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在江湖

看我七十二變 江雨朵 第1頁,共2頁

「謝老大!不對呀,你得動這邊、這邊!」紅豆少年揮手指揮。

「哪裡啊?!」白衣少年挽起衣袖,手執草須,繼續挑戰那隻不愛動彈,和她一樣懶散的蛐蛐。

晴空朗朗,書聲也琅琅,偏有兩個翹課的壞孩子在書院中大肆叫囂,完全沒有公德心地破壞大夥的寧靜。

終於有人忍不住推開窗扇,出聲阻止破壞安靜的罪魁禍首。

「小潮——」

「幹嗎?」白衣少年笑盈盈抬起頭。尖尖的臉龐,黑如曜石的眸四下靈巧一轉便傾射出溢彩流光,看得那發言的少年到愣住了,一時訥訥地說小出詁。

春去冬來,冬去春來,轉眼間進入折桂書苑已有三個寒暑。謝小潮自青澀少年的形象轉脫,猶如褪了皮的蛇出落一新,清新靈俏的天生笑模樣,常常令人看呆。

站在窗邊的少年看著她言笑晏晏,不由得臉上一紅。

謝小潮眉心一皺,把手中草葉往嘴裡一塞,大咧咧地走過來,伸手就向少年頭上摸去,「你發燒啦,臉好紅。」

少年倏地向後一退,眼角飛快地左右一瞄,輕聲道:「小潮,你注意點兒!男女有別,別動不動就摸我。」

謝小潮聞言瞪圓雙目——白衫如雪,皮膚晶瑩剔透的美麗少年和口叼草葉、雙瞳圓睜的樣子還真是有種奇妙的契合。

她格格地笑著,雙手一撐,跳坐在窗子上,古里古怪地打量著面前的少年。

沒錯!面前這位恪守男女有別、面如緋櫻的清秀佳人,正是和她已糾纏了十六年的無辜少年段鵬翼。

呵呵——她欣慰地笑笑,這是不是就是做父母的發現孩子長大時的心情呢?原來,鵬翼他也在不知不覺間長大了嘛。

「喂喂!段鵬翼、謝小潮!」有人把書重重地在桌上一拍,「你們去別的地方上演新斷袖之癖好不好?我娘還期待著我今年可以高中狀元呢,我可是要認真讀書的。」

謝小潮月芽眼輕眯,流露出一絲寒意,可還沒等到她本尊發標,身邊已竦然立起好幾位代言人。

「賈狀元!」小紅豆不知何時跳了進來,「別以為你得了夫子幾句讚揚就以為自己是註定的狀元命了。天天讀死書,都忘了當初我們書苑的規矩!和老大大聲小叫的,還真以為自己是個狀元了,切!」

「你——」賈狀元伸手指著小紅豆,結巴道,「那、那個時候,是我年少無知,如今我是迷途知返,念在一場同窗,我勸你還是多看聖人書,不要整日執迷不悟!」

「嗤!」馬仁柴雙手攏在腦後,對賈狀元發出一陣不屑的冷笑。小馬哥如今更加高挑,劍眉深目,酷勁實足。只是不知為何,那眉宇間常不自覺地凝結出一種若有若無的憂鬱,並因此被學館周圍的小家碧玉們評為梧桐十美之首。

想當然爾,謝小潮與段鵬翼也均榜上有名。

他眉宇輕揚,環臂冷哼,「眼下時局混亂,群雄四起,大元朝不保昔。你考上狀元又如何?今天考上,大元明日被滅,你還……」

「馬仁柴!」一聲霹靂大吼硬是蓋住了周圍一票雜七雜八的吵鬧聲,原來趴在桌案上淌口水半睡眠狀態的夫子在接收到一句「大元明日被滅」後竟於瞬間清醒,更轉睡意為火力向馬仁柴全力噴發,「你竟膽敢在此口出不遜狂言!」

