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沒騙我吧?」
「我騙你這幹嘛呀?也不知道你將來能不能成個人物。」
「我知道,一個人想成就能成。」
吃完餃子,我鑽進自己的小屋。小屋小得不能再小,縱三步半,橫三步。
一床,一桌,一椅,兩牆書,就把整個屋子擠得滿滿的。剩下的空間將將容下瘦得幾乎不佔體積的我。可以利用的空間都給了書,即使這樣,坐在椅子上讀書的時候,十幾本實在放不下的書還得堆在床上。睡覺的時候,再把它們請到椅子上。偶一想來,倒也應了古詩裡的那句意境:「一床明月半床書。」
鑑於空間,佔地方的擺設是不敢奢望的,僅有的幾樣裝飾也是能釘個釘子,隨便可以掛起來的,比如那個女孩子送的布縫的醜娃,表情陰森古怪的黑陶卡面人,帶殼的蒙古刀。大面的牆都讓給書了,稍大一點的字畫是不能有的。
只是在書架的玻璃門上貼了一幅用靈飛體寫的極小的柳永那首《鳳棲梧》,床頭邊上的牆角貼了一幅仿作的油畫——《坐著的惡魔》,也是縮了許多倍的。
而且小屋破得不能再破,頭上是黑黃的屋頂,顫顫危危的,活像老奶奶說話時的臉,總讓人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書上說吝嗇鬼即使口袋裡有數不清的錢,他也象沒錢吃下一頓午飯一樣過日子。他們說我有時候看書著急的樣子,也象明天就要死了似的。只有我自己清楚,這或許存在某種可能。屋子冬冷夏熱。夏天因為屋頂子薄,日頭一曬就透,熱得人恨不能脫光衣服再脫下一層皮。冬天有火的時候,屋子裡很舒服,可是後半夜火老是滅,孟郊的《謝人惠炭》說:「暖得曲身成直身。」我的遭遇正相反:被窩裡暖暖和和讀上兩三頁《情史》、《野叟曝言》之類的私書,懵懵懂懂地直著身子睡著,後半夜正做著略帶點顏色的夢,冷得一翻身,醒了,身子已經蜷成了一團。
即使這樣,更確切地說是恰恰因為這樣,我極喜歡我的醜齋。換了一個地方,書就讀著沒有這麼香,寫文章就沒有這麼暢,待著就沒有這麼自在,就連睡覺也沒有在這兒這麼有曲有折,有滋有味。
象現在,湯足飯飽,進得屋來,反鎖上門,拉上窗簾,世界就好象被擋在了外邊,世界就好象與我無關,世界就好象暫時可以不去理會。屋子裡就我一個人,我可以改變這裡的一切,我是這個世界的主宰。一個人的靈氣(或稱先天元氣),顧名思義,是一種氣體,它因為存在空間的擴大而變稀,它因為別人靈氣的存在而變雜,變得不純粹,變得失去的本性。而這個小小的屋子裡就我一個人,自己的靈氣瀰漫在整個空間裡,濃濃的,厚厚的,象開闢鴻蒙一般沌渾不清。我在這裡,總能享受到一種絕對的孤獨,或者說一種殘酷的自由,總能體會到在別處從沒有體會到的東西:實在,或者說,「我」。
扭亮燈,燈罩日久天長,已經被燈光漂成了蠟黃。幾封信,大多是我預料中的,說他們許久不給我寫信,我也許久不給他們寫信,無它,只是一個懶字。祝我生日快樂,祝我吃好,睡好,早日長胖。只有一封例外,信很短:
秋水,不用問,你現在學習生活情況一定不錯。
或許你會驚訝,是哪個陌生人的信呢?因為那個總躲在大樹背後,在你絕發現不了的時候看你,那個又瘦又醜的小姑娘,早已退到你記憶底層了,漸漸在消失……
可我恰恰相反,你的名字以及音容笑貌,依然很清晰。初中三年,你畢竟讓我一直佩服,我欣賞你的才華,你的與眾不同。這便是我寄給你這封信的唯一原因。
生日快樂。
越色上
1988年×月×日
信裡還夾著一張賀卡,一叢綠得透明的葦葉,滾圓的露珠在葉片上銀亮亮地閃著,頂上齊頭一行英文:hopeallyourdreamscometruesoon後邊是她的贈言:對你——我希望我一切美好祝願都遲到。
我把信慢慢地插回信封,緩緩地放下。現在已經很少有人能把信寫得這樣短了,他們沒有這個本事,包括我自己。
靜靜地坐在椅子裡,我關上燈,靜靜地坐在黑暗裡,這是怎樣一種複雜的感覺喲!一場好電影演完,壁燈驟然亮起來,映出周圍慘白而無表情的臉,木然地站起,機械地向外走。一本好小說讀完,略含倦怠地合上,窗外是一方黯藍色的天,一盞燈也沒有,一切都睡了,只剩下我自己。一幅造型,顏色都極普通,極普通,知名度卻極高的畫,看了不知道多次,也看不出什麼深意。一個陰陰的下午,偶然路過美術館,再一次從畫面前走過,無意地一回頭,目光停在畫面上,心裡一緊,腳步再也移動不了了……這是怎樣一種複雜的感覺喲!
