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巨木枝椏交纏,構成天然的綠色織網。熾灼的陽光,穿透樹葉的阻擋,大方地將無數寶石般的絢光灑落一地。
斷裂的枝葉、驚飛的山鳥落下的羽毛、半空中少女如漆的長髮、轟然掉入水中而濺起的水花……
少年的腦中閃過無數的片段,費力地掙扎,想要醒來,卻好像被捆束住了手腳,動彈不得……
直到風軟軟地吹來,有什麼拂動著在輕蹭他的額頭,
癢癢的、麻麻的,帶著淡淡的花香,就像是洛小純的香味……
努力掀開眼簾,落人視線的少女歪著頭俯身看著他,光滑如扇面的長髮散落,髮絲軟軟地輕蹭他的臉頰,她的眼瞳又黑又圓,閃動著璀璨的光芒,正出神地凝望自己。
「你醒來啦……」是受傷的緣故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軟綿綿的……少了點兒張狂,多了些不知名的東西……
是關懷嗎?他心中一動,眼神熱切地望著她,她可會關心自己?
俯視著他的少女皮膚晶瑩,透明的臉上沒有表情,濃密的劉海溼漉漉地滴著水,小小的水花,打在他的臉上,冰冰的,涼涼的……
「我們……」
「放心好了,」少女開口,低低的聲音帶著莫名的喑啞,「我們還活著,剛才掉下的地方是一個幽深的水潭,這就是所謂的禍害活千年吧。」
「嗤,」他別過臉,藉以掩飾距她太近而浮起的紅暈,「我為什麼也要被算人禍害的行列啊!」那明明都是你的角色嘛!嘟噥著帶著一點點委屈和不平從少女的膝蓋上爬起,貼在身上的溼衣服讓他想起把他們害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你幹嗎傻傻地和那個阿福走啊?」一時間,他氣惱起來,明明警告過她的!難道自己的話還不如那個狠毒的傢伙來得有信譽?
「現在是說這件事的時候嗎?」少女看來有些古怪。
「當然!不是我,你就——」他氣腦地咬住;嘴唇,不想說出那個死字。
忽然發現少年生氣的時候就會微微蹙著左邊的眉毛,陽光打在半透明的臉頰上看起來軟軟的,很美麗呢。少女呆呆地看著他,忘了駁斥,只是老實地回答:「他說他喜歡我,要向我表白……」「
「白痴!你以為你是誰啊,只有有毛病的人才會喜歡你耶!」口不擇言地選用最毒辣的話攻擊也不足以表達他內心的不滿。
「就像你嗎?」少女反問。
「沒錯!」呃……猛地咬住舌頭,少年的臉漲起一片紅暈,訕訕地別過頭,等著聽少女尖銳刺耳的嘲弄,反正他就是敗到家了嘛。可是,等了半天,始終不曾聽到少女說話,他奇怪地回過頭,見少女正怔怔地望著他。
「咦……」是多心嗎?覺得她有點兒不對勁呢。
「我們,我們還是先想辦法上去吧……阿福一定會把農夫的死賴在我們頭上。」他慌亂地說著,不知為什麼,洛小純看他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讓他的心跳又加快了兩倍。
「你看,這裡樹木叢生,要上去也不是很難,只要用輕功跳上去,攀草藤向上爬……」他撥開及膝的雜草,拉著洛小純向前走。
「你……」身後傳來有些質疑的聲音。
「嗯?」他停止攀爬,回過頭。
少女怔怔地,似是有話要說,卻又不自然地別過頭,「沒什麼……」
有點兒莫明其妙呢,本來以為兩個人都會死掉,才坦然地接受那瞬間內心爆發的感情,可是,兩個人沒有死啊……那該,怎麼辦呢?
跟著少年的腳步,向前,向前,向前……他會把自己帶到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呢……被人這樣拉著手,這樣完全聽從另一個人的指引,有點兒新鮮、有點兒害怕、有點兒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裡,在什麼時候,有過同樣的場面……
「洛小純……」身前的少年沒有回頭,背對著她的身影有些僵硬,「那個,我可沒有忘哦,哼,別以為我被摔暈了你就不承認了,剛才你抱我了吧,你說願意和我在一起對不對?」
身後悄無聲息,少年著惱了起來,就知道這傢伙又後悔了!
