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涼風吹來山林間特有的清香,葉子磨擦著發出嘩啦的聲響。少女坐在臺階上,如瀑的黑髮與蝶翼般綃薄的單衣一併在風中以迷離的舞姿向後飛揚。
抬起白皙纖妍的臉龐,仰望深藍色的蒼宇。山裡的天空特別幽遠,星星異常明亮。
而月亮呢?那亙古永恆卻又變幻莫測的月光啊,冷絕愁絕、觸手成冰,美麗得近乎無情,自中天傾瀉,如雨一樣,灑落滿身、滿心……
古遠的回憶支離破碎,依稀記得那是在很久以前的夜晚,師傅說過的話……
師傅說:在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只有你自己。語言和微笑不過伎倆而已,欺騙別人、迷惑別人,所以永遠,不要去相信所謂的他人,所謂的語言,所謂的信誓旦旦……
月光下的師傅淺淺地笑著。只是為了得到讚許,雖然聽不太懂,少女還是用力地點頭。
果然,只有十三是最聰明的。師傅笑著說,一邊用冰冷美麗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頭頂。
師傅說的話,一定是正確的。這是少女心中不可觸犯的鐵的規則。
可是,可是為什麼雖然我一直都是贏家,卻並沒有感到過真正的快樂呢?師傅……你知不知道……
嘆口氣,洛小純怔怔地托起雙頰,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總是在醒來之後就再也難以入睡。好像有人說過:白天太亮,難以成眠;黃昏太燦爛,難以成眠;夜晚太孤單,難以成眠。人類總是會為自己的舉動尋找一個藉口和理由。潔淨無瑕的臉上慢慢展開一個嘲諷的微笑。那麼,會想要和那個少年在一起,又是為了什麼理由?
風吹過,掠起髮絲,向耳後飛揚,那個夜晚,櫻花樹下少年說過的話,卻沒有辦法隨風而去。
裝做不在意,是不是就是真的不在意?
如果真的毫不在意,又為什麼會這樣怔怔失神?毫無疑問的是,自己並不愛林可可呢,愛情那種事真是太愚蠢了,聰明如她的洛小純又怎麼會去沾染呢?
那麼,為什麼還是會在意他呢?憑藉本能拒絕了他的表白,卻又升起一種不甘心的悔恨,漫不經心地說出可以嫁給他,固然是真的想要得到白雲宮那座憧憬中的華麗殿宇,又何嘗不是想要拴住身邊的這個少年?
不愛一個人,也可以嫁給他吧。如果世間的女子都要成親,嫁給一個不愛的人,就可以保持清醒的思維和冷靜的理智呢。少女頗為陰險地揣度,果然,自己的算計還是最高竿的。
「洛小純?」
已經耳熟能詳總是突如其來反而令她毫不意外的聲音自背後低低揚起,回過頭,果不其然看到身著青衫的少年。
「你怎麼坐在這裡?」他問。
「我睡不著,」她揚起無辜的臉,俏皮地衝他眨眨眼睛,「大概是天空城的床鋪太硬,所以我就出來透透氣嘍。正好計劃一下怎麼整天空城主!」
「嗤,果然是我眼花……」少年撇撇嘴角,剛才一瞬間望過去,還以為在洛小純的臉上也會出現憂傷的表情呢。
「你又為什麼在這裡?如廁嗎?」
「身為一個女孩子,這種話是不是不該說出口呢?」
「女孩子不上茅廁嗎?」她奇怪地反問。
少年臉色鐵青,認識洛小純後他的面具本領就算是破功了。沒辦法,這傢伙實在比自己段數高深啊。
咬咬牙,他道:「我是有事去找你商量,發現你不在房裡才沿路出來找你。」
「咦?」洛小純懷疑地睨覷,「深更半夜,你跑到女孩子的房間裡,不怕人說閒話嗎?」
「你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想起自己是女孩子嗎?」他握緊拳頭,悲憤地想:平常那麼粗魯還敢號稱是什麼眉清目秀舉止大方天下第一聰慧美少女的厚臉皮傢伙……
「少廢話,你到底有什麼事?」她不耐地拉了拉衣襟,在山裡,春天的夜風吹來也讓人陣陣發寒咧。
「我是想說……」少年猶豫了一下,小心地措詞,「你最好不要單獨活動,而且對阿福這個人還是小心為妙……」
「我還以為你是要說什麼呢!」洛小純不屑地冷哼一聲,原來是吃醋呀。果然,貶低損毀競爭對手還嘉是人類一貫固有的劣根性!