一動也不想動,一句話也不想說,甚至不願去想,不願去分析,到底是什麼東西使我失魂落魄。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著,象是小時候在大街上和媽媽走散了,周圍人告訴我,好好站著,哪也別去。象是丟了什麼,腦子裡空空的,身子裡虛虛的,只有那股我實在說不清也不想說的情緒左衝右撞,結而不化。眼睛看不清東西,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只覺得淚水直湧上來,卻又流不出。越色,越色……
這時候,見著人就煩,就討厭,他若硬跟我講話,十有八九,我會毫無理由地和他吵上一架。事後他覺著委屈,我更覺著委屈。這時候,淚可以流出來了,清清涼涼地,從眼角靜靜地淌到嘴角,鹹鹹的。一點不覺著難過,反而很痛快,象是被解脫了一般高興:
回望為你枕殘的夢
燃過的小詩
為你暗乾的淚
淺黃的底子
你舊時的眼睛是飽熟的橄欖
現在望去
仍是我橄欖蜜汁般的淚泉
4
英國人寫過一篇遊記,說有個獵人打獵的時候,意外地撿了只小老虎,他帶它回家,用牛奶和煮得極爛的兔子肉餵它。虎漸漸長大了,和他一同打獵,舔他吃剩的盤子底,睡覺把他擁在懷裡,暖出他的好夢。天氣好的時候,有人還看見老虎馱著他滿山遍野跑。
可他什麼時候也沒有忘記在口袋裡放一支專為它準備的手槍。
我的情緒就是自己自小養起來的虎。理智就是那手槍,時間是它最有效的子彈。壞脾氣就象不倒翁,按下去它又豎起來,你按得越使勁兒,它豎起來擺得越厲害。最清醒的理智告訴最聰明的人,對待情緒的最佳方法就是置之不理,自己該幹嘛幹嘛去。好比對付大哭的孩子,用鯀的方式,想甜言蜜語堵住湯湯浩浩的淚水,下場也只能和鯀一樣,九年無功,殛於羽山。有經驗的大人就學禹,既然他想哭,就讓他哭去吧,不一會兒,他便小聲抽噎,透過虛掩在臉上的手指縫看你,盼你來理他。這時候,堅持就是勝利,再用不了多久,小孩子又會歡蹦亂跳地跑到外面,爬樹摔屁股去了。
生日那天不痛快的心境,幾天下來,也淡了許多,在我們這個年齡,心中沒有憂傷,就象沒有皺紋一樣。如果有,也是自己望天傻想,抬頭抬出來的,或是擠愁擰恨,皺眉皺出來的。
到了今天,早上一推門,下雪了!心裡當下充滿了驚喜,沒有閒愁暗恨呆的地方了。
用廣告上的話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的確,一切都變了,一切都變得神奇。就連上學騎車這天天重複的機械運動都變得有趣,好似第一次穿上旱冰鞋的感覺,簡直可以說是一種娛樂。拐彎的地方,一個人一捏閘,一個筋斗,接著便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如同骨牌遊戲,一連串趴下了一片。大家善意地笑著,一半笑自己,一半笑別人,互相攙扶著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老人道:「走啦。」年輕的叫:「走你。」大家又把車蹬了起來。多難得笑!多難得的彼此親近!多難得的「不正常」