「剛才在空中的時候你明明——」氣憤地轉過身,卻驚駭地發現身後的少女竟然軟軟地暈倒了。
「洛小純!你怎麼了!」他慌忙抱起她,抱起她才發現她真的很纖細,小小的臉,小小的肩,小巧玲瓏的身體,就是這個小小的人兒,偏偏有著離經叛道的作風,陰險狡黠的思想……而此刻,面白如紙……讓他惶然不知所措。
「醒醒啊,你不要嚇唬我哦,你知道的,我膽子沒有你大,我不禁嚇的!」口氣急促起來,他大力地搖晃著她,卻不見成效,一狠心摑了她一掌,「你給我醒來呀!」
「你竟敢打我?」少女迷迷糊糊地醒來,危險地眯著眼睛。
不對勁,竟然沒有打回來?他癌著眉,盯著她,試圖看出問題的結症,忽地,抱住少女的手一顫,視線落在少女染滿鮮血的肩膀上,這是剛才……布鳳棲的刀……心下陷入一團冰冷,林可可暗中運氣,發現自己的努力凝滯,輕輕聚氣於指尖,手指傳來微微的麻,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傷,血,是黑色的……
「怎麼了?」洛小純覺得自己全身無力,啊,從剛才開始自己就很怪,心裡熱熱的,漲漲的,酸酸楚楚的,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從何說起,就像有許多被塵封的感情一齊湧上,卻分不清辨不明……
「沒事。」握住她的手,少年展開一個安靜的笑顏。
他笑起來很可愛呀,讓她看著覺得很舒服,很溫暖,師傅也一直是微笑的,可是師傅的笑容雖然美麗卻又是那麼冰冷,她好像更喜歡看可可的笑容了……
「小純,」耳邊傳來少年的輕聲低語,咦,他叫了她的名字呢!這好像是第一次吧,從見面到現在,連表白的時候,他都是叫自己洛小純。
晶燦幽深的眸中閃爍著不解的花簇凝望著他,林可可努力微笑著保持平靜,柔聲地問她:「小純,你的冰梨花呢?有沒有帶在身邊?」
冰梨花?那是什麼?洛小純不解地眨眨眼睛,喔,想起來了,是上次從靈雲子那裡弄到的解毒聖藥。
「有啊,這麼貴重的東西,我當然隨身攜帶嘍,」她得意地一笑,想告訴他,連銀票她也都帶在身邊呢。
「太好了……」他展開一抹舒心的笑,「你快把藥吃下去。」
「嗯?」從疑惑到恍然大悟,喔——原來自己中毒了!太好了,自己會產生喜歡他的錯覺,也一定是中毒的緣故。洛小純伸手從懷裡掏出小玉瓶,倒出淡綠色泛著幽香的藥丸。
「快點兒吃下去。」少年微笑著催促,眉眼如水,那麼溫柔,怎麼會變得這麼溫柔呢?他看她的眼神那麼澄澈,那麼寶貝,對了,他剛才還叫自己小純呢。
隱隱地,心頭覺得有一絲不安在浮動跳躍……好像遺漏了什麼重要的事,是什麼呢?
眼神慢慢轉動,落在少年的額頭,眉稍,眼睛,鼻子和嘴唇上,他在笑,笑得那麼柔和那麼漂亮,可是,可是她是洛小純呀,這樣微笑的伎倆真的可以騙過她嗎?她也笑了起來,唇邊露出小小的梨渦,纖白的指捻起綠色的藥放人嫣紅的唇中,然後,凝視著他,猛地拉過他的頸,不顧一切地貼上去,嘴唇相碰,唇齒相接的瞬間,舌尖用力一頂,她把那丸藥渡入他的口中。
少年的眼中瞬間閃爍起看不出顏色的漣漪,她不管,瘋狂地用力吻他,讓他沒有辦法把藥吐出來,逼他嚥下去!
「你!」他終於推開她,藥卻已滑落喉頭,大口地喘著氣,又驚又急地看著少女。總是在接觸她時會不自覺染紅的臉頰此刻卻是一片駭人的蒼白。
「傻瓜……」少女憤憤地抬袖一抹嘴角,「你以為你的微笑可以騙過我嗎?你,你也受傷了不是嗎?你想騙我一個人吃下解藥嗎?」.
「白痴!你——」眼中水汽浮動,他不知道可以再說什麼。
面前這個一臉得意的少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她竟然把只有一枚的冰梨花讓給了自己。不可置信地望著她,這真的是洛小純嗎?那個自私自利從來只以她自己為第一優先考慮的冷血少女嗎?她怎麼可以這樣!喉頭被哽咽了,不是感動而是憤怒,她死去怎麼辦?她死去怎麼辦?