「我是說真的!」林可可皺起眉尖,不知道怎麼形容心裡那種揮之不去的不安,「單獨和那傢伙在一起當心遇到危險哦。」
「我要去睡覺了。」洛小純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轉過身,擺擺手,婀娜而去。和你這種傢伙單獨待在一起才會遇到危險呢。
什麼嘛!她根本就把自己的金玉良言當成是耳旁風耶!林可可不爽地瞪向少女的背影,平常警惕性明明比一般人高的她,為什麼會那麼相信那個臭阿福!
不甘心和懊惱使得少年的情緒也陷入了不正常的焦躁,以至於沒有發現,幾步開外的樹上,枝葉正呈極不自然的風向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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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椏重重的濃綠華蓋宛如天然的屋宇,層疊相依的葉子交錯成雕鏤透空的窗牖。五月的豔陽,直直射下,透過綠樹包容的屏障,由罅隙間散落,化為一地晶潤的寶石。
清涼的蔭翳裡鋪著桔色的方格桌布,擺著水壺和所謂的精緻便當。少女心滿意足地吞下一塊阿福特製的蜜汁叉燒,幸福地眯起眼睛感嘆道:「啊,真是個適合野炊郊遊的好日子呀。」
「嗚——」按捺不住的怞泣聲由另一邊的田間傳來,正在苦苦鑽研鋤草功的天空城眾弟子們在幹活的同時暗自飲泣。這是什麼世界啊,為了給遠近的江湖人留下簡樸清正的印象,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肉了。今天早上也只喝了二碗大米粥而已,還要冒著日頭幹農活。而幾步之外,卻有人悠閒逍遙地納涼外加大吃大喝刺激他們經不住誘惑的脆弱的腸胃,真是不公平!
「大師哥——」小弟子嚥下一口唾沫,向師兄投去哀憐乞求的視線,「可不可以請那位洛師姐回客房裡去吃早飯?」
「師弟,我已經努力過了,」師兄含著淚道,「她說——要在這裡充分的享受山裡的清新空氣……」
「洛小純,你真的是人類嗎?」林可可託著雙頰,同情地注視另一邊的廣大勞動人民。
「我是為了你的未來而在努力打拼呀,」洛小純笑靨如花地宣佈,「在愛的名義下,一切行為都是可以獲得允許和寬恕的。」
「小純!來嚐嚐這個!」阿福又開啟一個包裹,興致勃勃地層示廚藝,「這是我用天空城主的新品種的大白菜做的呢!來嚐嚐有什麼不同吧。」
「你混江湖還真是廚藝界的一大損失耶!」洛小純吃下一口,立刻發出不絕的讚歎:「阿福,你真是太厲害了!」
不知是陽光太耀眼,還是洛小純臉上的笑容太礙眼,抑或是阿福露出的一口白牙太過刺目?林可可覺得自己的眼睛莫名地痛了起來。
只不過是會做飯而已,就能讓她讚不絕口,自己也和她相處了蠻久的一段時間呢,都沒有聽她對自己說過一句好聽的話……悶悶地撥下一把青草,覺得心頭飄過一片與這晴爽天氣不符的陰霾。
他不快地霍然起身,「我先回去了。」
「你已經吃飽了嗎?」洛小純並不熱衷挽留,少一個人她還可以多吃一點兒。
「是的!」完全看得懂她在想什麼的林可可咬住牙根,老天!為什麼讓他這麼瞭解她啊!想要找些謊言來自我欺騙謀求安慰都很難呢。
看著少年腳步不穩的離去,少女無謂地聳聳肩,奇怪的傢伙。
阿福靜靜地望著林可可離去,不著痕跡地揚了下唇角。
「你真是個做飯的天才呢。」少女還在埋頭苦吃。
「是啊,」眼中閃過一縷莫名的情緒,他意味深長地說,「人總是要有些特長才方便行事不是嗎?」
「嗯?」
「沒什麼,」他笑眯眯地回答,手,卻悄悄地拾起一顆小石子。
幾步開外的田邊窄路,天空城主農夫大俠正在滿懷心事地負手徘徊,只要一想到在不遠處的樹陰下,坐著正在盤算如何暗害他的奸詐少女,他就不得不陷入憂鬱之中。適逢幾隻麻鴨迎面而來與他狹路相逢,唉,不順心的時候連走路都這麼不通暢。他苦著臉向左一避,腳踝處卻忽然一麻,膝蓋發軟當下摔倒在地吃了個滿嘴泥。
「師父果然是老了呢……」
「是呀,這幾天連續摔跟頭、啃泥地,不知是怎麼了……」
竊竊私語傳至耳膜,農夫老臉一紅,掙扎著爬起身回頭告誡:「用心幹活!」便氣哼哼地回房換衣服去了。
別人的不幸一向是洛小純快樂的源泉,她幸災樂禍地拍拍阿福的肩,「嘿嘿,可惜可可不在呀,剛才的畫面是多麼精彩啊!」
「……」身邊的人意外地沉默。洛小純沒聽到回應,不滿地側目打量,「阿福,你怎麼了?」「那個……」阿福突然憋紅了臉。