呀!越下越大的雪掩蓋了平日裡看倦看厭的一切,大家彷彿暫時忘記了總戴著的那副漠然的面孔,久無聲息的童心又在冬衣緊裹下「砰砰」跳了起來。mygod!如果沒有一覺醒來,發現楊柳一夜間綠了。如果沒有回家路上一場驟雨,你我三二個人披一個象徵性的雨衣,嘻嘻哈哈往家跑。如果沒有一封飄乎而至的信,在你心灰意懶的時候告訴你,她喜歡你。如果沒有……如果沒有這樣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意外,大大小小的驚喜,我們將怎麼忍耐這日復一日的平淡呢?因為有明天,我們才能熬過長夜,我們平靜地過著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苦讀的日子,也是因為我們的堅信,在不遠的將來,在那裡存在著一個奇蹟,我們將不在寂寞,就象火山在對下一次爆發的等待中,默然無語。
坐在自己臨窗的老位子上,蒙在窗玻璃上的水霧更重了。這種天氣,家裡的窗戶上一定開滿了白白的冰凌花。小的時候,就把鼻子貼在涼涼的玻璃上,紅紅的鼻子頭壓得又圓又扁,驚奇地半張開嘴諦視窗外小院子的一個角落。
北京的冬天,即使沒雪,天也是淡灰色的,雲也是淡的,落了葉子的喬木是深灰的,號稱常青的松柏,遠沒有春夏綠得鮮亮,著了太多的塵土,也顯得灰濛濛的。人呢?土綠、藍黑,又是一片沉沉的灰調子。上天下地,活脫幅淡墨山水。下雪了,就如同來了一位大師,將這幅已完成的畫,再略略皴上幾筆,整幅畫面的氣韻立刻生動起來。
看得興起,我伸出拳頭,做個兒時的遊戲,用拳眼在玻璃的水霧上輕輕一壓,收回來,玻璃上就留下個小小的腳丫印。孟尋覺著有趣,看了看我,我點頭默許,就接著向上斜斜地續了一個。我倆,就你一個我一個地印了起來。很快,腳印就沿到了水霧的盡頭,再上面,就是透明的玻璃了。稍微一下身子離遠點看去,這串腳印就好象掛在遠遠的樹枝上。
彷彿有個小小的精靈,從我們手裡鑽出來,順著樹幹歪歪斜斜地爬到樹梢,一蹦,蹦到了天上,再也看不見了。
大概是雪天容易迷路,數學老師又繞開了她的圈子。教室裡死靜,隱隱能聽見數學老師腦子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曾經有一個時期,因為紀律原因,我被調到老師高度近視的眼睛所能控制的勢力範圍——第一排。
每當發生這種情況,我就找機會和她一對眼,再對她「嘿嘿」一笑,如同按了break鍵,跳出死迴圈。老師長出一口氣,對我也報之一笑。之後再講什麼,就和以前毫不相干了。儼然一位圍棋高手對於無論什麼法也處理不好的棋,最聰明的辦法就是別處它投。如果你再追問她前面某處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心裡或許會象那位善草書的爺爺,要怪訝小孫孫為什麼不早問那個字念什麼的。
有時候,我真禁不住問自己:「如果哥倫布有一位數學老師,他會發現美洲嗎?」
而且今天,我比以往更不耐煩。印度的婦人盼望「妻子節」,是因為可以扔掉終年的勞作,穿上花衣服,盡情跳跳,是因為可以掄起扳子打一頓終年虐待自己的丈夫。學生盼望雪天,也是因為可以發洩一下,表達不易找到別的方式表達的情感:女孩子們吱吱喳喳地聚在一起,象是為了團結起來加強力量,又象是怕一個人目標太小,不容易被男孩子看到。男孩子們散成一個圈,從四周圍上去,手裡的雪球向自己最感興趣的幾個腦袋使足勁扔過去,好讓她們印象深刻。女孩子們滿是興奮地埋怨男孩子手狠心黑,看見他站在自己面前,搓著凍得紅紫的手傻笑,暗罵聲:「該死的!」追上去,一捧雪填到他的脖子裡。被追的男孩子裝模做樣地逃著,心裡不由地想起《紅高粱》裡的小調:「你搭起那紅繡樓呀,拋散著紅繡球呀,正打中我的頭呀……」唯一不同的,只是雪球是白的,雪球在她身上開花,就算說出了總找不到機會,總缺乏勇氣對她(他)說的話。手捏的雪球在她身上開花,就算手摸到了由於禮教大防從不敢摸的她。
