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冬1-5

歡喜 馮唐 第1頁,共2頁

閒清

愛時

流有

雲味

靜是

愛無

僧能

1

合上書,暫且合上硌得眼眶生疼的鉛字和慘黃的劣等紙色,我撣了撣耳朵,幻想撣掉擠滿耳朵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習慣地把臉轉向左邊。左邊是窗子。窗子下的暖氣燒得「滋滋」地響,聽諳於校人校事的人透露,這套暖氣是用十幾個位子換來的,價值十幾萬。

一個有關頭頭腦腦的兒子們的人頭,平均能攤上一萬多,想當初地主鄉紳們給賀龍富有傳奇色彩的頭顱開的價兒,也不過如此而已。

冬天被緊緊閉合的窗子關在了外邊,我也僅能從蒙在窗子下層濃濃的水霧推想,外邊一定很冷。這水霧和唐寅畫中女士掩面的團扇有相同的功用,不同的只是團扇掩蓋了美人淡洗梅妝下微呈的瑕斑,平添了一抹撩人的羞韻,水霧模糊了棺材樣遍身死像兒的樓房,食道堵塞似的脹在街上的車輛、行人,宕開一塊可供我相象的空間。

暖氣的熱力漲過水霧,直透到窗戶的中段,被加熱的空氣象極清的溪水一樣,在那裡懸著空緩緩地起浮。窗外的景物透著它湧進眼裡,有一股縹緲虛幻的感覺,讓我聯想到書上說的海市蜃樓。

湧進眼來的,主要是樹。也不知怎的,我一看見它們,尤其是象現在,有一種親切的感覺。彷彿小時候,那幫壞孩子搶走了我扎的風箏,掩著被扯破的衣服,我一個人低著頭回家,抬眼看見了哥哥。又彷彿離開家,第一次在被人們叫做學校的地方,手背後,腳並齊,看完了一天「毛主席」,再次見到了似曾永別了的媽媽。這時間的樹,美在簡潔。鄭板橋的詩裡說:「去繁就簡三秋樹,領異標新二月花」,在我看來,深秋的樹,枝上,杈上難免吊著幾片枯黃的葉子,風已過來,無力的擺幾下,讓人不免想起「掙扎」、「垂死」、「慘淡」之類不灑脫的詞彙來。而現在,只是疏疏的幾枝蹙成爽爽的一束,只是疏疏的幾束綴成爽爽的一列,只是疏疏的幾列連成爽爽的一小片。

樹是淡青的,天是淡青的,勉強能感覺到的極遠的山也是淡青的。在林子的身後再添一規軟嫩如蛋黃,紅潤如女孩子面色,幾乎放出一點光線而影響周圍色調的,冬天那種圓圓的落日,在天上再疏疏地抹上幾片還是那種淡青調子的雲,或是在添上一行疏疏的飛鳥,還象是缺了點什麼,我取來碳素鋼筆,仿著豐子愷的筆法,在幻想「河邊」的窗玻璃上勾了個代表自己的蓑衣老者,持一柄三尺的釣杆——十二歲上,學著古人的樣子,根據屋子的特點和自身的癖好,我曾給自己起過一個可笑的號——鴿樓寢翁。

這時候,伴著氣喘病人脖管裡轟隆隆的痰聲,林子那邊拱過來一股沉沉的煙。於是樹沒了,雲飛了,鳥散了。接著從死死封閉的窗縫裡,滲進來那股甜臭甜臭的飴糖廠特有的味道。這讓人求生不成,求死不得的味道,順著鼻孔鑽進腦子,很快乾掉了象小鳥一樣吱喳蹦跳的想象。我繞著脖子讓腦袋轉了兩轉,好叫那味道均勻地散開,略定一定,就看見了黑板。滿黑板的數字,公式叫喊著向我的眼睛殺將過來,撞得它一花。

數學張老師正在講課。象往常一樣,她盡忠盡職地儘可能多說,而說越多,你能得到的就越少。好在認真聽的幾位,在我看來,是每個字都聽得見,一句話也不懂的。

張老師是個女的,四、五十歲,很平凡,很隨和。清湯掛麵的短髮,微福的身子。貨次的小販吼不出嚇人的價錢,三針扎不著靜脈的實習護士態度最好,張老師也從不多跟我們發脾氣。課聽也可,不聽也可,自己看書也可,小憩也可,只是不許大聲說話,提怪問題。雙方都清楚,彼此只不過是在履行各自毫不相干的義務,你是你,我是我,大家湊在一起或是巧合,或是謬誤。