「你並不像是這種婆婆媽媽的人呢。」洛小純不解地看著他,爽快的阿福怎麼也得了像林可可一樣陰陽怪氣的毛病。
「我覺得你好像很喜歡林兄弟。」阿福說得認真無比,嚇得少女手中的叉燒差點兒落地。
「你在胡說什麼呀,難道坐在樹陰下也能曬中暑嗎?」她伸手去碰阿福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沒發燒啊。」
「想把自己認為有趣的事情和另一個人分享,這種表現就是所謂潛意識中的愛情啊。」阿福語不驚人死不休。
「你想得太多了吧。」洛小純瞟他一眼,她可不喜歡有人自以為是地分晰她的心理,揚起小小的下巴,傲慢地道,「再說,我喜不喜歡他也是和你沒有關係的事情吧。」
「當然有關啊。」阿福雙眼亮晶晶地盯著她,無比鄭重地道,「因為我也喜歡你呢。」
「噹啷!」不用懷疑,這是叉子落地的聲響,陽光下的少女驚愕地張大嘴巴,這是什麼流年,號稱與姻緣無緣的她竟然在走桃花運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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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聳的樹木密搭成天然的遮蔽,走在其間,身影被拖得修長,黑色的影子如同心中的陰暗,在不見天日的地方就會變得巨大,籠罩吞噬人的心……
漫無目的地走著,臉上掛著陰鬱,少年心思煩亂地咕噥:「什麼嘛,根本就是個沒有躁守的女人,狡猾!明明說過不會愛上任何人,為什麼又總要和那個有問題的傢伙那麼熱絡啊!」
氣憤地折斷勾住衣角的樹枝,一時間不知道是該繼續前行還是該退回去。
一個人的時候,竟然會有種空茫的感覺自心底升起,會不知道應該去做什麼,只能任由空虛無邊無際地氾濫。以前分明並不討厭獨處呢,他壓住胸口,試圖按捺那再也不聽命令怦怦急促的心跳。
自己改變了,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在不知不覺的地方……
和洛小純在一起,似乎越來越把持不住那個微笑的面具,不自覺就暴露出最真實的情緒。
因為對方是一個很有心計的少女,便習慣了以她的意志為先;因為對方的活潑自大,不覺間就會去按她的步調行事;因為她陰險卻又陰險得那麼意興飛揚,自己的面具本領也就隨之破功了。總覺得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袒露在她的面前,覺得即使讓她瞭解自己的全部,也沒有關係。
苦悶地想著,卻一直無法想通,自己怎麼會如此輕易地嘗失了心的躁控權?明明瞭解她是一個怎樣的女子,明明瞭解她對自己懷抱著怎樣的想法,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受到她的影響躁縱,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可以讓他的心跟著忽起忽落雀躍奔騰。最糟糕的是,他竟然一點兒也不會感到後悔呢……也許,和洛小純在一起的這段日子是自己最真實最快樂的時間吧……
記憶裡的少女模糊了起來,而洛小純的影像在心裡一天天更加深刻,會喜歡洛小純,再也不是因為她像誰,只是因為她就是她而已,獨一無二的她而已……
這麼簡單的問題卻在心中一直盤桓,猜測、猶疑,揣度、不安,不知道自己所持有的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而此刻,他忽然發現,沒有什麼好像不好像了,自己是真的喜歡洛小純,喜歡這個狡黠頑皮帶了一點兒陰險的少女啊……
「哼哼哼哼……」再怎麼恭維也難以稱之為好看的扭曲笑容浮現在臉上,少年若有所思地總結道:「原來——我是個受虐狂啊。」
不然,幹嗎會自討苦吃去碰愛情那個玩意?
害怕承認愛上別人並不是只有洛小純的專利呢。少年抬起頭,一陣風吹來,吹去他頭上沾上的葉片,也吹去了他眼中的迷茫。
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風中微微顫動,再次睜開,少年清明的眼底已充滿堅決。
「我一定要當上盟主!」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那個勢利的女人屬於自己呀。
不知不覺中是什麼在改變呢,想要成為盟主的理由?誰先誰後的順序?