三分鐘內,我問了孟尋四次時間。我從不戴錶,嫌那玩意拘在腕子上是個累贅。再說,有秘書在,領導同志也無這個必要,孟尋乾脆摘下表,放在我桌上。
唉,時間這鬼東西,就象,(我在尋找一個比喻),就象法國小說裡寫的女人,你越為她著急,越對她在意,她越是慢條斯里,越是莊重矜持,不滿足你的願望。我決定用最有效的老辦法:不去理它。實踐中,我才發現心裡有個念頭,安安靜靜看幾頁書,那就必然會象打胎一樣難受。
扭頭再看孟尋,她也是望著窗子,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靈機一動:
「給你出道智力題,現在班上一共有四十八個人,如果老師有事出去了,比如拔顆蟲牙,買蘿蔔或是乾脆打雪仗去了,請問,也就是你作回答,你瞧,中國語言就是這樣黑白不分,奧妙無窮:現在,班上還剩下幾個人?」
「先問你一個題:一顆樹上有四十八隻鳥,一槍打死了一隻,你說,樹上現在還有幾隻鳥?」
相對一望,莫逆於心,微笑是自然的。如果一個念頭,太多的人明白,流著鼻涕的孩子也會傻笑,那就難免庸俗,那就是《十八摸》要是隻有一個人瞭然,卻又很難證明它的價值。這樣最好,兩、三個人,拈花一笑,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可以說是正解,但不能得滿分。如果那些鳥是木頭的,蠟的,泥的,總之是假的,沒氣的,聽見槍響不會飛的。同理,咱們支書茹亞是絕對不動的。咱們的動力黃根,和小黃根們更是絕對不動的。你嘛,也難講。」
討老師喜歡的熱愛生活的頭腦絕對清楚的茹亞,很喜歡寫詩,現代詩。
所有風花雪月,小橋流水,有情趣的場景,她都絕不放過,總強迫自己得寫出篇東西來。所以每次春遊,秋遊,她都騰不出時間也拿不出心思來玩,臉上總是一副大便乾燥的樣子,和她熟的人告訴我,那是在寫詩。
她的詩嘛,我才疏學淺,只發現了一個特點——「難懂」——我不懂,誰也不懂,我想包括她自己。與此相對,黃根兒的特點,用大竹英雄扇面上的話說就是——「不動」——從早到晚,從冬到夏。並且很影響了前後幾個女生,也伴著她不動。根2根據《三個火槍手》給她們起了個響亮的名頭——「弱智三姐妹。」我總是想不通,教科書怎麼那麼可愛呢?能讓她們朝思暮想,總在看,也總覺著看得不夠。沒有千斤票,沒有黃金屋,也沒有電影明星碩大的腦袋對你嚇人地笑,抬頭便是數學老師的臉。不過看她們的表情裡卻也並沒什麼愛意,有時候,與其說是她們在看書倒不如說是書在看她們。至於孟尋,她有些時候很怪,很不合群,不大喜歡人多,以前我們打的時候,她總在遠遠的地方笑著看著,攥出一串又圓又白又小的雪球,我沒「彈藥」了,就去要她攥好的,她也給。
「all,allischanged.」
「aterriblebeautyisborn.」
「我隨便說了一句,你說的什麼意思呀?」
「我還以為你要考我呢,噢,這是葉芝的兩句詩,你隨口說出來,說明你很有天才。你瞧裡面沒有一個生字,字面上沒有一處不好懂,但你又絕不敢說自己明白了。就象柳宗元那首「千山鳥飛絕」一樣……」
我又侃開了。倒不是想顯示什麼,只是象肚子有個屁就放出來一樣,嘴裡有篇話也總習慣不假思索與節制地說出來。(哦,我忽然明白了語文老師的苦衷,開始覺著他有點可愛了。)下課鈴響了,在我侃到興頭上,最不想讓它響的時候。everythinghappensintheworldwhenoneisleastprepared。