與眾不同的只是她那顆大得稍嫌誇張的頭,形色暗合enica(注:世界上第一臺電子管計算機。產地美國,重130噸,佔地170平方米,每秒鐘加法運算5000次),裡面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如果要到對街小鋪打瓶醬油,根據地球呈圓形的事實,它總會做出判斷,命令身子向後轉,開步走。

「四的平方十六,三加四是七,對不對?我沒錯吧?」

雖說上一次聽她的課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但這一句典型人物的典型語言就足以證明一切還是老樣子。

我迅速掃了眼黑板,知道結果也還是老樣子——黑眼鏡向上推推,露出鼻樑兩端一左一右暗紅色的壓痕,透過眼鏡的底部再看一遍「三八十四」之類的結論,然後懷疑的問:「不對吧?是不是錯了?」接著就是沒有同情心的「根號2」(簡稱「根2」)扣下鉛筆盒蓋兒。

根2個子很小,所以得了這個綽號。膽子和個子也般配,當眾答話的時候,臉會象小姑娘一樣變紅,嗓子裡象含了個熱茄子,說不出一句清楚的整話。再加上和我一樣瘦,弱弱的身子彎腰時生怕「咯吧」一聲折了,所以性子順和的女生有時打趣說「看在眼裡,硌在心上」。

張老師的家裡很困難,上老下小,丈夫是知識分子,在中國也就是「小姐身子,丫鬟命」的那種人。忙裡忙外,卻從不遲到早退,所以上課出些錯誤也是難免的。而每每象現在這樣,根2手抬得高高的,等錯一齣,就向敞開的鐵鉛筆盒蓋扣下去,扣出嚇人的響聲。

說實在的,我雖然不贊成這種舉動,但我能夠理解。很多時候,我們(至少是我)能忍耐一個人兇殘、卑劣,甚至下賤,但又不能忍耐一個人的平庸。

「數學課,飴糖廠,godsaveme。」

我本應該埋下頭來看自己的書,做自己的題,可今天我已經把書合上,不想看了。一個月總會有一兩天,不想看書,不想聽課,不想說話,不想吃飯,只是一味的厭厭的煩。而且今天和以前又有不同,以前想的是幾個人踢一場球,碎塊玻璃,出身臭汗,煩也就會和著汗流出去了,可現在想到的卻是,女孩子。

我把椅子向前挪了挪,只用椅子兩條後腿著地,微微地一前一後,把自己搖起來,心神漸漸搖到俱散,眼光漸漸搖到朦朧靈動,開始偷偷潛游向它想去的地方。

倒不是覺得這種行為有什麼值得慚愧或有失體統,只是從小養成的一個習慣,對於自己喜愛的美好的事物,總希望它意識不到我的存在,也意識不到自己的美好。這樣就能在這本已難得的美好上面加上一個更加難得的形容——真。比如小時候,躡手躡足走近立在翠葦上的紅蜻蜓,盤腿坐在地上,盯著它,蜻蜓彷彿看了我一眼,之後就忙自己的去了,象是把我忘了。

就中學生的日常常規,學校規定了二十七條,比袁世凱籤給日本的二十一條還多六條。本來這些東西是沒人想記,也沒人記得住的,但經胡校長抑揚頓挫的女音讀出來,其中的兩條便在學生中廣為流傳,成了典故。

「男生頭髮不可過髮髻,女生不可留披肩發、捲髮、燙髮……」

「不許摸嘴紅(抹口紅),戴食物(飾物)……」

其二是學生們遵守最好的,大家都保證,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戴麵包。而關於頭髮的其一執行得最差,那規定說白了,就是男生要刮出透明度來,留出耳朵好聽話,留出眼睛好看書,而女生呢,簡單幹脆一點,就是「不可留頭髮「。

