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在江湖

看我七十二變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果不其然,看到一陣猛烈的搖頭。

「我、我不要。」他家裡可還有孃親、爹爹和爺爺,他哪敢去造反啊,會牽連他們的!哎?忽然想到,他嘴巴圓張,「馬、馬仁柴他是去——」

「笨!遲鈍!」彈指給他頭上一個爆栗,「現在才想到啊!人家和你可不一樣,人家是好男兒志在四方!」

「哼!」段鵬翼挎緊包袱,沉下臉大踏步向前,什麼嘛,一提馬仁柴小潮就是讚不絕口。

「哎?」謝小潮訝然,鵬翼生氣了?他發自己的脾氣?呵呵——謝小潮一陣奸笑,不是她壞啦,叛逆期是成長中必經的嘛,說明她的小段快要脫離那副奶聲奶氣的模樣了。

「好啦好啦,不打你就是了。」呵——適當退步才是高明的馭人術!

什麼嘛,他才不是因為她打他生氣呢。段鵬翼嘟著嘴,小潮還老罵他笨,小潮自己才是笨蛋咧,都不懂他的心……

「好啦,痛不痛?我幫你柔。」謝小潮追上去想象徵性地摸摸他的頭以示安撫,卻突然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段鵬翼竟然——比、她、高、了,啊啊啊,可氣啊!

咦?身後怎麼突然這麼安靜?段鵬翼回頭,眼底正落下謝小潮舉臂的窘境。發現這個小動作,他的心情霍然轉好,衝她眨了下眼睛,「嘿嘿,你夠不著我了!」

死小鬼!說話就說話,眨什麼眼睛?睫毛沒事長那麼長,嘴邊一笑還露出兩個坑,離這麼近看會害她心慌耶。

「……哼!我決定了!」少女信誓旦旦。

「決定了什麼?」

「我決定不找理由先扁你一頓再說!」

嗚——這是什麼世界啊,比她長得高就要捱打嗎?

因一時得意嘲笑了謝小潮那停止生長的身材而落得在下一刻捧頭啜泣的少年——正是得意忘形這句話的最佳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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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謝小潮的逼迫下,二人轉向鎮江出發。元朝大將定定正在那裡奉旨招開天下第一武林大會,藉此廣選賢才良將。謝小潮躊躇滿志,一路勾畫著美好的未來,巴不得一日千里,可氣某人比當初的唐三藏還要肉腳,速度溫吞如小龜。

太陽落山,兩個人終於未能趕在城門關閉前人城。

互相抱怨一通後鬆口氣,還好,在城郊發現了一家客棧。幸好幸好,段鵬翼暗自慶幸,他還以為得露宿荒郊了,

謝小潮滿眼警覺,打量這坐落於城郊路半的小店,哼,普通的客棧會開在這裡?

進去一看,內有上下兩層,堂擺八張大桌,小二滿臉i諂媚地上前招呼,掌櫃的懶洋洋地靠在櫃上撥著算盤珠子。嘿,這賊店裝得到挺正常……

可別想瞞過她這雙火眼金睛,所謂「宴無好宴,店沒好店」——語出《謝子》。所以,這裡一定是黑店!

謝小潮嚴肅地打量迎上來的小二,瞧這小二,肥頭大耳,一看就不像是個好人!

當下皺著眉,緩緩把包裹放在桌上,這臭小二真是不順眼,兩顆眼珠子賊溜溜地轉。她不是已經扮成男裝來掩飾自己的天香國色了嗎?這小二難道還是男女通吃?

謝小潮胡思亂想之際,小二已問向段鵬翼:「這位相公,天色見晚,想是要住下來歇息吧。」

「嗯,要兩間房,再來點兒小菜。」他餓死啦,得先填飽肚子。

吃吃吃!謝小潮瞪他一眼,都是他,走得慢吞吞才害他們入了賊店。雖然她武功高強,機敏過人,萬一雙拳難敵四手,不就落得個紅顏薄命的下場?對!她還得保護段鵬翼這個未來的「米袋」,唉,真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啊。

「小二,我們要一間房就行了。」慢悠悠地坐下,搖搖頭,她還真是苦命。

「好好,我這就去給您安排。」小二笑著離開。

段鵬翼聞言看向謝小潮,小潮到底有沒有身為女孩子的自覺?竟然還要和他住一間房!其、其實……他是無所謂啦,可小潮……那個……女孩子還是要有所謂名節顧忌吧。

「小潮……」他紅著臉,垂著頭,不曉得怎樣開口,萬一說錯了話,又得捱上謝小潮的鐵拳。

「幹嗎?說話就說話,吞吞吐吐的。」斜橫他一眼,謝小潮早看穿了他那點兒心思,她是老虎不成?