要知道當地兩大書院——梧桐學館與楓葉書院都由官府承辦,夫子拿的是官家錢。他老眼忙著往窗外看,後背衣衫被冷汗溼透。這還得了,要是讓人知道他們學館中競有這等狂肆之徒,傳揚出去,他可就要飯碗不保啊。

「我又沒有說錯!」桀驁地揚起下巴,馬仁柴一字一句針鋒相對。

夫子顫微微地指住馬仁柴,豆粒大的汗珠自焦黃的麵皮上滾落。這個馬仁柴……成天在學館裡肆意評天下,留著他,早晚得出亂子。

「你、你給我立刻、馬上、即時、現在——就離開折桂書苑!」

此言一齣,少年們鴉雀無聲,面面相覷。一時間,連風吹人窗子輕翻書頁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夫……夫子。」賈狀元也呆住了,不管怎樣,他可不想因為與他爭執而害馬仁柴回家。

「跟你沒有關係,讓我退學,哼,你還沒那點兒能耐。」看穿他的心思,馬仁柴衝他微微撇嘴。轉頭又斜睨夫子一眼,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拿起桌上的東西轉身便走。

謝小潮和段鵬翼忙前後腳地追上去,在這書苑裡面,他們平素和馬仁柴相處最好。雖說初來時有些不愉快,但後來馬仁柴一反常態,對他們處處照顧。謝小潮認為,這就是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識。

三個人一前兩後追逐在梧桐道上,道上有梧桐、榕樹,寬闊的葉子都隨風相擦,又是仲春時節了,榕樹還未開花。

馬仁柴忽然想起相遇時的情景,那個時候……

「馬仁柴——」謝小潮從後面追來,「你真的要走掉0阿!」

「是啊,那個夫子你不要理他嘛。」段鵬翼一臉緊張,他是不太爽馬仁柴和小潮感情太好的事實,也曾暗中希望過馬仁柴最好離開。嗚……他只是想想的嘛,馬仁柴要是真走了,他還是會很難過的!

「不是的,」看著面前兩個十六七卻還依然天真如半大小孩的少年,馬仁柴頓了頓,又看看天邊的雲,幽幽地道,「男子漢大丈夫,總要有一番作為,困囿在那個小小的書館,實在不符合我的個性,我早就想出去闖蕩一番。」

「可是……」段鵬翼不安地想開口,卻被謝小潮搶先,只見她眼含星光,上來便拍了馬仁柴一掌。

「沒想到你真是個胸懷大志的男兒呢。好!我祝福你,馬仁柴!願你能闖出一片天地,有所作為!」

馬仁柴忽地面上一紅,調轉過頭。

「哎哎——」謝小潮大驚小怪,「馬仁柴你臉紅了耶。」段鵬翼臉紅沒啥新鮮的,小馬哥臉紅可就真值得一看了。

遲鈍!段鵬翼暗中朝天翻了個白眼,這世界上如果想找出一個比他更遲鈍的人,那無疑就是身邊這位謝小潮了,果然名師出高徒!

「那個……」

馬仁柴微微躊躇,踏碎一片無風自落的葉子。抬起頭,就可以看到小潮陽光般明亮的眸子,輕漾於兩腮的髮絲。離開這裡,如果會有黯然,必是因為……

「馬仁柴是個好男兒哦!」又是一拳打上了他的肩膀。

呵呵,這個謝小潮,總是手舞足蹈,動手比嘴巴快,呵呵……

「喂——」謝小潮不滿,「你幹嗎老低著頭?」

馬仁柴驀地轉過身,向前衝去,動作快得讓謝小潮來不及反應,直到他跑到路的那頭成了小小的人影,才回過身,衝這邊大喊一句:「謝小潮——我喜歡你——」

被踏碎的葉片上,有著一顆晶瑩的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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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用腳踢了一下身邊的段鵬翼,謝小潮不解道,「馬仁柴喜歡我,幹嗎跑那麼老遠才說?」

