堂,可我看得很清楚:這是怎樣的一雙手呀!

枯燥,乾澀,沒有一點光澤。還有同學間互敬互愛。未經准許,不亂翻別人東西……等等這些第一類要求,我覺著都是一些起碼的常識,都是隻要一點,就能明白。一注意,就能做到的。

學生,包括我,想不通的是第二類。第二類裡有些要求,比如:男生不許留長髮。女生不許燙髮,留披肩發,不許戴食物,不不,飾物。

不許到營業性的酒吧,舞廳,音樂茶座。不看壞書,壞錄影。……我私下認為,這些純屬私人問題。像我們這麼大都知道一首兒歌:管天,管地,還管得了我××××(叉叉叉叉)。

讀書看報,發現人們總愛用園丁來比喻老師,說老師象園藝工人給小樹去枝除蟲一樣,幫助我們去掉身上這樣、那樣,他們認為在我們身上不應該有的毛病。我從來不認為這個比喻正確。在中國的文字裡,有兩個cai字。

小時候,我在農村呆過一段時間,村子裡有個果園,看果園的老大爺跟我很要好。有一次,我看見他用一把大剪刀把果樹的樹冠剪去一大截,就象現在學校要給我們剃頭一樣。我當時很不明白,這樣多不好看,小樹多痛呀!就問老大爺為什麼。大爺說這叫封頂。是為了果樹多結果。

去了樹冠,養料就集中到果子身上,果子就結得又大又甜,可以多賺錢。

大家大概也注意過,把比較寬的大街分成幾道的綠化帶,小黃楊,或是側柏什麼的,都被修整得整整齊齊,一模一樣。如果有哪一株高了點,或是胖了點,園藝工人就會拿來大剪子,修理他們。讓他們整齊劃一,沒有特性。這是為了實用,為了美觀。

前天,外班的一個老同學找我閒聊,說起他們班的某某某人如何牲口,也就是說學習如何如何好得可怕。說她可能不知道太陽每天從那邊出來,卻知道某一個逗號在語文課本的第幾頁,第幾行,第幾個字的後面。

綜上所述,我隱隱約約彷彿明白了對我們這樣、那樣要求的目的。

目的只有一個:為了更好地學習。這就好象寺廟,清茶淡飯,板鞋破缽,清規戒律,晚睡早起,髮型也符合對咱們的要求。目的也只有一個,為了悟得大道,修得正果。如果六根不淨,四大不空,你註定要在魔道中輪迴,看不破人我二相,得不到涅磐超脫。

不過又說回來,幹什麼就要象幹什麼的。比如爆紅歌星要會說:希望你死歡(故意的?)。練家子要扎條有大鉚釘的板帶。做學生的就要象做學生的。

做了十年學生,讀了十年書,由於眼睛要盯在書上,所以我很少注意看人,所以對於什麼樣象學生,什麼叫漂亮這樣的概念,頭腦裡很模糊。但我也有幾次經歷,印象深刻。有一次,逛書店買完書出來,迎面過來一位同志,沒有心裡準備,猛然一見,著實嚇了我一跳:嘴唇抹得彷彿剛在什麼地方吃過個把小孩。臉蛋塗得讓人不禁想起猴子身上某個不太雅觀的部位。天上當時很好的太陽,很足的陽光,可我還有陰雨天讀《聊齋》的感覺,一股猙獰妖異的鬼氣。騎車回家,我特別注意了一下,從自己周圍流過的人們。紅男綠女,招搖過市,彷彿很快活。塗抹得也不善,可年紀,我想,和我大致相仿。忽然間靈光一現,悟通裡面有這樣一句話:女孩子到了十七、八歲就老了。我想了足足一個鐘頭,面壁,靜坐,冥想,洗頭,夜遊,我還是不懂。現在明白了。他彷彿要表達這樣一個意思:人的生命是一種最完全的美,據有一種最和諧的美感。面對生命的任何矯飾都會破壞這份完美。既而想起《紅與黑》裡司湯達表達的悲哀:一個雙頰緋紅的十六姑娘為了參加舞會,偷偷塗上了胭脂!

人是萬物的尺度,是一切存在與不存在的尺度。美是人的一種感覺,人心是它的尺度。記得朱湘寫過首小詩:

「美」開了一家當鋪,專收人的心,到期人拿票去贖,它已經關門。

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糊塗的人兒在找美的路上將自己的本心隨手丟了,到頭來終於明白了沒有心便沒有美,心就是美,美就是心,為時晚矣,衰老之神已經在笑了。人心是心,你的心也是心。青春是最美麗的珠寶,挺起胸,多少笑笑,對自己說句:自我感覺良好。

讀了十年書,買了十年書。相人的經驗少得可憐,相書,不自負地說,頗有些訣竅。憑我的經驗,有三種書不能:買:1、有「必讀」字樣的不買。2、有名人序跋的不買。3、封面太花的不買。直覺告訴我,一本真正功力深厚的好書一定是樸素的。古人告訴我們,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富若貧,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上次,翻舊書,看見一本曹聚仁的《書林新話》,封面極簡單,純用紙色當底色,左淡談青的書名,右下一劍,一卷,一燈,一盞,兩行極小的紅字行書:撿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想也沒想,隨即買下,回家一讀,果然好書。人常說:書如其人。對書適用的經驗,對人大概也適用呢吧。浣紗溪邊的西子,淡羅衫子淡羅裙,淡掃娥眉淡點唇,全然沒有一點脂粉氣。

以上,就是我對四十條的幾點看法,謝謝大家。」

講完了,忽然意識到一點——語文老師的建議我一條也沒采納,可觀眾看上去很興奮,自己也很得意。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