「想那些也實在太麻煩了。」
頗有某人風範的少年冷靜地思量,不如趁機去看看天空城主的來往賬冊,找出擊敗他的端倪來得比較現實。輸給愛情的心情太過複雜,而不太爽的時候,再也沒有比陷害他人更好的恢復方法了。
想到這裡,林可可的腳步忽地輕鬆了幾分,陽光下,有著清秀可愛外表的少年冷靜悠然,「如果我不快樂,那就讓天下人都一起來煩惱吧。」
果然,你和洛小純還真是一丘之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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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倒霉,鬼見愁的徒弟和他一樣有著為別人帶來不幸的超級黴運啊。」房間中,換下髒衣服的農夫嘮叨著。竟然害他連續兩天在其他門派的使者和弟子面前出醜!
剛剛分明是有什麼東西打到他腳踝的袕位上才會使英明神武的自己跌倒嘛。不過……手指疑惑地停在領口,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以歪門斜道見長的鬼見愁真的可以教出
擅長內功心法的弟子嗎?
「難道還有其他人出手不成?」他尋思著,而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森冷到令他毛骨悚然的聲音——
「放心好了……嘻嘻……」
軟軟的包裹著說不出的詭秘聲線響在耳畔,農夫回頭;瞬間收縮的眼瞳看見的是閃耀成一片瑰麗的銀光……
「你再也不必辛苦裝老實人,不必擔心能不能當選盟主了……」輕柔悅耳的聲音華麗優雅卻彷彿來自地獄,最後一個字說完,農夫的眼前就真的只剩下通向黑暗世界的道路了……
寶藍色的鞋慢慢步出,房間裡,半趴在桌上的農夫,瞪得大大的眼睛尚自充滿不甘心,自脖頸處流出的鮮血一滴滴淌下,泅溼了桌上的紙頁,以及剛換上的乾淨衣服……
江湖,本就難得乾淨不是嗎?黑暗中有人輕輕地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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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那傢伙的房間嗎?」還真是難找啊。林可可皺著眉尖彎腰扶住雙腿,農夫這臭老頭,房間那麼多,生意那麼大,明明就是很有錢,幹嗎為了裝樸素把所有的屋宇都蓋成一種寒酸德性,害得他東繞西找的。
望了望左右,嗯,沒人,側耳傾聽,房內好像有聲音傳出……滴、滴……
少年臉上的表情倏然凝重,他一把推開房門,農夫的慘狀便赫然映人眼簾,一瞬間差點兒驚叫起來,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不是沒見過屍體,也不是沒有殺過人,那麼,為什麼會感到這樣的恐懼呢?
是因為洛小純嗎?
他縱身向田間奔去,幾乎腳不沾地輕飄飄地像飛一樣,一片混亂中大腦裡升起一些意義不明但一定是重妻的線索片斷。
咦?你連趕牛車都不會?
阿福這樣說著微笑著奪過自己手中的馬鞭,他一直覺得很古怪,覺得這件事有問題,那個人利落的手法分明是身懷絕技有著上乘武功的一流高手啊。
悔恨的心情一時間充塞少年的雙眼,跑得太急,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是啊,早就覺得那個人不是表面上的簡單,只是因為習慣地認定所有人都是不簡單的而沒有太過在意,被自己的心情迷住了眼睛,戀愛還真是容易讓人變笨呢,竟忘了身處在多麼危險的地方,這裡是江湖啊,有紛爭有權謀的江湖啊。
氣喘吁吁地奔回田地,眾弟子們還在種菜挑水,急切地放眼梭巡,那邊樹下,適才笑語嫣然的少女和阿福果然已經不知去向。
「你看到洛小純了嗎?」他焦急地抓住一個弟子問。
「剛才和那個叫阿福的人一起離開了呀。」
林可可命令自己冷靜下來,「那,你師傅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哦,剛剛你走後,我師父摔在水田裡,回去換衣服了。」
情緒惶然到了叔點,反而沉澱下來。自己先離開,接著農夫又走了。農夫慘死在房間中,洛小純和阿福不知去向。這一切相加會得出怎樣的結果呢?
自己再看不穿的話就是個真正的笨蛋呀。不,自己的確是個苯蛋!會被嫉妒的情緒左右了神志,讓洛小純和那個人單獨在一起,是自己此生最大的不智。