「我,那個……」

看他那副面紅耳赤的模樣,謝小潮覺得很好玩,想逗他自己卻先耐不住。伸腿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腳,「你是不是又在擔心你那套‘某某有別’?」

心事被說中,段鵬翼有些訕訕,嘴裡卻尚在辯解:「不是啦,只是我們又不是沒帶夠銀子,幹嗎非要那麼節省……」

「笨!」伸手又擰他一把,謝小潮搖搖頭,和這個呆瓜解釋也未免太難。萬一讓他知道這家店是黑店,他還不得當場跳腳,奪路而逃?到時候落得露宿野外她是無所謂啦,爬到樹上窩一宿她也不成問題,只怕這個嬌滴滴的笨小孩耐不得風寒。唉,想想也嘆,憑啥她要上樹找平安,她可是來享福的啊。嗯嗯,還是得快點兒把段鵬翼打造成一個高官大員,她要住好的、吃好的、整天閒閒的……

「呵呵呵呵——」某人發出陷入想象中的狂妄笑聲,卻完全沒有想過依照她的個性,是不是能忍受那種無所事事的生活。

「兩位,飯來了,慢慢吃。」小二適時端來飯萊,四菜一湯,香味誘人。

段鵬翼剛要舉筷,便被謝小潮攔住。

「怎麼了?」他不解地看著她。

「只許吃飯,不許喝湯!」她叮嚀,黑店,哼,欺她是初闖江湖的雛嗎?

宋末起義的梁山好漢皆是昔時天上星君轉世,專開黑店的孫二孃後來就曾在她們逍遙閣裡任職。這種種手段聽她講過無數遍,一般不會下在飯裡,只淺淺地混在湯中,用量不多,你試也試不出來。待到你睡著了,再佐以彌香,裡裡外外沉得你三魂七魄都暈頭轉向。到那時,要殺要剮全得由人。

哼,她握緊雙拳,雙眼顯現出湛湛精光,不知道今晚是誰撞到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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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後,兩人上了位於二層的客房。天色已黑,掌櫃叮囑小二上前關店門,才插上門閂,就又聽到一陣叩門聲。

「店家,開門。」溫和的聲音從門外傳人,小二和掌櫃互看一眼,嘿,今天生意還真不錯。

同一時間,二樓之上。

某少年看著溫暖的床鋪陷入了天真的煩惱——一張床,兩個人怎麼睡啊?猶豫半晌,唉,算了,他是男生嘛。

「小潮,你睡床,我睡桌子上好了。」

「咦咦?你說什麼?」忙著上竄下跳檢查地形的謝小潮一時沒有聽清。

這種話,還要他再說第二遍嗎?真是!段鵬翼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想著:謝伯父,不是我想佔小潮的便宜,實在是您教女有方,太會節省,我扭不過她才權宜同房共處。不過,我乃正人君子,不欺人於暗室,絕對不會做出什麼辜負您期望的事情。今天晚上的事,我會守口如瓶,不會讓任何人知道小潮曾與我共處一室,損她名節。

「喂!回魂!」謝小潮跳到他耳畔大叫一聲,真是的,這彌香人家還沒放呢,他就暈頭轉向啦。

「啊啊。」回過神來,他手足無措。

「我是說小潮是女孩子嘛,床讓你睡,我睡桌子就行了。」

咭咭咭咭——古怪的笑聲響起,謝小潮力圖保持神色自若,但控制不住的笑意卻讓緊抿的嘴角開始上揚。

把段鵬翼從窗邊擠開,她大力推開窗子,眼前真是群星燦爛啊。

用力呼吸——嗯,空氣是多麼清鮮,人生是多麼美好,「小潮是女孩子……」啦啦啦!她一想到這句話就想大笑,她謝小潮也終於擠身於特種公民階級了!