喇叭裡傳出胡校長有特點的女音:「學校不提倡打雪仗,嚴禁把雪球帶入教學樓,嚴禁在教學樓周圍打,嚴禁在操場上打,違者本人影響三好生評定,所在班影響評選先進班集體,希望團委及學生會幹部帶頭。……」
上課鈴響了,學生們三三兩兩慢騰騰地回到教室,臉和手凍得通紅。黃根們坐在位子上頭也不抬。茹亞倚在視窗,胳膊支著窗臺,手背托住下巴,五指尖尖,彷彿一隻樣子過時,穿著不適的高跟鞋。在司各特的小說裡,古老莊園的女莊主們,就是以這種姿勢,整天在哥特式的穹窿底下,遙望一位白衣騎士,胯下一匹黑馬,從田野遠處疾馳而來。我往樓下一探頭,底下只有一個貪玩的低年級男孩,還沒回班,袖口蹭著凍出的清鼻涕,踅摸著把剩在手裡的雪球扔給誰。
喇叭又響了:「學校三令五申,可仍有學生……」這回是葉校長的山東口音。胡校長和葉校長,一正一副,一女一男,一瘦一胖,而且有一樣的脾氣:從不聽我們學生的,卻讓我們學生聽他(她)的。從不喜歡我們學生,卻讓我們喜歡他(她)。自然而然,就把兩個人並起來,簡稱「葉胡」。自然而然,要想到晚上方便用的工具。
擔擱了很長一段,學生們才安定下來。這節課講文天祥的《指南錄》後序,語文老師清清嗓子:「這篇課文精彩處在第四段,‘嗚呼!予之及於死者不知其幾矣!詆大酋當死。罵逆賊當死……’一共十八死。象今天下雪,捏閘可摔。拐彎可摔。……摔倒,瞬間事也,摔而摔矣。而境界危惡,層見錯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聽著老師說這十八摔的痛快勁兒,我忽然想到了瀉肚。
讓語文老師摔他的死他的去吧。我碰碰孟尋。
「你今天可太不對了,我管你要雪球,你反倒幫著她們打我。」
「那是因為她們追的太急,我來不及遞給你,只好扔給你,不是打著你腦袋了嗎?你接不著是因為你太笨了。還怨人家。」
「真了不得了,我那些胡擾蠻纏的本事全讓你們學去了,倒是學點好。
我再問你,往我脖子裡塞雪球不是來不及吧?」
「那是因為我在背後打中你了好幾次,可我力氣太小,你都沒注意到,所以就……」
「理由充分,理由充分。」我想看看她是怎生一副得意樣子,一看之下,腦子裡莫名其妙地產生一個念頭,嘴給無由地說出來:「您,您好象比以前漂亮了。」
她還是靜靜地看著我,眼裡好象有種絕不象徵高興的東西,我連忙變話題,心裡暗罵自己大膽。
「你餓嗎?」
「餓。」她那種神色不見了,把紅紅的臉側貼在桌面上,怯生生地回答,象個無助的小孩。
我從位子裡變出個麵包,分一半給她。通常,上課吃東西有兩種方式:一種適用於小物件,話梅呀,蜜餞呀,巧克力球呀,手絹包了,在擦鼻涕的過程中隨手抹進嘴裡。這種方式雖然隱蔽、文雅,但總嫌不痛快。坐在後排的更願意採用第二種方式——苦讀式。這是從黃根們讀書的姿勢中獲得的靈感,演化來的:額頭貼在桌面上,嘴和桌面平行或稍低,把麵包之類大口大口,痛痛快快地塞進去。
「秋水,吃什麼呢?」
可惡的語文老師,不,他的眼睛和眼鏡。我趕忙把剩下的全部填進嘴裡。
「老師,吃完了。」雖然所答非所問,但我想老師能明白,那是在告訴他,無論吃的是什麼,也吃沒了,沒他的份了。就這樣。
5