「為什麼?為什麼呀!」少年憤怒地捧起她的臉,「誰要你多事!你幹嗎要餵給我!」
「少自做多情了。」少女的額頭冷汗涔涔,她體力比較差,在水中努力拉他上來又費了力氣,此時已經毒發,身子開始軟軟的沒有力量,頭也昏眩起來,可是,一定要說清楚啊。
‘‘我……我才不是為了你呢。」
「那你是為了誰?你說啊!」少年的淚湧了出來,不可抑制,緊緊握著那冰冷的小手,你這個嘴硬的女人……
「你還敢說你不喜歡我嗎?你還敢說你不在乎我嗎?」他恨恨地道,「如果不在乎,你為什麼要救我呢?」他抱著她,望著她,這個從來就是意興飛揚的少女並不適合這樣虛弱的表情啊。突然他後悔了,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表白呢?如果……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也許她就不會這麼做了,比起得到她,他更希望她不要出事!不要她消失啊!
抱著她,緊緊地攫住她的肩,眸中的顏色漸漸加深。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又是什麼?大腦內一團混亂,閃爍起無數的片段,有幹言萬語,卻只是急切地在舌尖進成一句話:不要離開我dr……
「那當然是因為洛小純收了林可可十萬兩白銀啊……」她還是笑,搭在他肩止的手卻一點點一點點鬆了開來……
「不可以!不可以!」他的淚落溼她的衣衫,抱著她、抱緊她,把臉埋人她的肩頸,「你又不是好人,你不該這麼容易死,禍害遺千年不是嗎?」
她浮起一絲苦笑,「大概是……因為我……因為我還是不夠壞吧……」闔上長長的睫毛,與眼瞼交成一線,因為我喜歡上了你啊……
師傅的話果然是對的……不喜歡任何人的我總是贏家,一旦動心,我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可是……
可是在屬於洛小純的人生裡,只有面前這個少年,即使面臨生死關頭,也絕對不肯放開她的手,在只有一顆解藥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選擇給她吃。不必費心去防備,不必害怕他會背叛……本來是不想相信的,可是偏偏,他那麼決絕,讓她不得不相信了啊……
這樣的人,以前沒有遇到,以後也一定遇不到了吧……那麼,又怎麼可以讓這惟一的人消失呢?如果任他消失在眼前,那自己一定會流淚的呀。
虛弱地仰起頭,痴痴地深深地凝視著面前的少年,視線模糊了,但是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臉,好奇怪哦,以前明明看過那麼多次的,為什麼沒有發現他其實很好看?
看到他在流淚,她的唇輕輕勾起一個微笑,抬起手,捧住他的臉頰,低低地問:「為什麼呢?我明明是不喜歡看你哭的,可是,可是看到你為我而哭我卻又覺得好高興……為什麼呢?嘿嘿,你果然變成對我而言最特別的人了呢。所以……所以如果你消失不見了,我一定會覺得好悲傷,好悲傷……」
「你好狡猾,」少年緊緊抱住她。「現在才說這樣的話。你好狡猾……」
少女吐出小小的舌頭,給他一個頑皮的笑,「沒辦法呀,我是自私冷血的洛小純,哭泣也好,悲傷也罷;都是並不適合我的表情呢。所以……」
指尖倏忽滑落,耳畔是少女輕輕的話音:「所以換你傷心好了,要永遠記住我哦……」
手掌的溫度還停留在臉上,她的眼睫卻已輕輕地合攏。此時的她,就像一個溫柔的布娃娃,安靜得不像是那個總讓他不知如何才能抓住的狡黠少女……
唇上殘存著適才激烈的吻,那是第二個吻。比起初吻的冰涼柔軟,這個吻,這麼炙熱,這麼痛……
懷中的人兒是一個狡猾多端擅長陰謀詭計怎麼恭維也談不上良善的少女,張狂得近乎猖獗,任性到惟我獨尊,貪財無情,自私冷血……從始至終,她的個性沒有改變過,但是,改變了的是她對自己的感情……
她是在什麼時候愛上他的呢?又是為了什麼愛上他的呢?只是因為他選擇和她一起掉下山谷嗎?只是因為這樣簡單的事就輕易地交付感情和生命嗎?
出乎意料,在洛小純的身上有著如此單純的一面啊……或者,她是個一直以來在用微笑掩飾寂寞的少女……
只有寂寞的人,才會如此輕易地交付一生,為了一句溫柔的諾言,就像自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