幹活賣力的日子遠去了,看妲己臉色的日子遠去了,她終於也有被別人禮讓的一天了!

「哈哈哈哈——星星是多麼明亮啊!」

某少女實在無法掩飾內心的得意,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對著窗外發表她的人生感嘆。

段鵬翼一邊拼桌子,一邊向窗外探去。奇怪喔,天上明明陰雲密佈嘛,哪裡會有星星呢?

臨屋隔壁。

兩個男人剛剛踏人,便聽到了那陣尖銳的笑聲,不由得互相對看一眼。

「吳王。」青衫人慎重地掩上門,「看來隔壁有些古怪。」

被稱做吳王的男人轉過頭,不置可否地揚了揚狂囂飛揚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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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謝小潮屏氣斂聲,側耳傾聽。夜已過半,月沉風鳴。

她躡足輕起,看了眼段鵬翼,他正幸福地枕著包裹睡得香甜。臭小孩,在桌子上睡都能睡成這樣!要是沒她,怕被人暗害了都不知道。

輕輕一個提氣,她縱身躍上房簷,一陣疾行,風行草偃。牆瓦在疾密的細踏下發出輕微的響聲。

待落定身形,她掀開房瓦,烏溜溜的眼睛往下俯瞰。

瞧瞧瞧,她沒說錯吧!大半夜的掌櫃的和小二還不睡,分明就是在準備動手行兇。

適才招待他們的小二正在大廳裡明日張膽地霜霍磨刀,銀亮的刀彎閃爍著燭火的搖曳。哼!當他們是待宰的羔羊啊!

掌櫃的囑咐:「張三啊,趕在天亮前把該殺的都殺了吧,不要耽誤明天的生意。」

謝小潮眼看那張三一張蒼白的臉露出奸詐的笑,齜著兩個兔子板牙向掌櫃保證:「行,沒問題。」

好啊,以為本大聖是吃素的呀,還「沒問題」。

謝小潮怒從心頭起,閃身回房,因憤怒而不覺腳下使勁,把瓦踩得吱吱作響。

氣死她了!再惡狠狠地跺一下腳,才順窗溜回,看看段鵬翼,猶自熟睡中……

謝某人一腳踩瓦,卻驚醒了那隔壁的青衫人。他警覺而起,皺眉細聽,「吳王,房上有人!」

吳王淡淡的話音不疾不徐,「從剛才就聽到了。徐達,會是我們的行蹤被發現了嗎?」說著,已然披衣坐起。

「還是我去——哎,吳王!」徐達話音未落,那男子已撐手翻窗,躍上屋脊。

四下一片黑暗,他舉目梭巡,並未發現有人潛藏。順著夜風的吹拂,他綰了綰披散的發,俊朗的臉上浮起一小片陰雲。這些年來,想要睡個好覺似乎都已成為了不可奢求的夢。

站在這屋脊之上,環顧四野,越發感覺人之於天地的蒼茫渺小。他輕輕地笑了笑,什麼叫鴻鵠之志?!什麼是逐鹿中原?!不過是在命運的驅使之下做著無從選擇的事罷了……

搖搖頭,剛想回去,忽地看到房瓦有動過的跡象。他雙眉一蹙,看來,並非是他們多心啊。

順著痕跡,提氣而行,一雙鷹眼,四下飛射,腳步停在臨窗,是了,屋頂多年茅草從生,到這裡被踏的跡象就消失了,深凝如墨的眸中頓時若有了悟。看來,有問題的人,就在這下面……

好啊!果然來了!謝小潮嘿嘿冷笑,一直留神著門外的樓廊,不曾想這小二還有兩下子,竟然還上了房,顯然就要翻窗跳梁,欲圖不軌了。

哼!今天撞到我就算你了,管你黑店白店,若不惹我,我才沒空犯這英雄主義,如今是你要算計在先,就別怪本大聖要大開殺戒了!