深深地吸了口氣,段鵬翼注視著謝小潮看似懵懂的臉,加重語氣,「那你想怎樣?」

「什麼怎樣?」人家一頭水霧啦o

「你覺得馬仁柴怎樣啊?」

「嗯,好問題。」謝小潮點點下頜思索半晌,「馬仁柴很帥,很酷,很認真,身手也不賴……」

段鵬翼的臉色逐漸晴轉多雲,莫非小潮她……

「總之是個好哥們!」謝小潮彈了個響指,「走啦,該是吃中飯的時間了。嗯,今天的菜色是什麼呢?」

原來小馬哥的離去不足以使某薄情小女子忘記中飯的開餐時間,段鵬翼心中對馬仁柴表示同情,臉色卻不由得再次變化,晴轉多雲化為多雲轉晴。

「鵬翼呀。」謝小潮忽然拿肘撞了撞他,側過臉來笑語吟吟。

「幹嗎?」某少年心中警鐘大作,又是這種口氣……她一定又決定了什麼事,絕對!是要搶他的中飯嗎?

自在地背起小手,謝小潮露出可愛的招牌笑容,「你不覺得馬仁柴其實說得很對嗎?這種亂世……」

「當然是待在家裡比較安全!對不對,小潮?」怯怯地退後一小步,問題的關鍵好像與中飯無關,難道她是想……

「當然——」

喔,還好還好,他鬆口氣。

「——不對啦!」

什麼?!

「亂世而起嘛!」謝小潮眼含精光。好男兒志在四方!

「我決定了!」她語如黃鶯般清脆。

我就知道……某少年陷入絕望。

「我們去趕考!」

就這樣?少年懷疑地看了她一眼,如果只是這樣,他還可以接……

「藉此名目才能離家啊,然後再看看有沒有什麼門路可鑽!」嘿嘿,滿意地看到段鵬翼露出了待宰羔羊的表情,嗯嗯,小段已經長大了嘛。她這個活猴也可以出山去大鬧一場嘍!

「對了!」她戳戳已呈石化的少年,「今天的中飯會是

「謝小潮,我好欽佩你……」少年抱住頭,這就是所謂的跳躍式思維嗎?嗚——未免太跳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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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古道,有離人慾去。

一票人攜老扶幼,十八相送,為首的段夫人哭得淚人似的。

「婷兒。」段君逸不得不安慰娘子,「鵬翼趕考是正途啊。」

「可是……」時局這麼混亂,出門在外,出了事該怎麼辦?

「伯母可以完全放心,小潮不是一起去嗎?」謝小潮緊了緊身後的包裹,笑臉甜甜地作著保證,「有小潮照顧鵬翼啊,鵬翼就像小潮的弟弟一樣……」

段鵬翼沒什麼表情地站在一旁掏耳朵。咳,按理說他這樣的優雅美少年實在是不適合作如此動作,可是這套話,他真的覺得聽著非常耳熟。

為什麼他堂堂男子漢,卻被父母以一臉託孤的表情交到小潮手裡?他很懷疑。沒錯,小潮是很厲害啦,可是……他眼角偷偷瞄一眼一旁的謝伯父。

愛女程度決不在他孃親之下的謝伯父到底是如何同意小潮跟著他去參加所謂的會試還真是個永遠的謎啊——

「好啦,再不走,天就要黑了。」一把攬過尚在發呆中的段鵬翼,謝小潮笑眯眯地衝送別者們揮了揮手,邁著輕快的步伐,踏上官道。

兩家大人面目無波,目送著二人的身影漸行漸遠——

鵬翼的個性那麼柔弱,小潮堅毅的性子正好能撐他一把。讓這兩個孩子在一起培養培養感情,反正鵬翼和小潮在一起那麼久了,再出一趟門,謝家想反悔也來不及了吧。嗯,他們段家賺到了!——

小潮的個性那麼瘋野,除了鵬翼還有誰會要她呢?讓他們在一起培養培養感情,再出一趟遠門,段家人也就不好反對了。讓小潮拐到鵬翼,將來嫁出去,也就住在隔壁,嗯,他們謝家賺到了!