象眼睛現在看到的,聰明的女孩子們在條文卡下的窄得不能再窄的允許範圍裡,象文革裡提倡的「粗糧細做「一樣,充分發揮了自身的主觀能動性,展示出博大的想象力:原來鬆鬆散散披在肩上的,用寬寬的果綠色或是寶石藍色的髮夾攏在一起,濃濃的瀑下去。額前疏疏的半簾劉海兒,疏疏的彎著,總讓人有一種想吹吹的衝動。腦後的發邊,燙一個花再剪半個,讓其向內微卷,凸出張紅潤潤的臉。獨編的小辯兒順在耳邊,綴在梢上一朵嵌著珠子的藕荷色小絹花……事因難能,所以可貴,在米粒上雕出幾頭大象是藝術,而給大象身上塗滿米粒,無論如何說不上是本事。因此,她們就越發可愛了。

感覺中,這頭髮那麼優美地開在她們頭上,宛如一朵朵花似的招展,在陰沉的空氣裡,開出某種嚮往。每一朵都那麼美麗,那麼神奇,使她們每一個都美得象天上吸風啜露的天仙,美得讓人恐懼,讓人不敢接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頭髮就懷有一種特殊的情感,覺得它裡面有一種魔幻般的吸引力,象野草、莊稼一樣,具有生命,有自己的生生死死,只是寄居在人的身上,與人彼此獨立。很小的時候,和媽媽、姐姐一個床睡,手總要摩搓著媽媽光滑極了的頭髮,才能酣然入睡。媽媽有一次無意問我為什麼夜裡老揪她的頭髮,我沒回答,找了另外一個極小的理由,和媽媽莫名其妙地大鬧了一場。長大了,一個人睡在一張床,開始的好幾天,晚上總是睡睡醒醒,一點也不安穩。有時翻個身,手不由自主地一搓動,沒有那種滑潤潤的感覺,眼睛睜開來,窗外星月恬靜浮在天上,好象知道自己為著什麼,向著什麼閃爍。和它們一個挨一個地對眼,恍惚就是一夜。後來找了塊綢子,毫無用處。

一個極偶然的動作裡,摸著了自己的頭髮,之後漸漸在這種摸搓中,又能入睡了,可還是覺著沒有以前酣暢,香甜,舒適。

眼光在一朵朵發花上跳動,最後集中到了面前徐盼的身上:黑黑的長長的頭髮用同樣長的細紅綢條繫了,甩在後面,頭抬起來的時候,頭髮長長的末梢能搭到我桌子的前沿兒,疏疏地散開,就勢輕輕向上撩起,黑亮著,放射出一種的跳動著生命的光澤。這種光澤,我只還在兩三個月前見過。隨著頭髮主人抄筆記時的抬頭俯身,那黑黑的向我招搖舞動,在眼中越來越大,越來越濃重,越來越迷離,顯示夜色包裹的松濤,再是飛花拍岸的浪,終是滿眼不見天不見地不見我的厚厚的雲霧,沖走了所能看見的其它一切,彌了我的眼,拉上了心的窗布。一漲一落,滿耳蜂鳴,只是它盪開的風聲,只是它擺到桌沿的撞擊聲,只是它在桌面拂蹭的摩擦聲,一切都大得驚人,大得彷彿我從來沒有聽到過。滿鼻是它渡過來的絕不是人能造出來的那種幽微斷續的奇香,香氣很薄,很淡,可我仍感到身子被它浮了起來,既而,是吸不進空氣的窒息,我又沉了下去。

她現在俯身回去了。不,不是她,現在跟她沒關係,我不知道她是誰,這無關緊要,象很久很久就開始了的一樣,我愛她們,愛偷偷瞧著她們,在她們面前做一些彷彿多餘的事情,不因為她或她是誰,只是因為她們不是別的,而僅僅是女孩子而矣。我愛的不是她們,偷偷瞧的也不是她們,而是她們修直的腿,柔細的腰身,隆起的胸部,白白的頸項……但絕不是她們,至少絕不是她們頭腦裡的思想。

現在,是它,是充溢著魔力,流動著異彩的頭髮又退回去了,退進從窗子瀉下的那款陽光裡。它久久不再擺回來,只隨著她寫字時身子的抖動在陽光裡盪漾,彷彿在陽光裡漂洗著,久久,我驚喜地發現它被洗成了墨綠色,是夏天禾苗瘋長時的那種綠色,彷彿能擠出水,出油來,彷彿是透明的,清得眼波能直滲到底,彷彿又將一部分光散射開去,周圍一片綠瑩瑩的,耀得眼光不敢直射,微合,每一根頭髮閃起一串七色的小光圈,根根匯攏來,聚成秋夜墨綠色的星空。