上午第四節課,我更加不敢專心聽講。盯著先生青白的臉,鼻子,手諸多零碎,怕想到王致和的臭豆腐、天源醬瓜、白雲豬手之類缺少足夠敬意的東西。重點校的學生有如此吝嗇地主僱用的長工,要乾的活比普通校多得多,活多難免晚睡,晚睡難免遲起,遲起難免來不及吃早飯,不吃早飯第四節課難免肚子餓。況且化學老師在文科班上課,又多半會變成天津衛的特產——「狗不理」不招人待見。高考是學生的老子,也是先生的老子,是我們大家的老子。高考規定的必考科目,就好象老子給你明媒正娶的大婦,不管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於是副科就成了小妾,多顧了她,人們嘴上說不出什麼,但心裡總會覺著你品行不端,不務正業。可天底下有一種人,過去有,現在有,將來也一定會有。俗話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著不如偷不著。」他們是天生的賤骨頭,包括我。於是我們偏喜歡不應該喜歡的化學課。
小時候,老師竭盡氣力讓我知道,我學習是為了黨,是為了國家,是為了長大了有錢花,可是我從來不懂。心裡認定,我學習就是為了老師。
如果一位老師無意間對我笑笑,上課前隨手拍拍我的頭,我就會興奮半天,心裡對自己說:「這個老師喜歡我。」於是,上他的課就特別認真。
別科的功課可以不做,甚至球也可以不踢,但他這門課的作業是一定要做的,否則就是對不起朋友。大了,明白了學習是為了自己,但也是為自己高興、為自己喜歡。
化學老師姓李,長得實在招人喜歡,大棉鞋,厚眼鏡,子彈形的腦袋,上方下尖。牙齒錯落有致,暗合古詩的特點——空靈,特別是有一顆門牙只剩了半顆,讓人覺得他總是在笑。「一旋橫,二旋擰,三旋打架不要命。」李老先生頭頂上一正一反,兩個旋,中間一撮頭髮被高高擰起,象野蠻人酋長的雛雞翎。背略駝,腳稍跛,走路的時候東一腿西一腿,總不走直線,總不走正路,高挑的頭髮也隨著一顫一搖。就是普普通通的近視眼鏡,李老先生的也與眾不同,兩隻眼睛,一隻深度近視,一隻怕光,大概象硝酸一樣見光分解。所以兩枚鏡片,一黑一白。嚴肅的時候,是西西里的海盜。更多不嚴肅的時候,是抱著水晶球的格格巫。不老實地對你一笑,讓你覺著他腦子裡一定想著格格巫的那句名言:「我只不過想為世上多做一件壞事罷了。」
他老先生上課從不帶書本,而是抱來一大堆試管、燒杯,和其它一些他自制的歪脖實眼的玻璃容器。裡面盛著花花綠綠,莫名其妙的液體。
不僅如此,而且身體力行,模擬布朗運動,會跳起昨天剛從老伴那裡學來的disco,農村戶口的同學講,李先生要是謀第二職業,到他們屯去當神漢,一定能賺大錢。講nacl晶格的時候,會給你追述自己年輕時的愛好:「我很喜歡看女人的花衣服,而且總想知道一共有幾朵花,慢慢發現,不管圖案多複雜,總是由幾種圖形構成的。那圖形就如同晶格,抓住它,整個晶體就有了。」我很想知道,被盯的女人,間或回頭,是不是也喜歡看他。不過有一點能肯定,不論喜歡與否,都會非常有趣的。
今天,他抱來一個小綠漆桶,從裡面取出一小匙象果珍一樣的黃色粉末,撒在一團白棉花上。再從講臺桌底下抄出一根長長的玻璃管,對準棉花團:
「你們看——」
他鼓起塞幫,對準玻璃管的細嘴,一吹。那團棉花上先是一股白煙,隨之紅火苗子突然竄起,少頃,只剩下一小撮黑燼。「怎麼樣?」
「咦?」學生表示驚疑。
「哦?」李老先生表示反問。
「再來一個。」學生鼓起掌來。
這時,我聽見很響的敲門聲,這一定是「葉胡」之中的一個。他們常在教學樓的走廊裡走來走去,鎮壓異常。我不明白,為什麼學生一開心,他們就會生氣。
李老先生把門拉開一條巴掌寬的縫,自己不想出去,看樣子也不想讓「葉胡」之類進來。就這樣交涉幾句,「葉胡」見是李老先生也就不再多說什麼,說幾遍:「注意一點」也就去了,象是瘋人院裡幹長了的護士。
「我們繼續講,誰給我解釋一下這個現象?」