段夫人和謝阿伯目光不約而同露出算計的狡黠,呵呵——真是皆大歡喜啊。

藍天白雲,草木清鮮,兩個俊美少年結伴同行。

謝小潮在前面走,神清氣爽,「快點兒啦,鵬翼!我們要趕在天黑前進城啊。」

「小潮——」氣喘吁吁地追上來,他覺得好奇怪,「怎麼你從來也沒出過門,卻這麼熟門熟路似的?」

哼,謝小潮洋洋得意,她走過的路,比段鵬翼十輩子走的都還多呢。

「我們要去中都嗎?」段鵬翼看看前方的差路口。

「去中都幹嗎?」

「咦——」

「你還真想去參加會試啊?」謝小潮白他一眼。雖然說是這樣說啦,她也曾想過讓小段走這個路線,不過時局變得太快,他們還是先進城打聽一下目前的情況比較好。

二人談笑間,已進了城門,從沒離開過濠州的某少年是看什麼都覺得新鮮,不時發出呃哦咦喔的感嘆聲。

「小潮——你看,那是什麼?」

「……」那還用說嗎?青筋跳跳!難道在鍾離他就沒看見過耍雜技的嗎?

「小潮——你看!那個、那個……」

拜託!你以為你還是五歲半啊?見個吹糖人的值得如此興奮嗎?

「小潮小潮!你看——」

「喂喂——」謝小潮雙手叉腰,柳眉橫豎。這小子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非要顯示出他們來自窮鄉僻壤不成?

段鵬翼兀自後知後覺,拉著她的袖子擠入人群。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謝小潮越發生氣,不就是一大堆人圍著看那個榜文嗎?不就是榜上寫著什麼……咦咦?

她甩開段鵬翼,忽然擠得是奮不顧身,一馬當先。

嘿嘿——

半晌過後,謝小潮氣定神閒地自人群中走出。

始終沒擠進去的段鵬翼連忙問她:「小潮,上面說些什麼?」為什麼那麼多人都在看,他好奇死了。

上面?謝小潮呵呵輕笑,那真真是「眾裡尋他千百度,忽然就在眼前處」——語出《謝子》。

果然,人的命好,就是不一樣,再次用眼皮上下掃掃「幸運少年」,把段鵬翼看得渾身發毛。

「……小、小潮……」

「你想知道上面寫了什麼?」謝小潮輕言軟語,靠近幾步。

他、他不會是做了什麼自掘墳墓的蠢事吧?段鵬翼乾笑兩聲,「其實,也沒什麼……小潮,我們還是快點兒走吧。」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吧?

「想溜?」謝小潮露出邪惡的笑容,「來、不、及、了!哈哈哈哈——」

榜文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為了抵禦紅巾軍,大元皇帝陛下決定廣招各路人才,不論出身,破格提用!

紅巾軍?她這顆聰明的腦袋瓜不會記錯的,那個未來的草民天子不就正是紅巾軍旗下嗎?哼哼,那條膽敢侮辱了她自尊的草龍,想起就氣!反正她是女人嘛,女人有權小心眼。

於是轉眼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

對!歷史上沒有記載又怎樣,這段時空本會有她謝小潮嗎?既然她都橫空出世了,這朝代變換,局勢走向也應理所當然有變!這就是我佛常說的變數。

謝小潮越想越得意,沒錯!她和小段乾脆去助大元一臂之力吧。

「什麼?!」聽了她的高論後,段鵬翼微微皺眉,不要吧,他是漢族子民耶。

「那你是——想當造反一派?」謝小潮懶洋洋地拿眼角斜睨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