我聽到魔力在召喚,我知道我的手指現在想幹什麼,我看著它微微顫抖著卻又極為輕巧,絕無聲息地移開桌沿的鉛筆盒,自己佔具了那個位置,幾個指尖輪流著,象是緊張不安地敲打著桌面。它們想摸摸那頭髮,不,它們沒有這份勇氣,它們在等待,等待頭髮自己過來。漫長,漫長,忽然間,它們彷彿有意識地靜下來,我看見髮絲湧來了。如春雨,如春風,手指顫得更輕微而節奏卻更快了,在接觸的一瞬間,嫣然紅了起來,痙攣似的,錯落有致或直或曲地合成一朵,恰同被春雨潤了,春風醉了的春花。一味癢癢的感覺隨之傳遍周身,滿足感便充脹開來。指尖又動了起來,這回卻是輕柔而富有韻味,點著桌面,彷彿桌面是一張無弦的瑤琴,平靜地候著下一個輪迴。

突然一隻小手似無意的在眼前滑過,凝滯的眼光硬生生地被刮斷,發出斷裂的聲音。

手指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縮了回來,先於意識,象是觸到了燒紅的鐵簪。

接著是椅子的前腿帶著身子頹然地癱向地板,一聲金屬和水泥撞擊的大響,許多頭顱轉過來,漠然的眼睛奇怪地突著。

許久,我才從虛脫狀態緩過來。這是我最痛苦的時候,樊於期在《史記》裡揮起劍,正向自己的頭顱砍去,把它借給荊軻,一串血滴迸起,虹樣翼過慘白的日光——「吃飯了!」姥姥大叫——書落到了地上。這也不管用,那也不管用,王子來了,一個吻,真靈,白雪公主緩緩地撐開了眼睛——「鈴」

——「鈴」——我突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早晚我會得精神病的。」

癱坐著,這樣又過了許久,我才感到有了力氣,能去看看是誰這麼可愛,把我人人都說長不了的陽壽又驚跑了幾天。

是同桌,姓孟,名尋,很文氣的名字,想是從張岱小品集的題目《西湖夢尋》中化來的。

正巧碰上了她的眼睛,它象是一直在那裡等著的。小兄弟,你臉怎麼紅了?身體健康。怎麼又白了?天冷塗的蠟。什麼亂七八糟的?!這是楊子榮答座山雕的話呀。

「對不起。」

這麼說她都看見了?我這才感到難堪,那發呆的樣子一定不好看,尤其被她,而不是他,看見。就如同不是為了給誰瞧,最高貴的貴婦人吃飯和更衣的姿勢也一定不會很雅觀。

「有圓規嗎?借用一下行嗎?」她轉過身,忽記起或忽然想起,又轉回來問道。

「現在好象是幾何課呀?」

「我做一道,一道課外題。」

「那自己來拿,別那麼客氣。」

其實平常我的鉛筆盒裡,鉛筆總是禿的,那是等著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再削的,唯一能用的橡皮也是借來的。今天,偏巧有支圓規,還是上好的。

這令我很是得意,忘了難堪,不由地想起姥姥婆邊做飯邊數落我:「你會洗衣嗎?你會掃地嗎?你會疊被嗎?你會……你會吃飯嗎?」「會!」我於是放下書,就著魚湯啃起至少五層的烙餅。尊敬別人就是尊敬自己,同理,今天我這樣大方,也是為了明天,和尚說:與人方便與自方便。領袖人物,就應該這樣有遠見。

你這個壞東西!想著,我又聞見了飴糖廠甜臭甜臭的味道。

「它畢竟還有一點好處,時刻指示我們風向,提醒我們不要亂來。」

2

上語文課,大家都可以輕鬆一下。象大多數中國文人一樣,語文老師精通砍山和發牢騷。打把式的說自己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我看我們老師的功夫全在一張嘴上。嘴唇粉薄,給人極精緻的感覺。保養的很好,紅潤光鮮,象是女孩子的。現在想來,張儀拖著遊說不成,被人打得體無完膚的身子,對怨他的妻子說:「你看我舌頭還在嗎?還好嗎?這就是夠了。」也很有氣魄,或許我們老師和他多少有些淵源。其它器官也還端正,有兒歌為證:

「大腦袋,小細脖,光吃飯,不幹活。」腦袋就象隔街的「步雲軒」,女人的鐵鍍銅鐲子,摻銀的金戒指,劣等的青田石,泥貓泥狗,鄭板橋的竹子(當然是假的),情人卡,代人沖洗像片,快件一天取每張四毛,總之,裡邊什麼都有。所以聯想豐富,講重耳的時候,最少要講重耳的板肋,也就是排骨中間沒肉,連成一整塊,和他眼睛裡有兩瞳仁,天生的四眼。興致高的時候,還要講講國君在重耳逃亡時候,趁重耳洗澡偷看了一眼他稀有的排骨,其後他得勢,偶然想起來,發兵把那個國滅了。

語文老師興致總是很高,如果知道的有點沒說出來,就象找不到廁所,憋得渾身不自在,生怕明天噎得死過去,再也沒有說的機會了。他腰有病,坐著講課,激動的時候就站起來,板擦向桌面一拍,很有氣勢,就是不十分響亮。大家起勁地叫好。

同學們十分愛聽,引頸,側目興起時一齊叫好,大笑。但有時候,笑話講到高深曲折,同學們毫無反映,他們受過的教育使十個人合一起來也不見得能理解一句真正的笑話。「你們倒是笑呀?」老師只好皺著眉頭再講一遍,痛苦啊。「這也是個笑話。」先生生氣地說,於是幾個聰明一點的先笑起來,這笑再引起其它人的笑,遂笑成一片。就象胡校長訓完話:「我的講話到此結束。」幾個未睡死的人興奮地鼓起掌來,掌聲驚醒了沉睡著的,大家就一起鼓起來。

我也樂得看幾頁自己喜歡的閒書,要是平常,一來有老師在臺上辛辛苦苦地講,總覺著不太尊重老師的勞動,二來在幹正經事的時間看閒書,心裡總有一種犯罪感,且不說上對不起偉大的黨,下對不起列祖列宗,單是想起早上吃的二兩饅頭,也很不好意思。但是現在,西山臥佛頭上的匾說得好:

心安理得,得大自在。——反正語文老師講的實在不見得比我看的正經多少。

今天,開講賀敬之的《回延安》,李季的《王貴和李香香》。

「我對八百里秦川總有一種嚮往,去年去了次,一條土路,一條漢子趕著輛驢車,一條腿曲在車轅上,一條在車邊逛蕩著,車後邊歪著他的婆姨,紅襖綠褲,懷裡抱個娃……陝西和山西的農民在外表上很難分,但有個訣竅:

「陝西的手巾把兒朝後系,山西的手巾把兒朝前系……」

我決定不聽了,翻出《李義山集註》,桃色虎皮紙封面,白綾包角、壓脊,裝裱很招人喜歡。

第一首《錦瑟》,曾仔細讀過幾遍,還是不了然: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小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已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遍查詩話,得兩解,仍覺欠通。宋人劉攽著的《中山詩話》說:「李商隱有《錦瑟詩》人莫曉其意,或謂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也。」——一個旦角沒頭沒腦長出五十根弦來,的確很奇怪。宋人許顗著《彥周詩話》載:「……《古今樂志》雲:‘錦瑟之為器也,其柱如其弦數,其聲有適怨清和。’又云:‘感怨清和,’昔令狐楚侍人能彈此四曲,詩中四句,此狀四曲也。……」中間四句分寫四支曲子,似可,但首、結二聯不可解。

我閉上眼睛,讓這幾句詩在嘴裡慢慢嚼著,椅子自然而然的前腿離地,又搖了起來。陽光探進來,摩挲著我的身子,象姥姥溫軟的大手。

「第一首,第一首……」這三個字不知從那裡突地打到腦子裡,撞起一朵白亮的火花,頭腦裡呈紛亂著的各種設想、思路,燃燒起來,騰起明亮的藍紫色的光焰,一切在它的照耀下都清楚了。