班上稍稍安靜了些,臉皮薄的學生低下頭去,欣賞鞋幫上的泥。膽大的瞪著老師,等著他一叫自己,如同謝絕女主人向自己盤裡添菜一樣,微笑著搖頭。反正這是副業,他們沒有理由羞愧,就象吃瓜子不吃皮一樣,完全不必難過。
「秋水。」
「黃色粉末是過氧化鈉,您撥出的二氧化碳和其反應,生成氧氣,並且放出大量的熱。易燃物——棉花,在熱和助燃的氧氣存在的條件下,就燃燒起來。」
課進行到這時,教室裡就剩下李老先生和我,一唱一和,一個逗哏一個捧哏,說開了雙人相聲。有心思聽聽笑笑,看看熱鬧。沒心思的,黃根們埋頭啃起歷史、地理,政治裡的馬克思,後進生們餓得眼睛裡開金花,開啟瓊瑤,亦舒和武俠。
如果是男女同桌,同看一本「毀人不倦的窮聊」很有對古風的繼承,又很有發展。古代,有了讀書人,就有了讀書人的崇高理想:「紅袖添香夜讀書。」——星稀月小,青燈黃卷。嬌妻美妾,香添煙篆,何其美也。
近代,黛玉無義,寶玉無媒,略略點明。現代,高燮的《新豔體詩》寫得傳情傳神:
少小嗜說部,腹中知幾許。
一笑投郎懷,同看《茶花女》。
歷史的陶輪旋轉至今,一男一女,一左一右,書攤在兩人靠近的腿上或相併的桌上,書脊陷在腿縫或桌縫裡,一人一手,一手一邊,持著書,斯斯文文隨看隨翻。看到會心處相對一望,會意一笑。腹中飢渴,心中飢渴,肚子裡咕咕叫,心裡砰砰跳,箇中滋味,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如果是兩個男生同桌,最好還是看看武俠,而且這時候,最好還是看看金庸:九陽神功,吸星大法,凌波微步,看得性起。動手動腳:直打得桌椅亂響,先生衝你大翻白眼球,還有一種書,也是隻適於兩個男生一起看的,按胡校長的話說就是「兇殺色情(她讀的讓人聽起來象「死刑」)」,看這種書,表面上很安靜,只是臉有些發紅,呼吸有些緊。說也奇怪,書要是不被查禁,學生也就很少有人知道,所以也很少有人看。
賣西瓜的喊:「不甜不要錢,保甜保熟。」賣書的喊:「不黃不要錢,包色包黃。」讀書的人也就非禁書不看,和孟母懷了孟子,肉割不正不食,席擺不正不坐一個道理。《早安,朋友》、《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蕩蕩》、《玫瑰夢》、《消魂時分》、《邪仙陸飄飄》、《斷虹玉鉤》。第一天晚上宣佈查禁,第二天早上班裡就有人傳看。帶來這種書的人,就象冒死奪過敵人帥旗的英雄一樣,趾高氣揚。周圍的人向他假閱,他嘴上總說:「看什麼看,看在眼裡拔不出來了。」「看什麼看,看了夜裡尿褲襠。」「看什麼看,看了下課站不起來了。」最終,在別人一再申請下,他還是會不情願又樂意地給的。
快下課了,李老先生留出幾分鐘讓大家看看書,自己沿著兩排桌子間的夾道來回亂逛,腦子裡沒了可想的,才覺出餓來,餓得可怕,不是痛,好象肚子裡有個小鬼,不咬你,而是用牙在你肚皮裡層「吱吱」地磨蹭。
「你餓嗎?」
「餓。」孟尋還是那種表情,還是那種怯生生的語氣。我們為什麼要每天都吃飯呢?「這回可沒麵包了,這麼著,咱們來個精神會餐吧。假如我給你十塊錢,不,不,不。物價漲了,吃不痛快,給你一千塊。」
「為什麼呢?」
「我喜歡你呀,再說,這是在打比方,不管怎麼說,總之,你莫名其妙有了一千塊錢。你現在想來點什麼吃?」我想孟尋對食品大概有點研究,因為上學期她考過一次嚇人的高分,介紹經驗的時候,她說考前要吃成泥的胡蘿蔔,一種能把天堂變成地獄的東西,不過跟考試也還般配。
「現在?」
「現在。」
「那就吃烤全駝,就是烤駱駝,駱駝肚子裡有烤羊,烤羊肚子裡燒雞,燒雞肚子裡有烤魚,烤魚肚子裡有炸雞蛋。我一個人吃。」