「賤賊!哪裡走!」一聲大喝,謝小潮憑窗一蹬翻上房簷。果然見一抹黑影,立於屋頂正中。她伸手扯下腰帶信手一抖,白綾筆直如棍,人影如光,衝殺上去。

他冷笑一聲,果然是元兵探子,你們盜我大漢天下,如今我們驅趕蠻夷倒成了賊?

懶得在口頭上與之爭奪,眼前這探子身形雖小,卻舉止輕盈,身法靈活,還算有兩下子。他心裡對敵人暗贊,拳頭可半點兒也不鬆懈,一時間,掌風、衣風交雜一處。

徐達聽到房上動手,心下暗驚,此處正屬元將八思爾不花的疆界,真驚動起官府來,豈不糟糕!

「吳王不可戀戰!」一邊輕喝,一邊衝上來相幫。

咦——那夥計不是叫張三嗎?謝小潮一愣,那男子也正被徐達扯住後退一步。

月光皎皎,清如白銀,三人六日,瞬間彼此看得分明。

男子及徐達一愣,這、這分明是個女扮男裝俏生生的姑娘家啊。

謝小潮同時也看清了那男子的面目,眼前這男子劍眉深瞳,氣質狂邪,一雙犀利敏銳的鷹眼如兩道利劍正朝自己灼灼射來。

這、這不是……

定睛一瞧,謝小潮勃然大怒,一聲獅吼驚破夜空:「草龍——!」

沒錯,眼前的男人,正是十一年前膽敢害謝小潮自尊片片破碎的罪魁禍首,未來的草民天子——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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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事情怎麼解決?」姓李名四的掌櫃和姓張名三的小二抱臂環胸,打量著面前三名「夜半驚魂記」的主演。

「被踏壞的屋頂磚瓦共有三十八塊,破壞自然風光本地名勝的牆頭草數目難以統計。影響本店客人睡眠兼有偷窺他人隱私之嫌,損壞本店名譽——」

「喂喂!」謝小潮氣憤難耐地打斷小二的噦嗦,「那個破草也要算自然風光?」

「好了好了,都是我們不對。」徐達忙上前從懷中掏出賠償費塞給小二,回頭真給他們來個夜半鬥毆驚動起官府來豈不因小失大。

「都是你這個女人,半夜不睡,上什麼房!」草龍不耐地掃她一眼,害得他以為是仇家歹人。(按:各位看官,鑑於朱元璋這名字實在太土,請允許作者按謝小潮的習慣稱他為草龍。)

「喂喂,這怎麼能怪我!」謝小潮身高可以輸人,聲高不可輸入!食指纖纖指向小二,「明明是他們語言混沌,行為不檢,招惹嫌疑,殺豬就說殺豬嘛,幹嗎不說清楚,害得我以為住人黑店!」

「這位扮男裝的姑娘,您可忒不講理了。」小二扼腕,他們磨刀殺豬招誰惹誰了。

「姑娘——」掌櫃懶洋洋地揮揮算盤,「別的少說吧,人家都賠銀子了,您那份也拿來。給了錢,就都算我們的不是,不給錢,您說的天花亂墜也是您的不是。」

嘿,謝小潮聞言更氣,轉向草龍撒火。

「都是你不對!」哼!她就知道!遇到這廝沒半點兒好事。

「我怎樣?」他抬抬眉毛,這身手靈巧的傢伙竟然是個女娃。

「你上什麼房啊!害得我以為——」

「嗯?」掌櫃撥撥算盤。

她咬住唇,不好,再說一句黑店,那賠償費更得上漲了。

眼看這姑娘不好惹,披衣起來看熱鬧的客人也越來越多,徐達生怕出事,拱手上前,「嗨,這個嘛,人在江湖,總是小心為妙。誤會、全當誤會。」

「哼。」謝小潮心下一轉,吊眼瞧他,「人在江湖?」

「對!人在江湖,人在江湖……」徐達乾笑著解釋。

「對哦,既然你們人在江湖,那就學學江湖豪傑義氣為先吧。」謝小潮笑吟吟地衝他攤開白蔥玉掌,故意嗲聲嗲氣:「我那份賠償費幫幫忙吧——」

這就叫有樣學樣、現學現賣。

「小女子遇英雄,便宜不佔白不佔」——語出,嘿嘿,依然是——《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