「第一首!第一首!這是作者的自序。對,是《漢書·郊祀志》: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絃。」首聯是說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詩總是深怨悽婉,無由的發大悲音,可那一句一言都是我情絲的凝結,我歲月的摺疊。次聯就是說詩的內容:對色空人我的迷惑,探究,對皇上的痴心——杜鵑啼血總是該人人知道吧。中聯是說詩的藝術:

先是用詞,如海闊,如明月,如珠圓,如淚潤,後是造境,大概是瞭然的話吧: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結聯是回顧,是嘆……一情一景如在眼前,可為什麼自己當時那麼糊塗呀!心情真好,像阿基米德從澡盆裡光屁股跑到街上一樣,喊起來:‘我發現了!我發現了!’筆!

我的筆!我要寫下來……」

真應了小學老師的那個比喻:「你的筆就象戰士的槍,戰士上戰場不帶槍,他能幹什麼呢?」

「當軍官呀。」當時心裡這麼想,卻沒大膽到說出來。現在想來,軍官也會有把裝飾用的小手槍,我卻連一個現成的鉛筆頭都沒有。

有什麼法子,削吧。情緒還沒有平靜下來,手興奮得直顫,腦子全然不在手上,結果木頭沒削著,手指險些少了一塊。

「拿來給我。」

大概是腦子不在手上,手指是受了孟尋的支配,把鉛筆和刀子自動交給她。她開啟鉛筆盒,把剩下的禿鉛筆全部掠了去。

「你不聽語文課了?」我問,覺得很奇怪。孟尋平日裡很認真很刻苦,鉛筆盒裡有寫著「發奮」兩字的字條,讓想像力豐富的男生聯絡起廁所之類的地方。

「天天有一個在旁邊說,還不夠?」便不再理我,取出張很厚實的嫩黃色的紙,疊了只小紙船。讓鉛筆在刀下一滾,劃出圈界限來,然後就一刀一刀,依著界限,把木屑削進紙船裡。

她的手很白,緊緊握著筆桿,手背顯出若隱若現的青青的脈管,指甲修得短短的光潔而透明,清楚地透出底下紅紅的血色來。

「看你的書去。」她輕輕命令著,我頭一次聽到女孩子用這種口氣,覺得很有趣,所以第一次仔細端詳起她來:不黑的頭髮,小眼睛,臉一巴掌寬,兩頰卻有現在少見的濃濃的血色。說實在話,稱不上漂亮,但讓人覺得挺舒服,細細看去,眼底眉間有種與眾不同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也沒有去細想。

鉛筆已經削出了大致的模樣,她用刀鋒在削過的地方來回颳著,這些地方逐漸圓順光滑起來。我卻等不及了,抓過那還沒刮鉛的鉛筆,在書頁的空餘處飛寫。筆桿上她遺下的體溫傳到手指,順著胳膊直進到心裡,心裡熱熱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卻也沒點破它的存在,或探究它的原由,接著寫了下去。

很快,鈴響了。語文老師不無遺憾地把幾句想說的話吞進肚裡,站起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節分解。」說完,出去了。

我也跑到操場踢了幾腳球,心裡再也沒去想課上的事了,回來,筆全削好了,孟尋不在,我把載滿鉛筆屑的紙船拾起來,塞進自己桌子裡頭。

3

日子過得真快,今天,我就十七了。上一個生日真好象就是昨天。這一年我都幹了什麼呢?細細回想,竟是什麼也想不起來。當下心裡空蕩蕩的,象是丟了什麼。

看了眼周圍的同學,大家都在看書,方方闆闆的,厚厚沉沉的教科書。

眼睛裡竟也是空蕩蕩的,語文老師講話:「眼珠間或一輪,也不輪一輪。」心裡猛地湧起一股厭惡,對教科書,或是對偷了自己的寶物,把自己從天上拖到地下魔鬼。

十七年前,我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呢?我從哪裡來呢?百年後,我又將到哪裡去呢?尤其是現在,我是什麼呢?我為什麼在這裡?我要幹什麼呢?想著這些問題,想著我的同學們,我不禁有一種淡淡的淒涼:學校、食堂、家、啃書、吃飯、睡,我們就好象拉磨的驢子一樣,兩眼被什麼矇住,兜著一個地方轉,只知道拼命向前,卻終逃不出這個圈子,更不知道自己在磨著什麼。不過,我現在知道,被磨的裡面肯定有我頰上的血紅,我身子裡的力氣,我心裡的勇氣:

《無題》

從一方椅子上

聽課

醒來

忘了什麼是

我、你

日子

把自己拾起

移步

回家

時間竟是如此的線

一步便是十年

可為什麼還是

怕聽雨聲

怕聞啼鵑

前幾天,語文老師偶然提及上另一班的課,他們講臺上放著兩小盆塑膠花,一堂課下來,心情特好,一點也不覺得累。我們班上自然也有一兩個積極的,就象很令我不解的,每個班,不管大小,總會有一兩個胖子一樣。可能是個抽屜原則問題:把多於n個的胖子按任一確定的方式分成n個集合,那麼一定有一個集合中含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胖子。

支部書記茹亞是積極的典範。這年頭,積極並不是一個很招人待見的品質,而總和缺心眼,二百五之類連在一塊。再加上茹亞是團支書,有政治的味道,政治又總讓人想起騙子,丑角,滑稽戲,所以她每幹一件事,就總能招一些背後的評論,可她象是從來不放在心上。這種勇氣很讓我佩服,人總要有點個性,人不是金洋錢,不能招每個人喜歡。在茹亞,只要老師喜歡就行了,就象過去妃子,大臣,太監之類,只求皇上高興一樣。她和妃子,大臣,太監一樣,都很聰明,都很有道理。

關於花的事兒,支部書記茹亞很責備自己,為什麼沒有預先想到。亡羊補牢,她第二天就拿來一個喝過的可口可樂鋁罐,一把假花。沒過一天,大家決定把假花扔掉,說有氣瘴,我去拔了一捧狗尾巴草,鋁罐裡放上點水,罐是紅的,配上蓬蓬旺旺的綠色,很爽目,大家都很高興。

孟尋今天怪怪的,彆彆扭扭的,象藏著什麼東西。現在,下課了,愛玩的跑出去玩了,愛學的對鈴聲毫無感覺,木頭一樣楔在位子上,對著書,彼此發呆,彼此覺得奇怪。

她終於忍不住,跑到講臺,把狗尾巴草扔了,到水房換了鋁罐裡的水,然後又回到位子,從書包裡,小心地捧出圈成圓錐形的玻璃紙,裡面裹著一支大得少見的絳紫色的花。快步走到「花瓶」前,插了進去。回來的時候,臉紅的象那花。

大家紛紛議論,哪裡找來這麼大的月季。她坐在椅子上,小聲嘟噥:「不對,不對。」臉還是紅紅的。

「是玫瑰吧?」我問。

「你是怎麼知道的?」

「玫瑰有香味,月季沒有,我聞見了。」

她好象微微嘆了口氣,胳膊斜支在桌面上,把一邊紅紅的臉靠了過去,靠得極低,幾乎已貼著了桌面。側過來,瞧著我,笑淡淡地蒙在臉上,象是夜裡池面上籠著的月光。

「祝你生日快樂呀!」

「謝謝,謝謝。」心裡一緊,沒敢多想。正巧一大堆男生跑過來給我送信來,其中一個大叫著。「100011,100034,100024這是三封,還是代號,很神秘,很神秘,這裡面有問題,這些人都是哪山的猴,哪籠的雞,我們下一步的計劃是,發動群眾……。」

班上總有一些人,主要是女性,接到別人寄來的信每每要以各種晦澀高深的方式顯示一下,生怕別人知道,又生怕別人不知道。如同十七、十八世紀,歐洲任何有個不開通爸爸的貴族老小姐,對待公侯伯子男送來的,象徵愛情的鮮花。我本無此雅好,現在又是這樣一個情況,趕快把信塞起來。