「不請我?」
「為什麼請你呢?你怎麼就和別人不一樣呢?就我一個人吃。」
「好好好,算你能吃。現在,該你給我一千塊錢了。」
「為什麼呢?」
「你喜歡我呀。再說,這樣不是顯著咱倆又夠朋友出手又大方而且一分不花嗎?」
「好吧。你吃點什麼呢?」
「先問一下,你屬什麼的?」
「豬。」
「這就難怪了。既然豬食不讓吃,就乾脆吃豬吧。廣東燒烤滷味裡有道名菜,叫烤乳豬,又叫燒金豬。可明爐,也可掛爐燒。大概是《齊民要術?卷九》吧?不,就是。這又教了你一條引用的方法,比如,你覺著說話分量不夠,你就說,馬克思曾講:‘人吃飽了就不餓。’見《馬克思全集?十卷》第324頁,誰又有功夫查去。咱們再說烤乳豬。第九卷有‘灸砘豚法’,原文記不清了,用白話講,就是先挑豬,公母無所謂,但一定要極肥的,你就不合格。……」
「你也一樣。」
「好好,不提這個。殺、洗、刮、削,拾輟乾淨了,象你現在這樣就行。」
「用茅茹把肚子填實了,柞木從後到前穿過豬肚子,放在文火上慢慢地烤。一邊烤一邊轉,一邊轉一邊往它身上塗清油,這是讓它顯出顏色。
色發足,就不抹灑了,改抹油,新殺的豬的白油,不能停。燒到色同琥珀,亮如真金,就大功告成了。吃烤乳豬吃的是脆皮,要有五樣配料,千層餅,甜酸菜,蔥球,甜醬和白糖。那幾句形容的原文我還記得:入口則消,狀若凌雪,含漿膏潤,特異凡常也。……」
「你再說,我先把你煮了白斬。」斜對過回過來一個腦袋。「我受不了了,給你本書,省得你胡說八道。」
我一看那翻得焦頭爛額的孬樣兒,就知道這是本什麼貨色。對於黃書,如同對女孩子,有抵抗力的人是絕不會躲閃的。要是從前,我會圖省事,問他們是哪幾頁,現在,我已經是個老手:書脊貼在桌面上,把書豎起來,讓它自由攤開,露出的準是最精采的地方。因為那幾頁就象牌裡的大鬼,千人摸,萬人摸,摸的時候又由於它們的珍貴而格外手重。手上沾的泥,油脂,鼻涕之類全蹭在了上面,不覺中比其它頁厚實了許多,黑亮了許多。
「……光著的……」
我趕忙用手把底下的字遮住,一點點地移開:「月……」後面是什麼呢?「幾?」如果是古龍的風格,就應該是——「同」?再移「去」,這會是什麼呢?再移——「部」。「腳」?!
重新讓它自由攤開吧。
「小俠……光了身子……迷魂藥……淫娃……灌進媚藥……肉棍……一尺長,一寸粗……又插又拔……十二次……」
「看什麼書呢?」
是李老先生。
我連想都沒想把書推進桌子裡,臉上很平靜。
「給我瞧瞧。」商量的口氣。
我沒說話。
「我不沒收。」他靠近我用小聲說。
既然他沒老師樣,我也就沒學生樣了,反正不能騙他。我鼓足勇氣:
「你看那書不太合適。」
李老先生一笑,什麼也沒說,走了。
說話就要下課了,根2早就把飯盒從毛巾袋裡拿出來了。飯盒被他蹭的錚亮,個頭比他的小肚子大好多。他豎著耳朵,侯著鈴聲,一副義無返顧的神情。好象夾著炸藥包的董存瑞,只候一聲令下,就去捨身炸碉堡。
「十、九、八、七、六……」有人在大聲倒數了,他們的精工表,西鐵城和電臺廣播的時間雖說不一樣,但和掌握打鈴大叔的傳達室老大爺的座鐘,分秒不差。
「五、四、三、二、一,打鈴!」
鈴聲果然響了,聽在耳裡,象是吱吱喳喳的小鳥鳴叫。
隔壁傳來我們語文老師在兄弟班引用《孟子》的聲音:「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筋骨,行弗亂真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