「那是郵政編碼,猿嘴裡長不出象牙來,走走,我生日,小鋪喝酸奶去。」

直擁了他們向門口,沒敢回頭。

「你著什麼急呀,後面又沒狼,前面又沒姑娘。」

「你今天早上吃的什麼?」

「米粥,包子,怎麼了?」

「我還以為你吃了春藥呢!」

什麼幽呀,深呀,憂呀,愁呀,大家一哈哈,陽光一照,小風一吹,就不知道溜到什麼地方去了。

放學回到家裡,見了媽媽,也不知為什麼,心裡有一個古怪的慾望,過去從來沒有過,想仔細的看看她。「這是誰呀?」一看之下,心裡更奇怪了,熟悉,彷彿卻又那麼陌生,如同盯著一個寫過千遍萬遍的漢字,猛然,象是從來沒有見過一樣,而且越看越越覺著這個人自己不認識,越看越覺著是個陌生人:兩鬢斑了,可從前一直是青青的呀?現在我的卻是黑黑的。雙頰黃了,可從前一直是胭胭的呀?現在我的卻是紅紅的。身子蹙縮著,背也有些駝了,可從前身板一直是硬硬的呀?現在我卻是長得高高的。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呀?我知道這絕不是我的過錯,可總忍不住想,是我偷了媽媽的黑髮,媽媽的紅顏,媽媽硬朗的身子,不然,這樣東西為什麼現在都在我身上呢?俗話講:捉姦捉雙,捉賊捉髒,我是人髒俱在的呀。竟暗暗嘆了口氣,連我自己都覺著奇怪:「老了,歲月呀,真快。一切都象昨天。」學校裡有過的那股淒涼又襲上心頭,挺挺胸脯,感覺沉甸甸的,象個大人。

眼睛下移,目光落在媽媽的肚子上,那顆童雅不泯的心又轉起來:「我就是從這裡出來的嗎?是怎麼出來的?象開花一樣,肚子裂開,我從裡面蹦出來?還是象雞下蛋似的,骨碌骨碌地滾出來?真奇怪,人造其它東西的時候,總清楚它是什麼樣子,有什麼性質,能幹什麼:而人造人自己的時候,卻不知道它的一切,長什麼樣子,叫什麼,愛不愛吃菠菜,長大了會怎麼樣,奇怪……」

「又笑,又琢磨什麼鬼主意呢?」他們都說我想入非非的時候,樣子很可愛。媽媽也笑了,眼角眯出細細的魚尾紋。「晚上想吃什麼?三寶樂的蛋糕還是麵條?」

「吃餃子吧。」倒不是餃子多麼好吃,只是因為它那個唯一的特點:費事。

這年頭,人人都有自己的問題,家裡每個人好象都有自己一堆煩心事,忙呀忙,卻又不知道到底在忙些什麼,難得大家聚在一起。包包餃子,聊聊天,挺好。

家裡我是老小,本來平時包餃子,我只管兩件事:搗亂,吃。可今天姐姐感冒,人手不夠,我就只好上手了。其實我並不笨,什麼都會幹,只是不想幹,偉大的媽媽曾精闢地指出:「就是懶。」

「姐,我告訴你一個偏方,就著那盤小菜,你二兩白酒喝了,一齣汗什麼感冒,包好。」

「你還是饒了她吧,酒喝完了,她就開始嘀咕了:你們這麼包元宵,不對吧?」哥哥趕著皮說。

別人包的餃子,模是模,樣是樣,總能讓人想起花呀朵呀,而我包的。

怎麼看怎麼象豬耳朵。不過總歸是要吃進肚子裡去的,還是豬耳朵實在。花呀朵呀,讓心好的人不忍下口,就象唐僧不吃人參果一樣。就個人觀點,我的心也還不壞。

「媽,十七年前,您生我的時候,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沒有?」

「你問這幹什麼?」

「聖人出生的時候,都有異象。黃帝有個曾孫叫高辛,生出來的時候,就會說話,雙腳著地後,也不哭,環視四周,告訴大家他自己的名字。後來他長大了,日月所照,風雨所至,沒有不聽他的。就是平日裡,聖人一舉一動,也與眾不同,也有徵兆。老子要過函谷關,守門的尹喜爬到城樓上一望,只見一團紫氣從東邊直飄過來。從小我就覺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身上彷彿總有一種壓力,象是有一件工作在等著我去完成,而且只有我能完成。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執行這個使命,心裡總是毫無理由地相信將來自己會做出點什麼。」

「別瞎想,不過別說,還真有點。生你的那天夜裡,天特別黑,我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騎著一條大龍大飛,龍有須有尾的,鼻子,眼兒都看得真真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